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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程 常言道有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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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皮毯上躺着的方士瀛久咳不住,长夜中天悬一轮上弦孤枕,他却也跟着睡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才睁眼,床头便坐了一个纤瘦黑影,他虽然身体不适但警惕性极高,反手悄摸出枕下的匕首。
趁其不备,方士瀛弹坐起抵住那人的脖颈,在同一时间出声问:“谁?”
“是我,王八蛋。”被制服的人答。
方士瀛当即松了手,匕首入鞘,他在刚抵到盛齐扈后背时就知道是他了,“为何不点灯?”他问。
盛齐扈没好气地将灯点起,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映照得朦胧修长,“还不是怕惊醒你。”他回到床边坐下,从怀中摸出个净白小瓷瓶,倒出一颗赤色丹丸递过去。
“这是什么?”方士瀛盯着盛齐扈长睫射下的阴影问。
“反正不是毒。”盛齐扈回,接着递了一杯水。
见方士瀛就着水饮下药丸,盛齐扈替他捻了被子便要起身,方士瀛却忙抓住盛齐扈的手腕,“别走!”情绪一激动他又止不住气喘虚咳。
盛齐扈低头看到方士瀛那双手,净如白釉、毫无血色,骨瘦嶙峋上爬着显目的青筋此刻毕现,他一时竟也无力反驳,只好从善如流地坐回原位。
盛齐扈嘱咐他躺好,道:“明日我便带你离开。”
方士瀛一愣,眼中删过一丝希冀,依旧不肯松开手,“去哪儿?”
盛齐扈交代了与鲍朴的计划。
“又是他……”方士瀛微微垂下头哼哼一声,散落的发丝亦随之滑落身侧。
“知道你不喜他,但目前我能想到的,能救你的,只有他。”尽管盛齐扈不解方士瀛对于鲍朴无理由的敌对,但他还是宽慰了几句。
这一宽慰竟是宽慰到了方士瀛身侧,只听方士瀛好心道:“你来得猝然,眼下定是无处可容你歇息,今夜便屈身于此罢。”
盛齐扈仰面长太息,欲抬手,却被紧抓不放,他转头怒视方士瀛:“作甚?抓救命稻草都没有你这么紧!”
方士瀛面露心安,“抓住你这颗救命稻草呀……”矮木塌容两人的身量本就勉强,此刻他的吐息便徐徐喷洒于盛齐扈的耳侧。
盛齐扈顿觉耳廓一痒,头皮发麻,他抽出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糊上方士瀛的脸将他的头往里面推转,他仿佛听不见方士瀛的轻笑,挺尸般长太息以认命兮瞧着穹顶,数着繁星入梦。
第二日,帮方士瀛收拾好行李,日到中天,天气暖和些便扶起方士瀛要带他离开,结果外头早早围满了人,昨晚盛齐扈匆匆闯入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些个下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士瀛不发话,他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盛齐扈上前环视一圈对他们作揖道:“鄙人盛齐扈,乃方太守挚友,太守大人素来体虚多病,现带其离开一段时日求医疗疾,望诸位体谅!”寒风卷起他的袍角却动摇不了他的身形。
那些当地人明白事理的已经不再阻拦,纷纷让开一条道,谁知那陈主簿慌慌张张冲出来拦下他们,“慢着,慢着!”他冲到二人跟前,扶了扶跑歪的帽檐,气喘吁吁地,“二位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盛齐扈压着表情没想理会,然而他刚往前迈出一步,陈术便结结实实拦在他身前,他只得挤出笑容问候:“您就是陈主簿吧?方才我已说明缘由,想必您是听到了。”盛齐扈明显不愿多费口舌。
陈术却不依不饶:“蒙兀不可一日无主……”
“放狗屁!”盛齐扈突然一改温和朝他吼道,“你没见你口中这位主子已病笃难愈么?”吼完陈术他转身对方士瀛道,“走,去给我挑一匹好马!”
“什么?”方士瀛一怔,悠哉悠哉抱怨:“你吼他便是,怎的还连坐?”
盛齐扈缓和下来扶过方士瀛道:“话多,走就是了。”
方士瀛顺势就倚着盛齐扈,一手环过他的肩,懒懒架着对方。
二人由一个侍卫领路朝着马场方向去,任身后陈术于风中凌乱。
尚薄的霜雾积雪踏着发出沙沙响动,盛齐扈边走着心里愈发不安,他的右手搀着方士瀛的腰身,左手扶着对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肘,虽然方士瀛衣着厚重,但触及手腕分明能知其孱弱,思及昨晚所见,“这才多少时日,怎就瘦了那么多?”盛齐扈侧脸问。
“关心我呢?”方士瀛也侧脸对上盛齐扈的双眸,如望向一谭幽冥泉眼。
盛齐扈觉得不自在,于是别开眼道:“是啊,怕你哪天撒手人寰了。”
方士瀛听完没说话,就在盛齐扈以为这一篇已经翻过去的时候,方士瀛却道:“你怕我死吗?”
