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舞》雪山茶

1、兰轩一梦迟 京都内

　　京都内城之东，有一处地方叫作黎辞坊。整条街都是朱门大户，檐角雕着秀气的花纹，白日里人来人往、车马轻缓，是京城里最繁盛富庶的地方。
　　这里最煊赫的，当属萧、蔡、王三府，府里的老爷皆为天子股肱、朝堂重臣，门第根深，威望素著。
　　另有一户郝府，主人年轻有为，不过三十岁便官居三品，前些日子又因平定叛贼有功，不日就要升为二品。虽是新晋的权贵，黎辞的百姓也都把他与三府并列，算是京里风头正盛的新贵。
　　萧府内院，向来是大娘子持家，端庄宽和，待这温小娘最是亲厚。温小娘入府数载，性情温柔温婉、贤淑体贴，从无半分争竞之心，大娘子不设戒备，竟待她如胞妹一般，府中上下皆知主妾和睦。
　　日近中天，骄阳悬顶，黎辞街上人声热闹，却半点也透不进萧府深宅的重门壁影。
　　忽然，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从内院兰馨轩轻轻传了出来，细细长长，惊飞了廊下歇着的几只小雀——那是萧府温小娘，十月怀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萧老爷膝下，刚添的庶出小少爷。
　　大娘子踏入兰馨轩时，屋里还飘着淡淡的艾草与乳香。
　　锦帐半垂，温小娘倚在软枕上，鬓发松松挽着，面色尚带着产后的虚白，见她进来，依旧是往日那般温顺柔婉，轻轻欠了欠身。
　　“娘子来了。”
　　声音软和，一如从前在府里侍茶、陪坐、轻声说话的模样，挑不出半分错处。
　　大娘子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扶她躺好，语气里全是真心疼惜：“刚生产完，身子弱，不必多礼。孩子可好？奶娘照料得仔细吗？”
　　温小娘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襁褓边上，柔声道：“劳娘子挂心，都好。只是孩子太小，妾想着，自己多看顾着些，才放心。”
　　大娘子只当是初为人母的护犊心切，笑着点头：“原该如此，你只管安心养着，府里上下有我。”
　　她说着，便下意识伸手，想去碰碰襁褓里的小婴儿。
　　指尖刚要碰到锦被，温小娘却极轻、极自然地往内侧挪了挪，将孩子往怀里拢了半分，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娘子仔细，他刚睡稳，怕惊着。”
　　动作轻，语气软，半点看不出不敬。
　　可大娘子的手，就那样顿在了半空。
　　她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温小娘刚从江南回来，怯生生、柔温顺顺，她见这姑娘身世可怜、性子又好，便真心待她，吃穿用度从不少她半分，平日里说话做事，也从没有主母的架子，只当是多了个可以说说话的妹妹。
　　那时莫说碰一碰她的东西，便是她随口说喜欢什么，温小娘都恨不得双手捧上来，事事顺着她、依着她，从无半分推拒，更无半分遮掩。
　　可方才那一挡，轻得像风，却分明带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大娘子收回手，心头轻轻一涩，只勉强笑了笑：“是我鲁莽了。”
　　温小娘垂眸看着孩子，唇角弯着温顺的弧度，声音轻细：“娘子也是一片好心，妾明白的。”
　　她依旧温柔，依旧体贴，依旧说话滴水不漏。
　　可大娘子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护着孩子时那下意识收紧的指尖，忽然有了一丝极淡、极陌生的异样——
　　仿佛眼前这个人，还是那张温柔的脸，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完完全全依赖着她、信任着她的温小娘了。
　　廊外的日影慢慢移过窗棂，兰馨轩里静悄悄的。
　　一声婴儿轻细的呓语响起，温小娘立刻低头，眼底浮起一层极深、极专注的柔光。
　　那是属于母亲的光，却也像一道无声的界限，轻轻隔在了她与大娘子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