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折磨 ...
-
无言的寂静在树林里蔓延，只有几只濒死的秋蝉在嘶哑地鸣叫。
尹玥说过那句话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在脑内摸索。
她其实有些愤怒，心想别人穿书都有系统，再不济也能给出一些道具来，就让她用积分换安逸多活几年能怎样呢？
而傅今垂着头，冷汗被风吹干，脑子清明得近乎敏锐，他忽然抬头问尹玥：“前世，和小说里的剧情，都是你在原来的世界里看到的，对吗？”
尹玥点头。
“现在你进来了，其实也不知道剧情的具体发展，对吗？”
尹玥：“对。”
傅今：“那你是怎么知道安逸生病了？”
尹玥眼一睁：“不是王浩他们在传？”
傅今：“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不知道啊，他好像也是听隔壁班说的？”
“王德奎不知道，安逸他妈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傅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话已至此，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无语——这群人云亦云的，傻逼！！！
尹玥有点冒火，往前踏了一步，看架势是想去楱王浩，结果刚跨了半步，手腕就被傅今攥住了，脑子难得转得快的傅今喉间干涩，额角青筋暴起，低声诘问：“那，高三……”
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瞬间泄了气，吸着气颤声道：“对，对啊。”
“高三，高三怎么办？”
“他还是会死的，还是会死……”
尹玥碎碎念了一阵，瞪着眼在原地踯躅，突然反握住傅今的手：“傅！傅今！”
“他上一世移植过骨髓，只是没挺过排异！”
“有你陪着，他会挺过来的，对吗！？”
傅今闭着眼，两行泪终于滚落在石子路上，声音都有些哽咽：“嗯。”
“我去那边，去把他找回来。”
凉风习习的夜里，傅今钻过熟悉的小巷，看着身边错落的木楼，路灯的颜色依旧是青绿色的诡异，猫狗的动静照旧窸窣，独行在老街的少年，身影被残灯拉得好长，孤独与悲痛萦绕在少年的肩，忧思差点压垮这个向来坚强沉稳的男生。
从前总不舍得逼问的，总觉得疑惑的，如今迎来了残忍的真相。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安逸总是去医院做检查，每次拿到报告单的时候都害怕得抿着唇，又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他终于晓得安逸刚来那段时间身上的灰暗忧郁来自哪里，十五六岁的少年，跨越死亡来找他的少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而他做了什么，一再冷落，一再驱逐。
肠子都快悔青了。
那么脆弱又苍白的少年，仿佛风一吹就会破碎的身体，却承担着那样的沉重。
怪不得安逸在梦里总是落着泪，怪不得病时找不到他，流着一手背的血，光着脚在地上，满脸迷茫又空洞的泪。
是他那份已经藏不住的心思被安逸看见了吧？
早已知道死期的少年，觉得不能拖累自己吧？
所以陪着他的时候，强撑的欢笑里笼罩着落寞，所以一定要在生日前离开，省得他更难过吗？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他傅今养在心尖上的少年，那个懵懂纯粹的小少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如今竟然还想着把最脆弱的时候藏着，要给他看从前的模样。
是为了不让他心疼。
可是分明，傅今一颗心已经快被揉碎，痛得不能呼吸。
他多恨自己，早就觉察到了安逸的异样，为什么没有早点看清真相，早点把一身创伤的少年守好，还让他受了那么多委屈，一个人远走他乡。
前世安逸死的时候，自己又在哪里……
为什么没有陪着安逸？
自己是个傻逼吧，偏执又自卑，到底是多狠的心，才能在安逸躺进ICU都不去看上一眼？
那些人，前世的傅今，小说里的傅今，真的是自己吗？
他们怎么舍得！？
他在小巷里走得踉跄，被阿黄扑到腿上时，才看见傅家小楼的院子灯火闪烁，傅行畏搬了根板凳，坐在院子里编竹篮，显然是在等着傅今。
回来的傅今，失魂落魄，眼眶通红，脸上是被吹干的泪。
傅行畏手里编织的动作顿住了，他站起身去拉摇摇晃晃的男生，把人按在秋千上坐着，递了块手帕给他：“擦擦。”
他把板凳拉到秋千旁边，坐到了傅今身边：“安逸的病……很严重吗？”
