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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母城(二修) 塔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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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的眼泪滴在周温的脸上,他急急忙忙的站起身,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查看了好多下才长舒一口气。
“咳咳。”
柳春启早已背过身去,此时状似无意的咳了几声,便显得格外明显。
小夫妻这才回过神脸蛋通红的道谢,阿兰理了理仪容,认真的行了一个大礼,周温跟着俯下身去,他们腰间的玉佩相撞,发出“叮”的一声。
阿兰长期生活在邪祟城里,从未听到过玉佩相撞的声音,她惊讶的问。
“怎么有声音了?”
行苇不躲不闪的受了他们的礼,回答说。
“你们不是死人,当然有声音了。”
这城是一座死城,行苇刚来时就发现了,簪花戴玉的美人画的是冥妆,潇洒肆意的游侠连肠子都露了半截,香车宝马的京官更是坐在棺材里,这邪祟虽有点能力可以遮盖视力,却掩盖不了声音。
街道上除了人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官员的车马寂静无声的碾过道路,哪怕是屠夫剁肉的声音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消解了一样,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在这东西的胃里。
行苇低下头看了看鲜红如同血肉的道路,觉得有点恶心。
邪祟吃人,不仅吃人的□□,还会拿走一些更微妙的东西,这只拿走的是声音。
只是这破绽实在是太大了,她好歹也是个神,不必要这么侮辱她的智商吧?
行苇为智商低下的邪祟叹气完毕,转而去询问周温和阿兰新的线索了。
“…当初我们搬至此处,人人都在高塔间生活,后不知为何,高塔倒塌,我们侥幸逃了出去,待再次清醒就变成此刻了。”
阿兰劫后余生的攥紧了周温的手,他们十指相扣,像是世间所有恩爱的情侣一样腻歪。
“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见行苇不说话,忍不住发出疑问。
“你们有孩子吗?”
顿了好半晌,行苇垂眸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发问。
这话题跳的有点快,不明白行苇为什么要这么发问,阿兰摆了摆头,头上的金玉头饰一晃一晃的。
“你再转身看看吧。”
柳春启此时却突然开口,他悄无声息的挪到了行苇身边,以一种依赖的姿态靠着她。
——阿兰于是缓缓向右看去。
周温那张清秀的脸已经完全变为白骨了,他穿着婚服,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张请帖,字迹娟秀,是阿兰的笔迹。
“万望……莅临小儿满月宴。”
这字,还是周温一笔一划教她写的。
“啊!!”
阿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行苇安抚似的站在她面前,阿兰茫然无措的看着她,一手还死死的握住周温的手。
“这究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上一刻还好好的恋人现在会变得如此凄惨,她不明白,只是下意识的想要逃避,恐慌一阵一阵的涌上来,带来刺骨的寒凉,就在这无尽的迷茫与恐慌中。
——有人摁住了她的肩膀,一双璀璨夺目的金瞳闯进了她的视线。
………
五百年前。
彼时阿兰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女,她在郊游时遇见一位公子,那人生的清秀,名字也好听,叫“周温”,他们不常见面,但阿兰莫名喜欢他,她喜欢他在草丛里坐着教小孩子学习书法的温柔,也喜欢他骑在马上缓步前行的静谧,她一直看着他,一直一直,直到有一天周温来到摔倒的她面前,轻轻将她扶起。
少年的身姿挺拔,在春树婆娑的树影下晕出漂亮的光晕,深深刻进了她心里。
她为了周温去学了很难学的贵族礼仪,给他自己所有一切最好的东西,看见她来,周温总是笑着把她迎进门,只有一次例外。
