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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君子立志 ...

  •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房里的时候,少年还在床上摊着四肢呼呼大睡。

      人皆食五谷杂粮,癖习却各有不同,庄修明就有一个不得不提的癖习——他喜欢熬夜看杂书。

      以往在家里住,还有同样喜欢熬夜工作的庄榷监督他早睡,庄修明跟老爹斗智斗勇,就着一盏烛灯偷偷摸摸躲在床底下也要继续熬,现在进了国子学馆后,第一次独居生活,没人约束,就熬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在家时无论他熬得再晚,早上阿娘都会用湿热的帕子轻轻给他擦脸,把他从混沌的睡梦中温柔唤醒,如今离开家,再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但还是有人会为他起床的事操闲心。

      砰砰两声,有人急切地敲了敲房间的窗户,紧接着窗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喊。

      “修明,别赖床了,快起来!今天要去大讲堂,得快点过去,晚了抢不到好位子!”

      自从庄修明入学三天就迟到两次后,公孙诲便发现了这发小的生活恶习,于是自觉承担起了早上叫醒他的重责大任。

      “唔……知道了……马上……”

      屋子里的少年眼也不睁,一边迷迷糊糊地应答着,一边懒懒地在床上翻了个身,熟练地捂住耳朵,预备公孙诲接下来的魔音攻击。

      在叫他起床这件事上,公孙诲有点子固执脾气在身上的,一向不叫醒他决不罢休。

      但今天却不是他预料中的那样,外面的人又敲了两下窗户,只留了句“你赶紧的,我先过去了,在大讲堂等你!”,就匆匆地离去了。

      大讲堂?

      庄修明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对了,昨天听敏求提起过,今天的早课不是常规的早课,而是要去大讲堂参加每次季考成绩出来后隔一日循例召开的训导课,据说祭酒和司业都会在场,整个国子学馆的所有生员共同听训。

      这种重要场合,万一迟到了怕不是要被记大过?!

      庄修明顿时精神一凛,迅速从床上跳了下来,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然后就着盆里的凉水简单梳洗了下,把书本笔墨囫囵地塞进提盒,龙卷风一般掠出了门。

      他惯性地往率性堂的方向跑过去,跑到半途才反应过来跑错路了,得去大讲堂,转身却脚步一顿,等等,大讲堂在哪儿?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他没去过大讲堂,国子学馆有彝伦堂正堂一座,支堂六个,分别为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此外还有魁星楼、尊经阁、敬一亭、教授院、射圃、斋舍、馔堂、浴堂等诸多地方。

      自从来了国子学馆,庄修明一直在率性堂上课,虽然平日里在国子监内到处溜达,看到过不少建筑,但一时也想不起来“大讲堂”是在哪里……

      哦豁,要完!

      庄修明在原地呆了下,毕竟还有点急智,随即想到可以找人问路,于是转头四顾,正巧旁边经过一个人,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哎同学……”

      那人似乎受了一惊,脚步一顿,转头面无表情地望过来,让庄修明还没说完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白皙如瓷的皮肤,漂亮精致的面孔,一双黑幽幽却淡漠空洞的眼睛,这个被他抓住的襕衫少年,竟是那个道尊仙师董谧的养子,他记得是叫……

      “哎董兄,是你啊!”

      庄修明看到是同班同学,顿时一脸惊喜,他满面热情地跟董斯打招呼,也不管别人认不认得他,反正只要是他认得的,就径自划到了熟人的范围内。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友善态度让那个少年愣了愣,他沉默了片刻,有点客气又有点生疏地回应道:“庄兄。”

      庄修明发现他竟然也认得自己,马上更热情了,笑眯眯道:“哎呀我正要去大讲堂呢,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董兄你,实在是缘分啊,那咱们就一起去吧……”

      说着就哥俩好地搭上了董斯的肩膀,脚下则拐到了董斯去路的方向,摆出了一副要跟着他走的架势。

      这个自来熟到近乎不要脸的人,显然是少年从未应付过的品种,他又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对方是找不到路,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就带着庄修明继续往前走了。

      在路上,庄修明为了不冷场,又跟他继续聊了聊,但毕竟不熟,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强找话题。

      “董兄,今天天气不错啊……阿嚏!”

      还好大讲堂离得不远,就在国子学馆里靠近尊经阁的地方,没多久就抵达了目的地。

      庄修明对于迟到有着格外熟稔的心得,直接绕过前门,而董斯也没进前门,径直往后走,两个人就一起从后门进去了。

      一走进去,人声喧腾,庄修明在这闹哄哄的氛围中表情放松了些,看来侥幸躲过一劫。

      而给他带路的那个少年,却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大概早知道不会迟到,庄修明还在门口停留了片刻,董斯却已经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讲堂最后面的角落,寻了个空蒲团盘腿坐下了。

      庄修明往大讲堂里扫了一眼,发现这个大讲堂竟然一个座椅也没设,前面拥挤后面空旷,众人都坐在蒲团上,于是他随便拿了个蒲团,也坐到了最后面的角落。

      “董兄,我跟你一起吧!”