牲畜混合着草料的气味被风捎来,眼见已经到了马场,盛齐扈岔开话题让前头的领路人带自己挑一匹好马,可方士瀛却不依不饶,他搭在盛齐扈肩头的手虽然纤瘦,此刻却异常有力,“不急,我一会儿给你找。”
看这样子是不得回应决不罢休的架势。
“是是是!没有你我都活不了!”既已胡谄,盛齐扈试图显得更情真意切,“自得知你重病不起,我日日寝食难安,快马加鞭赶来只为见你一面。”
方士瀛愣在原地,手上的劲儿也松了,盛齐扈趁机脱离他的桎梏跟着侍卫上前认真挑选起来,许是地域差异,他不甚精通品种优劣却能也一眼看出这里的马匹多数比皇城的精良。
蒙兀马匹毛色多青骝黑,极少见浅色白章,来回转悠巡视了一圈,盛齐扈看中一匹体质粗糙结实,颈短厚但胸廓深长,背平直而腹大,他又仔细看过其蹄质坚实,甚为满意。
欲牵之,方士瀛正好上前制止了他的动作,他茫然看去,只见方士瀛抬手指了另外一匹毛发厚实且乌黑发亮的,“那匹吧。”
盛齐扈顺着方士瀛指的方向上前对那匹马打量一二,也极为满意,响指一打便决定委以重任。
“你怎么挑的这匹?”路上盛齐扈好奇问。
方士瀛义正言辞道:“长得好看。”
盛齐扈:“……”
见盛齐扈吃瘪模样,方士瀛只低眉笑。
“有什么好笑的?”盛齐扈白了他一眼,心想本来急于赶路需要上好坐骑,既然他自己不想活就算了。
结果方士瀛却与他慢慢道来,细说了蒙兀一带如何养育马匹,这些马匹又是如何特性,说一段方士瀛得停下来咳几声再续上前面的话。
盛齐扈实在不忍,忙叫他打住后面的话,“好了好了,你闭紧嘴少说点儿。”
蒙兀一带的马匹对坏境的适应性强,听觉和嗅觉灵敏,较为恶劣的的气候使得他们在粗放的的饲养下也能抗严寒风雪,但它们性情悍烈,好斗且不易驯服,方士瀛挑选的这匹诚然除了好看,自然是被驯服过的。
“给我点时间。”方士瀛临行前道。
他说完这句话就回自己的桌案前执笔书写着各项交代,盛齐扈则在一旁静静等候。
笔落,方士瀛托下属将其书写交付于陈术,便要与盛齐扈离开。
临行之际,陈术阴魂不散追着他俩死活不肯放行,他扬言:“圣上未有旨意,方太守这是私自擅离职守,不怕龙颜盛怒吗!”
“那陈主簿可有向圣上禀明蒙兀太守病笃难医?”盛齐扈怒道,“人都要死了还得尽职尽责是吗,怎么,我朝难道奉行以身殉职为上?恕不奉陪!”厉声放下狠话,盛齐扈猛拉缰绳回了陈术一记恫吓眼神,随着一声仰天的嘶鸣,骏马疾驰而去。
跑出一段距离后,盛齐扈突然停住下马,摘了自己身上的大氅要给方士瀛披上。
方士瀛无奈拦住他接下来的动作,“不用。”
盛齐扈一时气上不顺,“我怕你死了!”
方士瀛安慰道:“放心,没那么容易死。”然后伸手欲拉盛齐扈上马。
盛齐扈不领情一巴掌拍开。
待其翻身上马坐稳,方士瀛环住他,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头。
盛齐扈听见自己身后紧贴的声音低声道:“我这身貂皮帽围御寒性强,你才是别冻着了,我……就算是为了你,也会多撑些时日的。”
盛齐扈听完心里响鼓连天,更郁闷了:死不死的是看阎王愿几时收你,还由得你撑?
