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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期 “一切都是 ...


  •   这年谷雨刚过,天津的空气里已无端透出燥热。

      街面上的报童日日疯跑,各个嗓子喊劈了叉。那《进步日报》油墨未干,活像一面面招魂的幡,在他们手里胡乱招摇着。

      恐怕没有人不知道,北边已经定鼎,江山一统,就要天下太平了。

      天津卫沸腾如滚水。汽车喇叭长鸣,鞭炮声不绝于耳。街上人潮汹涌,旗帜翻飞,口号震天。

      这是一场夹杂着痛楚的、劫后余生的狂欢。

      春秋园成了一道泄洪闸,日日门庭若市。人们不再只为消遣,更是在寻找一种确认——确认那段屈辱流离、朝不保夕的岁月,真的结束了。

      台上的曲目一改往日凄风苦雨的调子,换成了《岳母刺字》《木兰从军》。

      处处透着重整河山的豪情。

      大庆将园子打理得愈发兴旺。他不再满足现有的格局,请人重新绘制了海报,在报上连篇登载广告,甚至筹划着要去北平,将那座易主的“春秋园”老匾请回来。

      昔日跑腿的少年已长成精干的青年,里外操持,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俨然已是园子里的大管家。

      吕柏龄的身子,竟也在这喧天的喜庆里,一日好似一日。他能自己走下床,坐到那间专属的雅座里,一听便是大半场。

      “好了,这下真好了……”他总是拉着东惠的手絮说,“等昌吉那小子回来,咱们爷仨,好好喝一盅。”

      变化最奇的,是东惠。

      烽火离乱并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反倒如墨入清水,化出愈发清冽沉静的韵致。

      那水墨里,又好似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缠绵,只要和他打个照面,说上几句话,那股温润动人的情致便会流淌开来。

      安娜太太是众人中最见老的,老则老矣,却也丰腴了些。

      她仍固守每周一下午来听戏的习惯,这已成了春秋园内外所有人的默契。

      她听得极专注,仿佛要通过这些东方的韵律,解读这个她始终未能完全融入,却已然与之共生了许久的世界。

      这天演出完,她破例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用那双鹰隼般灰蓝的眼睛,长久地端详台上的东惠,末了,用洋腔洋调的汉语,轻轻吐出两个字:“开了。”

      东惠不知道何物已开,也不打算过问。

      他叠好手绢,把醒木和折扇一并压在上面,向安娜太太施施然躬身致意。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还夹杂着又惊又喜的叫嚷。

      东惠微蹙眉头,正要下去察看,偏厅的门已被轻轻推开。

      大庆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阔口白瓷碗,碗中清水荡漾,一尾近尺长的鲤鱼正在悠然摆尾,鳞片在阳光下碎成点点金芒。

      “先生!您瞧!”大庆的声音因兴奋而发颤,“南市口今儿竟有这品相的金鳞鲤!活蹦乱跳的!我瞅着……”

      他话到嘴边,似乎觉得在安娜太太面前有些失态,忙住了口,只憨憨地笑着,将那碗清水和游鱼捧到东惠面前。

      那鲤鱼仿佛知道自己成了焦点,尾鳍一摆,溅起几颗水珠,落在东惠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东惠看着碗中那抹流动的金色,眼底不觉掠过波澜。

      这鲜活的生命力,这近乎奢侈的“寻常”,在过去的年月里,是何等不可企及。

      沉默良久的安娜太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揶揄:“看来,春天的河水,不止是暖了土地。”

      东惠回过神来,对大庆轻轻点了点头:“送去后厨吧,小心养着。今晚给你师爷炖汤。”

      “诶!”大庆响亮地应了一声,如获至宝般捧着那碗明亮的春色,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偏厅重归寂静,却因了方才那一瞬间的鲜活闯入,空气已变得不同。

      阳光依旧,唱片机里的乐曲依旧,那尾金鲤搅动的涟漪,仍在每个人心头轻轻荡漾。

      安娜太太起初望着窗外的某处虚无,忽然开口,声音飘忽:“汪先生,你们中国的戏文里,总在讲等待。”她转过头,目光锐利,“你不觉得……这太苦了么?”

      东惠不动声色,只是垂下眼睑,整理着并无皱褶的衣袖:“戏文而已。”

      “戏文?”安娜太太嘴角勾起,露出讥诮的神色,“我看不尽然。等待若没有回应,便是最残忍的消耗。像我们俄国那种漫长的冬天,什么等待都会被冻僵的。”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汪先生,春天既然已经来了,就该把窗子打开。你不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晒晒太阳了吗?”

      这话如羽毛轻落,却在东惠心头激起涟漪。

      然而,不等他回应,安娜太太已经起身,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着:“我要回去了。”

      东惠怔住,半晌才问出口:“您要回俄国去?”