      说着就不客气地坐到了董斯的身边,来了个先斩后奏。少年无声地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

      国子学馆一共有一百四十余人,已经来了大部分,眼前清一色的襕衫制服,都是背对着他的也分不清谁是谁,庄修明果断放弃寻找公孙诲和林晏,转头和董斯继续搭话。

      “刚才讲到哪儿了?哦对,讲到律学馆了,律学馆那边临街的墙底下有个狗洞,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可惜洞口太小,我试过根本钻不出去……”

      一直目不斜视、反应平淡的少年忽然转头看向他,秀丽的眉梢微微蹙起,话到嘴边欲出又止。

      庄修明以为对方厌烦了听他讲这些自以为有趣的小发现,停顿了下,正要识趣闭嘴……

      “你朋友在叫你。”董斯说。

      庄修明愣了愣,抬眼往前一看,可不是嘛,越过重重人头,坐在前面第二排的公孙诲,正半蹲起身冲他急切地招着手。

      两人一对上眼,公孙诲就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示意他过去,林晏则在空位的另一旁,也正望着他。

      “呃……”庄修明犹豫了下,有点尴尬地挠着头,“那我去那边坐了哈,以后有机会咱们再继续聊。”

      董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此时,陆陆续续的还有学子才刚刚进场,庄修明便大大方方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走到靠前的第二排,坐到了公孙诲和林晏中间。

      “你怎么跟董斯坐一起?还聊上了?”

      他一落座,公孙诲就眉头紧皱,压着声音问他。

      庄修明懒得从头说起,敷衍道:“我看前面那么挤,以为没位置了,正好坐他旁边,顺便认识下……”

      “都跟你说了别往上凑,有什么好认识的。”

      公孙诲狐疑地看了看他,一脸不赞同。

      庄修明也不没多做解释,转头又往后看,这会儿就分辨得出讲堂里的人了。

      只是打眼一瞧便看得出,大致上,率性堂的优等生们,大部分都坐在比较靠前的地方,而广业堂那些眼熟的学渣们,都坐在相对靠后的位置,其余各堂的人他不太认识,基本上都是三三两两的凑坐在一起,无论神情还是姿势都很随意。

      训导课听起来吓人,但看来也没那么严肃嘛……

      他心里更轻松了些,坐在蒲团上东张西望着,下一刻,目光已停驻在一个人的身上。

      很奇怪,他明明没怎么跟谢端打过交道,算不上很熟悉,但每次有机会看见的时候,又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他的所在。

      或许是因为,即使是在国子学馆这么一群俊才各异的翩翩少年郎中,对方也显得风姿卓然,超群出众。

      与人并坐,如蒹葭倚玉树,处众人中,则似珠玉在瓦石间。

      就像现在这样,在这个嘈杂喧嚷、人声嗡嗡的讲堂里,有的人趁学官们都还没到,交头接耳地聊着闲天,有的人在挪动着身体,试图调整出一个最舒服的坐姿,也有的人比如庄修明这样的,正闲不住地四处观望,众人都看起来很忙……

      唯有他一人在蒲团上坐得稳稳静静,手持一卷书,垂眸翻阅着,身上有一种独异于世的安然闲雅。

      谢端坐在第四排靠窗边的位置,正在庄修明左后方的,隔着四五个人的不远处。

      庄修明注意到了他右手边的一个空位。

      没人坐吗?

      庄修明顿时有点按捺不住了,心里莫名发痒,总觉得那个空位看起来过于诱人。

      反正都换过一次座位了,再换一次又有何妨……

      “你干嘛?”公孙诲拽住陡然想要起身的,颇不安分的少年。

      “我……”少年扭头看着左后方,好像想说什么,但突然又顿了下,默默把话吞了回去。

      公孙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高嘉刚刚坐回到了谢端旁边的空位上,似乎觉察到了不明来源的视线,他抬头望了过来,看见庄修明时,斜斜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翻开手中的勘合簿,用笔勾了勾。

      这时公孙诲又看了一眼庄修明,发现他的脸色有点奇怪,仿佛抑制不住的恼怒,又像是灰心败兴的失望,他一声不响地盯着高嘉,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要开口询问,就发现前门处有了动静,公孙诲赶紧扯了下庄修明让他坐正了。

      一行人出现前门处,威仪棣棣,鱼贯而入,讲堂里的嘈杂声立刻停止了,堂下众学子们皆敛容正姿。

      是国子监的正官们,包括祭酒、学正、监丞、各科博士等人,各个仪容端庄,衣冠整肃。

      一行人缓步进了讲堂,除祭酒外,其余人便分列于两侧,待祭酒升堂就座后,站立两侧对面互相行礼。

      紧接着,国子学馆六堂生员也在监丞的带领下起身,分别向两侧的学官们和中间的祭酒请安行礼。

      礼毕之后,在祭酒的点头示意下,两侧学官和堂下学子们先后落座。

      庄修明这时才抬眼,望向那个众学官里他唯一眼生的国子监祭酒,梁勉的父亲,十年后变法派的旗帜性人物——梁秋志。

      事实上,他入学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这位梁祭酒,此前无论是学业水平的评定,还是入学手续的办理,他见到的国子监最高学官,都只是那个身材有些虚胖,笑容如弥勒佛一样的司业唐晋渊。

      而这位国子监的梁祭酒,也兼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听说自上任以来,一直在翰林院忙于《东洲大典》的编撰工作,除了参与训导课这样的循例活动,鲜少出现在国子监内,国子监的日常琐事基本都由司业唐晋渊全权处理。

      就座于大讲堂正前方的中年学官,年龄大约四十有余,面庞清癯,穿着一身毫无修饰的月白色广袖长衫,此时也端坐于一个蒲团之上,整个人看起来自然而放松,却又带有一种显见的儒雅风度。

      见众人已落了座,他微微地笑了,仿佛孔子面见门下的三千弟子一般,一双眼睛专注而又温和地望着堂下的所有学子们。

      “诸位同学,今日,我们来谈何谓……”

      “君子立志。”
note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君子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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