那一次,周温忤逆不孝,被鞭笞后已是无力起身,阿兰冲过去抱住他,却摸到他逐渐冰凉的身体。
……(混乱的记忆)
周温对阿兰说:“只要你怀了我的孩子,我们就能去一个桃园般的地方了。”
……阿兰带周温来到了母城,他们成了亲,生了孩子,是幸福的一家人。
阿兰沉沉的睡在春日草地上,行苇的探查像是被什么力量抹除了一样,她不爽的啧了一声,天上笼罩的存在移了移眼。
"让开点。"
柳春启站在她旁边,乖巧的让了几步,她的兴致被挑起来,无数丝线似的金线由这些死人为点,织成一张致密的网,在这些网上,他们生前的记忆不停涌出。
行苇马不停蹄的扩散开范围,整座城市被她的网包裹,那些金线像是有生命一般,主动搜寻起来。
她“感受”到四周的景物开始不断重塑变化,最后变成密林里一座高高的塔楼。
这里鳞次栉比的雕栏画栋都倒塌,阿兰和柳春启也不知去向。
行苇平静的观察了一下周围,相似的塔楼一个又一个,间隔着连成一片,隐藏在密林之中。
它有些像防御的军事塔楼,厚厚的垒起来,地基夯的很实,却被装饰的充满童趣,画满了色彩斑斓的画。
和她一样站在塔楼前的人还有很多,他们或老或少,都提着一个覆了布的篮子,拉一拉塔楼旁边的绳子,叮铃铃的声音就散发出来。
他们把篮子里的东西系上绳子,看着它一点点往上挪动着,面上不约而同的显现出慈祥的笑,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明示?
无数相似的景象布满四周,却没有干扰行苇的选择,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却不去拿近在咫尺的篮子,只慢悠悠的走向不远处的一座塔楼,果不其然被镜像结界拦住了。
“糟糕的布置。”
她不甚在意的点评了一句,锐利的金眸直直穿透那层屏障,看到了隐藏其下的东西。
啊,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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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春启忽然被传送到一间狭窄的房间里,他坐在布满灰尘的床上,耳旁响起吱嘎吱嘎的响动声,被呛得咳了好几声,人也灰头土脸的。
他蹙着眉刚想离开,就发现自己的手上拷着一根细细的铁索,死死勒住床柱,也让他的活动范围大大受限。
是什么阵法吗?
不是替身,也非幻境…好几个怀疑都被否决,他只得先从周围的环境入手。
——这是一间普通的房间,大概是女子的,梳妆台上摆了稀稀落落的饰品,只有一个镜子支架却无镜子,桌凳的边边角角都被保护起来,好像被关在这里的人是一个易碎品一样。
锁链的范围,正好能延伸到梳妆台。
柳春启进一步查看起来,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日记,上面是小女孩歪歪扭扭的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写的极为认真。
封皮上已经斑驳的字迹勉强还能辨认的出——“阿既”。
——他怔了一下。
难以描述那种感觉是什么,大概就是提剑要上战场九死一生的时候发现敌军首领是自己的朋友,非但没有死掉还被哈哈大笑着搂住了吧。
……其实有点哭笑不得。
找了那么久的遗物,竟然藏在这里。
柳春启戒备的姿态瞬息消迩,他的面容被遮掩在密密的面帘之下,只是一瞬间的恍惚,也被迅速敛下。
故友重逢,如梦似幻。
那些记忆,已经被封存太久了。
他不应该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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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透彻,这间小巧的阁楼里流动着时间的琥珀,美人被锁链束缚着,在黯淡生锈的铜镜前揽镜自照。
——一刻钟前镜架上还是没有镜子的,在柳春启到这里后一切都开始变化,灰尘被抹去,这房间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变出梳妆的镜子,搭着厚厚帷幕的床,将上一任主人留下的痕迹彻底抹除。
突兀间,窗户被敲响。
柳春启抬眼望去,却见木制的窗户被一双手拆掉,利落的爬了进来。
——是行苇,她顺着绳子爬上来了。
“还愣着干嘛?”
行苇笑着对他说,坐在窗棂上意气风发,黑发遮不住那双璀璨的眼睛,她身上的傲气一览无余。
“怎么这样的东西都能困住你?”
