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飞云》火上子桑

107、急转直下1

　　啪嗒。

　　雨水砸在向霄远额头，溅开细小的水花。

　　不知何时聚来的云黑沉沉山似的压下来，街上的人慌乱往家跑。匆忙中，滚落的柿子被人踩了一脚，喷出一团稀烂的黄泥。

　　很快，雨水纷繁，倾倒而下。

　　向霄远满脑子的火气也被这大雨浇了个透，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而后被人大力拽到了路旁檐下。

　　叶豹拉着向霄远，粗暴给他掸去头上的雨水：“发什么呆呢！喊你也不应！”

　　“你小子说话啊。”

　　“嘿，你……”

　　叶豹顿了一下，随即慌了起来：“小元宵，谁欺负你了？喂别哭啊！师叔在这呢。”

　　段花间和温栗也在这。见向霄远情绪不对，段花间立刻冷了脸，温栗拿出手帕，给向霄远擦了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没……”向霄远开口，声音嘶哑挤了。他用力抽了下鼻子，眼眶通红，说，“极渊阁，是极渊阁杀了师父。”

　　叶豹和段花间异口同声：“你说什么？”

　　片刻后，在酒馆里给人看手相的项越快速收了摊。

　　不多时，灵堂内诵经的白雯心敛了佛珠，提剑就走。

　　大雨之中，几匹骏马从百丈镇飞驰而出。

　　*

　　“大哥，我渴了。”

　　“大哥，我想吃个橘子。”

　　“大哥，我……”

　　陈伯山额角青筋直跳：“够了，莫要多事。”

　　陈三宝“哦”了一声，躺在马车上，不说话了。

　　陈伯山，连化陈氏的大少爷，什么时候伺候过人？他拿着书看了一会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独自憋了会儿气，又把书放下，心中默念了段经文，这才把情绪平复下来——不能急，不能气，把陈三宝带回家是父亲、母亲的要求，必须要让人准时准点安安分分地订了婚才行。

　　想到近段时间来家里生意在各方面面临的困境，陈伯山不由叹了口气。

　　本来各方面都经营的好好的关系，怎么就接二连三的出了事呢？好在王家一直与家里关系深厚，他家的四少爷虽有些痴傻，但从来都锦衣玉食的供着，三宝过去也不算吃亏。如此，昊州、邵州那边的生意也能稳定下来。

　　陈伯山又看了陈三宝一眼，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个庶弟肤白脂嫩、形容姣好，除了混江湖有点不像话，其他时候一贯听话守礼、懂得长幼尊卑，不然王家还真不一定能看得上。

　　躺着的陈三宝收到来自大哥的注视目光，精神紧绷——他刚刚是不是使唤人有点过头了？但他心中憋的一口气发不出来，实在是难受啊！

　　小时候，如果他被这样关注，一般就意味着要倒霉了。

　　当然，现在也差不多。

　　到底该怎样才能摆脱回家和人定亲的局面？

　　正想着，突然马车猛地一颠，停了下来。

　　陈伯山：“怎么回事？”

　　“大少爷，前面、前面……”车夫的声音在发抖。

　　陈伯山当即起身，推开车门。

　　一股焦臭味飘了进来。

　　陈三宝努力动了动脖子，抬头向外看去——前面的村庄被埋在一片火海中。

　　陈伯山沉着脸说：“快点绕过去，别被发现了。”

　　马车立刻掉头。

　　陈三宝：“被谁发现？”

　　陈伯山：“乱民，流寇，土匪，也可能是要学那些个闹独立的弹丸小国，整那什么不服就杀的低劣手段，谁知道呢。但不管是什么人，都离他们远些。”说完，他又看了眼陈三宝：“你不是一直在江湖上？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

　　陈三宝“唔”了一声，没答话。要是实话实说，说他忙着和向大哥在一起，他大哥会不会给他加大软骨散的药量啊？

　　夜色降临，马车在临近的陈氏商铺换了马匹和车夫，继续赶路。

　　陈三宝闭着眼睛，直到听见陈伯山规律绵长的呼吸声才睁开眼。

　　此时他已经能做些轻巧的动作了。

　　摸到腰间的香囊，陈三宝小心把它解了下来，放在鼻间嗅闻，不多时果然察觉身体略略轻松了些。

　　嗯，虽然慢了些，但不愧是连花谷的解毒香囊啊，真的有用。

　　幸好向大哥把香囊捡回来给自己了。

　　陈三宝一边嗅闻香囊，一边运功恢复气力。但因早已习惯时不时与向霄远双修，此刻独自运功，心里便有些失落。

　　也不知向大哥在干什么呢？

　　真的好想他啊。

　　一夜过后。

　　陈三宝动了动手指，面露欣喜。终于，他这一晚上没白忙！他有力气了！

　　“喝水。”陈伯山扶起陈三宝，捏着他的下巴把水灌了进去。

　　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陈三宝呛了几声，皱着脸问：“大哥，你给我喝的什么？”

