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进那个凉夜》魏刀刀

4、04山茶

　　除夕当天，超市的员工依旧要上班。这地方不讲三倍工资，提前下班和一点津贴算是恩赐。

　　其余员工想法设法请假回去整治年夜饭，不得不上班的人则是挎着个脸叫苦连天，但孟雪河觉得没差，除夕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日子。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已经独自度过三个除夕，每一个都宁静得让人心安。只不过今年的除夕她有些馋，一大早就盯上了烘焙区的草莓蛋糕盒子。过年打折，六十六可以买超级大的一盒。孟雪河和烘焙区的嬢嬢说好，专门给她留一盒草莓大的，这才回到自己的收银岗位上。

　　从早上八点起，超市的人就没少过。无数客人挤进水产生鲜区，挑新鲜又少见的外地水产来当今夜的大菜。因而收银台边还放了一泡沫箱的冰袋，见了水产就顺手塞一袋。

　　孟雪河在大爷大妈们监督的目光下迅速扫码。那双长了冻疮的红手被冰袋外的冷水浸得像是刚洗过的水果萝卜，已经僵硬发疼，但不得不努力屈伸开来。她想抽空去搽点冻疮膏，却一时之间找不到替补的人。老人家不耐烦用自动结账机器，都排在人工柜台这，队伍伸出去老远。

　　孟雪河只有埋头苦干，过手无数人的年货，连手机都没有时间摸。再吝啬的人今天也会激情消费，只是给店员累得够呛。换班终于来了，孟雪河躲去厕所擦药，又马不停蹄地奔去小广场扒拉盒饭。她饿坏了，把这难得三菜一汤丰富多彩的扎实盒饭吃了个精光，就又去换别人来吃饭。

　　“雪河姐姐！”

　　孟雪河一抬头，脖子生疼。队伍里一身红的小风蹦蹦跳跳，抱着新买的玩具盒子同她打招呼。秦兰书也跟着招手。她今日做半天的花店生意，正好趁着下午的时候来买剩下的年货。

　　“店里的事情弄完了吗？”
　　孟雪河没时间喝水，嗓子早就干了，但是乐意和她们说说话，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个机器人。

　　“都卖得差不多啦，剩些散花就算了，咱们自己放家里看。我们先回去准备，你下班了就快回来哦，什么都不用带，你昨天准备的吃的都够多了。”

　　花孃孃提前打了招呼，叫大家都到她一楼的大屋子里吃团年饭，免得自己零星开火做得麻烦。秦兰书来这两年，每年过年也都是和花孃孃老两口一块过的。二老孩子孙辈都在国外，三四年才回得来一次，他们也怕冷清，年年找人一块。

　　说实话，孟雪河有点压力。她不习惯这么热闹的节日，这总让她想起过去被扔进亲戚堆里给人呼来喝去的日子，但架不过花孃孃和兰姐的热情。

　　话是这么说，孟雪河没打算空手去。她昨日先采买好了经放的优惠菜，今天提了大蛋糕，又去买了不少老人小孩爱吃的小蛋糕，这才顶着寒风往回赶。脚步一下追一下，雀跃得干脆跳起来。

　　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声响，孟雪河吸了吸鼻子，闻见一股油炸的香气，一进门就见小风抓着冒热气的大酥肉在边吹边吃。

　　“哎呀，喊你不要买了，你这个女子不听！好了，现在就等到吃，马上就要好了。”

　　花孃孃嘴上嫌弃着，手却马上来帮忙，拉着她到沙发坐定看电视。小风笑嘻嘻地用油手捧起一盆酥肉，送到她面前。孟雪河哭笑不得，到底拿了一根尝起来。

　　“现在先少吃点，”秦兰书一边腌着肉，一边看向她们，“等下没肚子继续吃了有你们哭的。”

　　孟雪河和小风一起笑过，就拍拍手，也来到餐桌边挨着秦兰书一块坐，帮着择菜，留下甜脆的菜心。那股冷香在油炸肉香下缓缓浮动着，绕过根根发丝，攀上孟雪河肩头。她觉得肩头发痒，然而手是湿的，只好别扭着拿下巴去蹭，做些无济于事的努力。

　　天黑下来，春晚前广告也开始了。花孃孃在自家小佛龛前简单点了三炷香，叫了下自己早就过世的妈老汉，预祝来年也能吃香的喝辣的，就招呼大家赶紧上桌吃饭。

　　“我个人的手艺，我是晓得的，虽然比不上外头卖的，但是家常菜还是很不错的。我也不多讲虚的，今天大家能来，我高兴得不得了，硬是要整一杯白的！你们个人挑饮料哈！转盘坏了，菜远了就站起来夹，或者我拿个瓢儿来捞。”

　　大家一块举杯说吉祥话，旁边的电视屏幕里春晚开始了，依旧是闹热红火的群舞开场。

　　孟雪河捧着碗，一会儿听花孃孃摆闲龙门阵，一会儿看小风抱着果粒橙喝美了开始唱新学的儿歌，不自觉地抿着嘴笑。秦兰书看她只吃面前的菜，怕她不好意思夹，便也起身布菜，一同照顾她和小风两个。

　　“你不喝果粒橙？”隔着锅子的雾气，秦兰书眉眼朦胧，透出一股喜色，“我才想起买了红酒，之前一直想试试水果煮红酒的味道，你想尝尝吗？”

　　孟雪河讨厌白酒的味道，平日里不喝酒，但这会儿也不拒绝，看着她雀跃地去拆了包装，便起身帮着削水果。

　　春晚开始演小品了，吃得差不多了的老人小孩歪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厨房连着阳台，风一灌就冷得不行，只有把玻璃推拉门关上。秦兰书和孟雪河站得近。孟雪河一刀下去，手指上沾染了橙子黏腻的汁水，甜蜜的气味在狭窄的厨房里爆开，叫她晕头转向。