见柳春启被困在这里,她笑的开怀,也不急着解开,只是慢悠悠的晃着,观察这条坚固的铁索。
“在下可不及大人天资聪颖。”
柳春启弯起一双碧眼,不慌不忙,取了妆匣里新出现的一支簪子,递给她。
“阿姊,请吧。”
当他们步入此处时,便必须要遵守这里的规则,在那些金线所寻到的时间里,只有亲人才能进入母城,而伪装的亲人又怎么不算亲人呢?
行苇接受良好的应了,也懒得过问他为何要坐在梳妆镜前,接过那根簪子将床柱斩下一段,握在手里,上面还牢牢的捆着那根铁索,此时半隐不隐的显出无数符文来,被人强行散去。
“就这样走吧!”
她将那截木头握在手里,手下却毫不留情,直直打通结实的塔身,带着柳春启跳了下去。
柳春启还未反应过来,仍做出一副笑眯眯的狐狸模样,手腕就被拉扯过去,他整个人一下子失去平衡,狼狈的跌下去。
行苇倒是很开心,丝毫不顾忌,笑的开怀,她的黑发飘扬在空中,和塔里的阳光混杂起来,被坠落的气流一吹,潇洒自成。
“……”
这次是真的要整理仪容了。
柳春启笑起来,却破天荒感到一丝快乐。
一片昏暗中,狂风呼啸着穿过人的耳膜,他们一直在下坠,下坠,那铁索死死都是将他们连在一起,反而起了不错的效果。
行苇先一步稳稳落地,她笑意吟吟的站在原地,下一秒柳春启就落了下来。
青年的身上带着清雅的熏香,他的衣摆被吹的凌乱,面帘也胡乱的响着,狼狈的掉下来的时候,被行苇看了个正着。
人在这样的时候,大概都是惊愕的,他却苦笑着,颇有点无奈的样子,像是已经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一样。
对于被抛弃这件事,他已经习惯了,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只是会有点痛而已,反正比这更疼的他也试过了。
柳春启闭上眼,准备迎接落地的疼痛,却没想到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他这下真的惊愕起来,迎面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金眸,再也装不了那副狐狸的假面了。
“哈哈哈,没想到吧?”
行苇得意洋洋的笑着,将他放了下来,似乎觉得看他惊愕的样子非常有趣。
“我这算是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吗?”
她眨了眨眼,那双金色的眼睛生气勃勃,漂亮极了。
柳春启这次没有再和她谈笑,他愣了一会,才堪堪拾起那副假面,冲她笑了一下。
像是林中与过路人邂逅的狐狸,会因为被包扎了伤腿而亦步亦趋。
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行苇玩够了,便也匆匆向前走去。
这是塔下的密道,应该每座塔下都有一个入口,这些点在这条线里聚合,不知通向何方。
狭窄的通道很难让人过身,他们两人几乎是并列的走着,衣服在摆动间相交又分离。
衣服的衣摆袖子都很长,柳春启又总挂些无用的配饰,缠的紧紧的,一点也分不开,绊的人几乎要摔倒。
柳春启于是离近了些,想解开交缠的衣服,却忍不住去看行苇,越看觉得这个人是个谜团。
——解了好久也没解开。
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行苇加快了脚步,她不耐烦了,用剑割开了交缠的衣服,走到了被石块压住的出口。
上面又刻着一副慈神送子图,也未点睛,被压在层层叠叠的符文下面。
这些东西在她面前纸糊一般,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通道,进入到了一个奇妙的幻境。
外面竟然有一座宅院,恢宏壮丽,颇具大家风范,檐上的风铃不同于别地,是用玉石做的,被风一吹,叮叮当当的,空灵又哀伤。
大门正对着通道的出口,两只石狮子护卫着这所凋敝的宅院,里面人声寂静,外面红烛稀落,就连本该是家族象征的牌匾也无人管束,掉漆的掉漆,缺角的缺角,和朱红色的大门一样凄凉。
——行苇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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