      “不,是回家去。”她的眼里闪过难以名状的情绪,“普希金说,‘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可是……”

      她的话悬在半空,最终化作一个轻轻的摇头。

      三天后,东惠和大庆把安娜太太送到了天津站。

      月台上的人流和蒸汽机的轰鸣让人伤感,安娜太太轻快的神色却背叛着这一切。

      她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琥珀胸针,分明是去赴一个久违的约会。

      “春天来了,”临上车前,她突然回头对东惠说,“记得把窗子打开。”

      列车缓缓启动,载着这个在异国漂泊半生的老妇人,驶向那片她魂牵梦萦的故土。

      东惠伫立原地,直到列车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感受到手里那本诗集的份量。

      “这园子,还有这本书,都留给你。”

      这是安娜太太最后交代他的话。

      东惠不知道,这列火车驶出山海关不久,就在一个偏僻的小站停靠了。

      一队刚完成整编的士兵默默登上列车,崭新的军装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

      其中一名军官穿过车厢时,注意到了蜷缩在角落的老妇人,她脸色苍白,已经接近昏迷了。

      军官蹲下身,招呼同行的翻译替他询问:“太太,您需要帮助吗?”

      安娜太太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坚毅的脸,颤抖着取下那枚琥珀胸针:“如果……如果你见到春秋园的汪先生……请把这个交给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带着头颅歪向车窗的方向——那里,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痴痴地遥望着故国的方向。

      军官轻轻合上她的眼睛,将胸针小心收好。在下一站停靠时,他带着几名士兵,在面向西北的山坡上为她掘了一个简单的墓穴。

      没有十字架,他只找来一块青石,用刺刀在上面刻下了一行俄文。

      安娜太太离去半月有余,音讯全无。那本普希金诗集静静躺在偏厅的茶几上,像一段未竟的乐章。

      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东惠心中无端升起一阵空茫。

      他信步走出园子,不知不觉来到了海河畔的俄国墓园。这里安息着许多像安娜太太一样,最终未能回到故土的俄国人。

      墓园里雾气氤氲,各式十字架的轮廓若隐若现。

      东惠凭着记忆寻找着安娜太太曾指给他看过的、她为自己预留的那方墓地。雾气太浓,他不得不放慢脚步,仔细辨认碑上的铭文。

      就在这时,他听见前方传来了低沉的俄语吟诵。声音很轻,却穿透浓雾,带着一种庄严的韵律。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东惠的脚步顿住了。他听出来,这是安娜太太最爱的那首普希金的诗句。

      他循声走去,雾气中渐渐显出一个挺拔的身影。那人背对着他,站在一座簇新的墓碑前,手中捧着初绽的白菊。

      当东惠看清墓碑最上方那行俄文名字时,呼吸骤然停滞——

      АННАПЕТРОВНА
      (安娜·彼得罗夫娜)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中文刻字:“最终望见了故乡的云。”

      那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道纱帘,被轻轻掀开,又被轻轻放下。

      那张脸——比记忆里黑瘦了些,眉骨上多了一道浅疤,眼神沉静得仿佛盛满了这些年所有的风霜——是吕昌吉。

      两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在异国墓园的晨雾中静静对视。时光在这一刻折叠,经年的离别被压缩成了这令人窒息的一瞬。

      昌吉的目光落在东惠手中的诗集上,又缓缓抬起,对上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疲惫、痛楚、恍如隔世的茫然,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炽热。

      “她临终前,”昌吉的声音低沉沙哑,有一种被北方的风霜打磨过的劲道,“说很想念涅瓦河上的晨雾。就像今天这样。”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这座亲手立起的衣冠冢:“我没能把她的身体带回来。但我想,她的灵魂或许愿意在这里歇歇脚,隔着海,就能望见故土。”

      东惠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穿越战火、穿越生死,此刻站在这里,为一个异国老妇人料理后事,并带来如此沉重消息的男人。

      雾气在他们周围加速流动,青草的湿润气息混着远处海河的水汽。

      一切安静得可怕,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昌吉向前迈了一步。军靴踏在绵软的草地上,发出轻响。

      一种微小的甲虫受到震动,逃也似的去了,留下一行粘腻的痕迹。

      “东惠。”他唤出这个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墓园的宁静,却又重得像耗尽了半生的气力。

      没有拥抱,没有哭泣。

      他们就这样站在异国亡魂安息之地,在普希金的诗句、晨雾与死讯的见证下,完成了这场阔别已久的重逢。

      东惠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土地都在晃动。

      他看着昌吉,看着那本诗集,看着那座新坟,万千情绪哽在喉头,最终只流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颔首。

      露珠从青石的边缘滚落,化作一滴无声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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