长久的奔波终于得以在驿站落脚,安置好方士瀛后盛齐扈便马不停蹄奔走筹备其他事宜,再次出发时,二人已经坐上了马车。
车厢内方士瀛紧贴盛齐扈靠坐。
盛齐扈本想推开他,但低头一瞥那弱柳扶风又缄口结舌,最终被方士瀛时不时的咳声扰得心绪不宁,盛齐扈只好从怀中再摸出瓷瓶喂了一颗药丸给他。
“哪找的马车?”饮下药丸后方士瀛虚虚开口。
闻言,盛齐扈捞出一包金银,拿在手掌中颇为得意地上下一颠,“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而小爷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方士瀛突然道:“这一走,皇上若是怪罪下来……”
“我就带你亡命天涯。”说者无意。
一句话不轻不重砸向方士瀛,他呼吸一滞,心跳也有一瞬停歇,他似乎冷静了很久才终于坐直,他望着盛齐扈,神情严肃眼眸却汪了一幽泉水。
盛齐扈重生回来后是极怕被他这样盯着看的,总有种被窥视无余的错觉,他不喜那如芒背刺之感,所以如往常一般别开头,却被方士瀛一把揽过后脑勺带了过去。
二人额头相抵,维持着一个尴尬的姿势,方士瀛纤瘦的手温柔地抚过盛齐扈乌发,然后轻轻放在他后脑勺一动不动,“你不必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他对盛齐扈温声道。
盛齐扈反应过来还是挣脱了方士瀛的手,打破这尴尬的姿势,“……也不全是为了你。”
方士瀛却笑了:“如此说,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为了我,也足够了。”
轰——
盛齐扈脑袋突然炸开,此情此景,太过诡异,他只知道不太对劲,但说不出不对的原因,只好选择沉默。
片刻隔绝了西岭千秋雪及那悠悠霜满地,依旧由风雪卷起帘幕,盛齐扈为之一颤,亦如那日见到小狼儿,但此刻外头却只有皑皑入目,他想抛开因方士瀛这些怪异举动带来的内心波动,所以苍天还算怜爱地让他想起另一件更古怪的事。
但身旁的另一人却不与天公作美,只听方士瀛道:“我如今也算孤身一人,不曾想因我一人牵扯出诸多麻烦,总之,到时圣上怪罪下来,我一人顶了罪便可,你若是参与进来,相府必定受到牵连,况且我若获死罪,那些执意追随的人也能放下执念。”
轻描淡写间,他如同饭后闲谈娓娓道来,却把盛齐扈整颗心揪了起来,于是他终于问出困惑许久的问题:“你,不恨我爹吗?”他可是当年攻破广凌的主力,害你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我不信你当真如圣人,更何况你上一世可是十恶不赦的大妖……怎会突然就转了性……
一切尽在不言中,盛齐扈只是一直想知晓方士瀛内心对于此事的看法,早不言晚不言,如今确是他认为的最好时机,姑且认为是吧。
“恨吗?其实不算恨吧。”方士瀛直言,继而深深盯着盛齐扈,“你会觉得我冷血吗,阿扈?”
盛齐扈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呛咳,方士瀛替他平胸顺背,还一脸无辜问着:“怎的突然就……”
“你乱……咳咳,乱喊什么……咳咳咳!”盛齐扈猛然呛咳得脸涨红,汪着泪水,“几时准你这般唤我?”
方士瀛回过味来,耐心解释:“私以为我已到垂死之际,亦向你坦明诸事,如今我们关系更进一步,称呼理应……”
“不行不行,这也忒奇怪了!”盛齐扈果断拒绝。
“那,阿齐可以吗?”方士瀛真诚发问。
盛齐扈满头黑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诶,算了,随你吧……”
方士瀛笑意盈盈:“好,阿扈。”
盛齐扈:“……”
“其实我不是那样的。”方士瀛垂目低声道。
“什么?”
方士瀛像是鼓起勇气,猛地又对上盛齐扈双眸,炙热而期待,“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像是变了个人。”
盛齐扈抬手整理衣襟以掩饰内心的慌乱,故作平静道:“正常,人不都是会变的?哪有人是一成不变的?”
“可人之根本不会变,内心或是更深处的灵魂深深扎根,而你却像是……”方士瀛突然顿住。
这一停顿又引得盛齐扈深吸一口气,他打算听着方士瀛的述词,看他能说出一通什么,实在不行,自己就装聋作哑全当没听见。
“你就像内里换了个人,与我从前所熟知的那个盛小少爷截然不同,就像,连心也换了,你还是你,你又不是你,阿扈,你能明白我心所感吗?”
盛齐扈含糊其辞:“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
方士瀛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自然而然扯开这个话题回归到上一个:“阿扈知道我的过去吗?”
“知晓一二。”盛齐扈连忙顺着台阶下。
“先皇待我和我的母妃并不好,况且,我知国运已逝,民间对他已怨声载道,迟早会有人反的,或是邻国,或是起义,积怨已久,民愤难平,不是你爹和鲍朴,也会是其他人。”
盛齐扈若有所思:“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盛齐扈以为方士瀛恨鲍朴是因为这个,现在看来并不是。
“所以阿扈……”方士瀛犹豫再三又问了一遍:“你会觉得我冷血无情吗?”
“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盛齐扈方才稍稍分了神,此时正直勾勾盯着方士瀛的手,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因寒气染上了微红,两人又挨坐得近,他下意识就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是不是很冷?”
方士瀛忽然就不想知道答案了,或者说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手热,给你捂捂。”说着,盛齐扈用自己的手牢牢包裹住对方的,又拉起来哈了几口热气,“这天气是难熬了些,我让车夫加快些脚程,到了西域你的病就有得救了。”
方士瀛呆呆的一动不动,只有嘴皮子掀了几下:“我没事,不冷。”
“总之,”盛齐扈把目光从方士瀛的手转到他的脸,眼中没有一丝玩笑,“给我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