　　秦兰书的胳膊伸过来，拿起切好的水果往茶水壶里放。孟雪河一时之间不敢动，只管盯着水果跳进红酒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响声。

　　“应该不会太难喝吧？”

　　按教程煮得差不多了，秦兰书很不确定，先倒了两杯出来却不敢喝，侧过头看过去。孟雪河没有看她，直接拿了一杯起来看。甜丝丝的水果香混着红酒的潮热，顺着唇齿一路滑下去，勾连起整个肚肠的渴/望。

　　“好喝。”

　　秦兰书有了信心，捧起另一杯来抿了一小口，温热的甜酒很好入口，很快上了脸，口齿也不清楚起来。但她却打开了话匣子，拉着孟雪河说个不停。

　　“……我好早之前就想尝试这么喝了，但是我……我的酒量好像真的不怎么样，喝一点就不行了，嘿嘿，还好今天人多，这一瓶都不浪费。”

　　秦兰书喝了酒不但话多，手上也停不下来，兴冲冲地收拾好了剩菜，洗刷起盘子。孟雪河来帮忙她也不让，笑呵呵地叫她也去看电视。

　　“小孩过年玩就好了，大人手快，几下就好了！”

　　秦兰书的语调也昂扬起来，看来是真的醉了。孟雪河也不走，还是站在厨房听她说话。她贪恋甜味，再加上秦兰书见她喜欢喝便高兴，她一杯接一杯，居然一个人喝了大半。但孟雪河喝酒不红脸，反而一脸惨白，冰得冻手，整个人乖乖靠着碗柜，像个听话的好学生。

　　秦兰书擦干净手，看见她望着自己，便觉得开心，手不自觉地抚平对方那一贯毛躁的短发，捧住脸颊肉。

　　“我想起来了，有个东西要给你的，”秦兰书打开门又折回来，用手把她的眼睛盖住，“先闭上眼不要偷看哦。”

　　电视声音还在放着，客厅的人脚步忙乱，又夹杂了小声的交流和轻笑。啪嗒一声，不知道谁撞上了开关。孟雪河懒懒地沉醉在熟悉的黑夜中，头脑放空，什么也不想，胃里暖乎乎的，让她觉得很舒服。

　　“祝你生日快乐……”
　　声音从小到大，越来越热情洋溢。

　　孟雪河睁开眼，看见一抹烛光在黑夜里摇曳，映出每个人笑盈盈的脸。

　　她感到一片茫然。

　　“这孩子喝傻了，怎么自己生日都不记得了？”
　　花孃孃笑起来，拿奶油抹她脸，发觉她冰得很。

　　“哎呀，加件衣服吧。”
　　秦兰书像是清醒了一点，摸了下她的手，自然而然地用自己的双手将她握住，像是想要捂热她。

　　小风抱着她，高兴地喊：“雪河姐，快许愿！”

　　孟雪河迟钝地闭上眼，黑暗中还留存着浮动的暗香。

　　吹灭蜡烛，打开大灯，大家快活地回到餐桌分那水果都快漫出来的蛋糕。

　　“都现在了，不要跟我们讲客气嘛，要不是我前几天收拾东西，看到了租房合同上的身份证号，你的生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那怎么行！”

　　花孃孃拍拍孟雪河的肩膀。

　　秦兰书拿来一个牛皮纸袋给她，里面是配了毛毡绣花套的充电暖手宝。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准备了这个，你画画的时候能抱着。”

　　孟雪河抚摸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感到一阵晕眩。

　　“还有我！”
　　小风顾不上困，跳着举起自己画的画。上边是古古怪界探险小队，顶头就是举着巨大蜡笔来开路的孟雪河。

　　孟雪河摸摸小风的头，笑起来，眉眼弯弯，无声无息，像个温顺的好孩子，唤起秦兰书心头的怜爱。然而下一秒，孟雪河两眼一闭就栽了下去，大家手忙脚乱地将她接住。

　　“哎哟，都怪我，自己没怎么喝，都叫她替我喝了。”

　　孟雪河感觉自己躺在小舟上，正被水流带向未知的远方。

　　“这孩子喝醉了一点也看不出来，还以为清醒着呢。行了，红酒度数也不高，先给她把脸给擦干净。”

　　“先放我家吧，她半夜要是吐了也有个人照应。”

　　“对对对，必须有人陪着，哎呀我真是不长记性，快去你家，给垫高了睡才行。”

　　温热的水流顺着柔软的手心往下淌，孟雪河睡得越发沉了，任由那清冷潮湿的山茶花香将自己裹住。

　　意识尚且残存一线。孟雪河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夜灯下模糊的长头发影子。

　　“兰姐……”
　　她轻轻喊着，看着对方放下毛巾转过来。

　　秦兰书见她神色如常，只是眼睛湿漉漉的，一时之间又分不清她现在的状态，便坐到床边发问。

　　“你今天许的什么愿望？”

　　孟雪河仰望着她，慢吞吞伸出一只手，招她再上前些，似乎是怕别人听见。鬼使神差地，秦兰书将耳朵贴上去。热气扑了上来，叫耳廓发痒，带起身体的痉挛。

　　“我想……”

　　孟雪河捏住她的手，珍惜地捧在自己的手心里。

　　“我想把你生下来。”

　　“什么？”

　　秦兰书听了这莫名其妙的话发懵，抬起头，却看见孟雪河眼里泪光闪闪。

　　“如果是我把你生下来就好了……”

　　孟雪河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被泪水黏住了，整个人很快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气声。

　　秦兰书还坐在床边，被她的手握着，心如擂鼓，不得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