　　陈伯山擦了擦手，说：“水。”

　　“肯定不是单纯的水！”

　　“你现在怎么这么多话？”陈伯山皱眉，“给你喝就喝。”

　　陈三宝忍了一下，没忍住，说：“问问还不行了吗？”

　　陈伯山冷冷看了陈三宝一眼，笑了下，把陈三宝手里捏着的香囊拿了起来。

　　“哎，大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晚上一直拿着这个香囊吧？这是干什么的？解毒？”

　　陈三宝脑袋上倏一下冒起了汗。

　　陈伯山捏了捏香囊，打开小窗，不顾陈三宝的阻拦声，把香囊扔了出去：“我劝你老实点，不然，我虽然不喜欢武力，但我也不介意用点武力。”

　　陈三宝：……

　　并不是不想说话，而是，陈三宝又开始恍惚无力了。

　　他知道刚才的水里有什么了。

　　软骨散。

　　昏昏沉沉间，陈三宝又听到了两次乱糟糟的声音，似乎是有乱民在冲击马车。但他很快又睡了过去，并不知道后来事情是怎样解决的。

　　等陈三宝再清醒过来，他已经到家了。

　　*

　　“吁——”

　　向霄远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白雯心、叶豹、温栗、段花间陆续抵达下马，几人一齐回头，看着后面半天才哒哒跑来的马儿，和马背上面色灰黄的项越。

　　“等……等等我……”项越说话都快没声了。

　　叶豹掏出一只小药瓶，倒了一粒药丸出来，想了想又倒出两粒，跨步上前，塞进项越嘴里。

　　项越半闭着眼，张嘴就吃。

　　向霄远：“项师叔，就是前面吗？”

　　项越长长喘了口气，一张嘴，就是一股药苦味：“是，就是前面了……”

　　河面宽阔，水花翻滚，顺着河道看去，远处是一座墙体宽厚的城池，戒备森严的城门处，“咸湖城”三个字巍峨厚重。

　　白雯心：“咸湖城，极渊阁的老巢。”

　　段花间：“一定要查清楚，究竟是谁要害大师兄。”

　　向霄远把项越扶下马来，项越摆摆手，说：“你们先进去，我，我得歇会儿，呼……不拖你们后退。”

　　叶豹不放心地把小药瓶塞给项越：“一次最多吃五颗，一个时辰可以吃一次，提气养血，你拿着，别多吃。”

　　项越抬了抬下巴，靠在马身上歇了会儿，目送其他几人分散着进了咸湖城，才慢悠悠走到路边，席地而坐。

　　“来吧，让我算一算，我该做些什么。”

　　项越咬破自己的手指，挤出鲜血，横向抹在眼上。

　　再次睁开眼时，项越眼中似有寒芒闪过。他郑重掐算起来，喃喃片刻，看向了咸湖城旁翻涌的河水。

　　*

　　哗——水流冲下。

　　侍女服侍着陈三宝洗了澡，小厮把身体无力的陈三宝扶出浴池。

　　擦干头发，陈三宝被套上了轻柔绵软的衣服，浑身散发着香气，从浴房里被人架了出来。

　　“三宝！”妇人急忙上前，上下细细看了陈三宝，笑着，却眼眶微红，“我的儿，你回来就好，你、你……你大哥说，药效很快就能消了……”

　　陈三宝见到娘亲，见她面颊丰润，想来近期过得应当不错，心中微松，脸上就带出笑来：“娘，不用担心，我没事。”他走了一步，想要证明自己，却脚下发软，踉跄着被小厮搀扶住。

　　挥退下人，妇人一点点给陈三宝擦拭着头发。

　　两人谁都没说话。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

　　陈三宝急忙说：“娘，你先说。”

　　妇人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踌躇了下，扔掉布巾，快步走到陈三宝身前，按住他的肩膀，说：“三宝，你若是不想成婚，娘这就帮你逃跑。”

　　陈三宝睫毛颤了颤，不敢置信道：“娘？”

　　“你听娘说，”妇人语速明显变快，“我都想过了，你去南边，去朱州，或者离开大曦去千哚赫，陈家在那边的势力弱，拿你没办法的。”

　　“我……”

　　“你走，不用担心娘，娘早就在庄子上布置好了退路，只要你离开连化城，娘立刻就走，绝不会被老爷夫人拿住，你只管安心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陈三宝眼中倒映着妇人的面容，清楚看到她满眼的急切和关爱。

　　“那王家四少爷小时候发过烧，脑子不好，你若真是与他成亲，这辈子都得照顾他！”妇人说着，手上越发用力，捏得陈三宝的肩膀发疼，“我也听说了，你在江湖上有个相好的，你去找他，不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在这般婚姻里。”

　　“娘，我……”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三少爷。”

　　妇人手一抖，急忙松开陈三宝，又捡起布巾，继续给他擦头发。

　　陈三宝这才说：“进来吧。”

　　小厮开门进来，恭恭敬敬说：“三少爷，老爷夫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