严重吗？急性白血病，严重得令人生畏的疾病，怎么会是安逸呢？
但傅今只是摇了摇头，机械般地，颈骨咔哒作响，看向傅行畏，第一次真的像个孩子那么无助：“爸——”
“安逸去国外了……我找不到他……”
“我找不到。”
这是傅今回来的两年里，第一次叫傅行畏“爸”，却让身为父亲的人，心跟着少年抽痛起来。
他很生疏地坐到傅今身边，拍了拍少年绷紧的脊背，绞尽脑汁地安慰：“没事，我去找。”
“别慌，安逸毕竟是安家的小少爷，在那边不会受罪的。”
傅今知道，他都明白，只是现在他知道了太多，心情坏透了，只想把安逸抱在怀里，一遍一遍确认安逸的存在，一遍一遍说对不起，他再也不会放安逸离开了。
笨，太笨了。
是两个笨蛋在谈恋爱啊……
最难熬的这个夜里，傅今靠着傅行畏，眼里的泪湿了又干，只有秋风吹动后院桃树的细碎声响，像少年静不下来的心境，泛着惊天骇浪的悔与爱。
那个夜里，他又做了梦。
这次不是尹玥了，是安逸。
少年浑身瘦脱了相，一双眼睛在凹陷的眼眶里突兀得可怜，浅色柔软的发丝没有了，两只干枯的手臂上都挂着针。
他就陷在医院的病床里，一眼看去，被子下面仿佛是没有人，空荡得惊人。
病房里没有人。
只有安逸，只有安逸。
他颤抖的双手捏着手机，机械又反复地拨出去一通又一通电话，然而回复他的，永远只有一道冰冷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那个号码的备注，读作贺锦西。
傅今心脏剧痛，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湿了枕头。
最后的日子，安逸竟然是孤单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生命一点点流逝。
他去哪儿了？
他是死了吗！？
艹！
傅今睡不好，一个晚上，闭上眼就是前世安逸行将就木的模样。
直到后来，他不再敢闭眼，捏着手机，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看安逸的照片，就这么生生捱过了一个夜晚。
凌晨六点，佛州时间夜里七点。
安逸才终于办好了一张新的卡号，连忙给傅今发去了第一条消息。
安逸：【哥，别担心】
【我在这边读完高三就回来】
【对手指JPG】
也幸好，傅今一直捏着手机，哪怕失魂落魄，那条短信也终于短暂拯救了差点被折磨掉半条命的傅今。
看见安逸消息的瞬间，傅今心间一口郁气呼出去好长，又后知后觉漫上来一点愤怒，后怕，恐惧，心疼……
他一颗心调色盘似的，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安逸已经心虚地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安逸：【哥？】
【哥？？？】
【对不起……】
【没有提前跟你商量。】
【猫猫哭泣JPG】
……
傅今指尖都在颤抖，千思百想后才回复道：【嗯。】
很冷漠的一个字，该是符合他平日的风格。
于是安逸那边又撒泼打滚好久，一会儿发佛州的风景，让傅今消消气，一会儿发自己和街边店面的合照，说下次一起吃……
傅今看着照片里依旧鲜妍美好的少年，脑子里突地出现前世病床上的安逸，心间猛的刺痛，差点落下泪来。
他回复了安逸的照片，问道：【在哪儿？】
安逸果然就不吭声了。
傅今咬着牙沉默半晌，心底的愤怒突然就滔了天。
安逸，又不想自己难过，也见不了自己，他难道是打算以后花钱雇个人跟自己发一辈子短信吗！？
傅今就着微信界面，一个视频轰了过去。
铃声响了好久，久到傅今心间的火已经歇了一半，久到傅今以为安逸已经不会接通，镜头前却突然出现了安逸的脸。
傅今一惊，连忙切了后置镜头，对准凌晨分一片漆黑。
安逸那边是傍晚，佛州的夕阳粉红，映照着少年气色润泽，带这些歉意的嘴角抿着，估计是看见一片黑有点懵，好半晌才开口喊了声：“哥。”
傅今声音沙哑，嘴边一句“别喊我哥，我不是你哥”差点脱口而出，幸好最后只是矜持地“嗯”了一声。
一个字，透过电流的沙沙声，安逸听不真切，只知道傅今现在大概是很生气的，只能一边走着一边和傅今闲聊，唇边始终堆着那抹释然的笑意。
他说：“哥，这边全年都很温暖，我在这边应该不容易生病的。”
他指着远处一家中餐店：“昨晚有人非要带我去吃中餐，结果还不如方武做得好吃。”
他笑着，说：“哥，你要好好学啊。”
“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是没考上一本，你就等着吧。”
那抹释然的笑太扎人了，扎得傅今心里全是刺，痛得头皮都发麻。
傅今忽然挂了通讯，他怕再听下去，真的会在安逸面前崩溃地哽咽出声。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