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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两个无家可归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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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之后,吴北才从赵西口中得知了当初那两起凶杀案的真相。早在警察局将调查结果公布以来,社会各界已经将各种各样的消息传了个遍。这五天来,附近的高中晚自习取消了,学生们一律由家长们接送,一些因为工作原因不能去接送孩子的家长干脆给自己的孩子放了个短假。可以说这座城市一大半的人都是人心惶惶,内心不安。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之中,于是莫须有的事情好像变成了确定无疑的,不容置喙的事情好像一时间也是可以动摇的了,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中,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在那段时间里,人们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听说了吗?”“真的?”“假的吧?”
在警察局旁边卖烧烤的小王抱怨生意不好,借着这个机会,回了一趟过年都不曾回去的老家,在朋友圈发了很多植物的照片,下面好多人评论怀念自己的童年。用当时比较流行的说法来说,小王“gap”了一小会。可是还不到五天,抱怨生意不好的小王又准时出现在了原地,小王说,他总觉得这样不行,十来天不来工作,大家没准都要忘了有他这么个摆摊的了。吴北还和小王聊了会天,谈到她们最近在做的新闻选题,关于年轻人的gap。回头吴北也打算给小王做个专访,小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自己这么多年来,可还从来都没有上过报纸呢。小王和吴北没有再继续闲聊下去,赵西从警察局门口出来了。两个人笑着和小王说了再见,小王憨憨地笑着也对他们说了再见。
由于警察的保密规定,赵西是不能和吴北透露案件细节的。不过当天,案件细节就在蓝底白字的公告中展现出来了。原来刘玉那天早上在江边闲逛之时遇到的黑衣人并不是真正的凶手,但那个黑衣人也与这个案件牵涉甚广。刑侦支队的人在两具尸体上都发现了来自同一个人的指纹,顺藤摸瓜,找到了前一晚被警察局拘留过的刘寻的同学。为了以防有人不知道,这里特别说明一下,刘寻就是刘玉的弟弟。而留下指纹的那个人则是当地学校的一个物理老师的儿子,他目睹过自己的父亲骚扰那些学生。有一次给他补课的老师有急事,便让他提前回来了。他回到家以后,便躺在床上睡觉。没多久他听见自己的父亲回来了,还带了两个女学生。他没有在意,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在给两个福利院的女生补课。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看到自己的父亲在猥亵这两个女学生。他内心觉得害怕又气愤。他害怕成为一个猥亵犯的儿子,被所有人耻笑;他也替那两个女生感到不公平。饭桌上他旁敲侧击地组织过自己的父亲:“你就别让那两个女生来补课了,她们以后也没有打算学物理。”父亲一口回绝了他:“你懂什么?学了不会有坏处的。”
那天出门的时候,他确实和两个人接触过。他没有想到过他的沉默和怯懦会带来这样严重的后果。两个女学生都在物理老师那补课,上的是一对二的课程。据班上的学生说,这个老师平时举止就有些不正经,对班上的一些女生过分热情。一些女生觉得生理上有些不舒服,可是也没有和其它人说过这些事情。有一天,其中一个女生因为生病没能去补课,另外一个女生在单独补课时,被老师侵犯了。
这两个女生都没有亲人,是孤儿,从小就是在福利院长大的。老师主动提出给她们两个免费补习,一开始大家都没有多想。许多人还夸赞这个老师,放弃高昂的补课费,主动给两个女学生补课。在阴暗的见不得人的角落里,这个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物理老师实施了他的暴行。那两个女生还能怎么办呢?她们曾经想过告诉别人,想过不要再去补课,但她们当时没有证据。在无数个黑夜里,她们为此哭泣。终于,她们决定反抗,于是,一个人留在那儿,一个人躲在角落拍照。刘玉去当地孤儿院探望的时候,见到了这两个放假的女孩,她决定为她们曝光。刘玉的报道还没有写完,两个最破切的等待着它的人都相继离开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留在房里的女孩大叫起来,躲在暗处的女孩还是被发现了。他想要保存自己早已恶臭的名声,于是他挥起了屠刀,她们奋力地挡在对方身前,鲜血沾在她们的衣服上,她们终究难逃杀手。她们本可以妥协,但是,她们想,自己一辈子不都在妥协了么?向那些好的人,好的事。这次遇到了这样坏的人,坏的事,她们不想再妥协了。鲜血在她们的眼前绽开,好像她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时一样,躺在一滩鲜红的血水中,她们离开了这个世界。
杀完两个人之后,他冷静的收拾好一切,开车到了河边,先抛了一具尸,就看到远处有学生走来,他没有急着离开,他对附近的地形很熟悉,知道什么地方可以躲开摄像头。他安静地抽完了一支烟,开着车走了。等到第二天,他在江的另一侧抛下那具“生病”的女孩的尸体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明白自己无路可逃,无论多么小心,证据永远都不可能完全消失。一切事物都有痕迹,不管人们是否能够发现。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等待着镣铐拷在他的手上。
黑衣人,正是那天和刘寻争执的男孩,他从警局回去之后,才听说了那个女生遇害的消息。当时他还不知道是自己的父亲所为,可是,他出门的时候明明撞见了两个人,怎么自己的父亲说有一个人生病了没来?直到第二天晚上,他偷偷地跟在父亲身后,才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他想要报警,但他害怕道德的谴责,他害怕自己的生活会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从此以后,他永远都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也无法改变。而他喜欢的女生,怎么可能去接受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一个社会,怎么容忍一个他这样的人存在?他或许不知道,如果不是他跟了出去,这桩案件绝不会这样轻易地告破。或许还有更多的人会一直生活在恐惧当中。
一切都结束了,只有漫长的宣判和上诉过程,社会的热度等不了漫长的法律流程,社会的记忆也很难一直记得某桩案件。热度消失了之后,媒体也不再每天跟踪案件的进展。再后来,刘玉对吴北说了一件事,她说那家孤儿院,是刘寻让她去的,他知道那儿有人需要他们的帮助,他们都是没有家的人。
后来的后来,刘玉向主编提议,专门为孤儿院的孩子开辟一篇专栏,听他们讲他们的心事,他们没有可以诉说的人,或许能有个地方让他们诉说。一向深思熟虑考虑经济效益的老王那次什么话也没说,给刘玉拨了一笔经费。借着社会热点时间的热度,那个栏目刚开始看的人很多,后来看的人少了,但栏目一直都在。因为有些事情,远远比经济效益更加重要。
赵西所在的警局也开展了和孤儿院一起举办的志愿活动。可是她们不会再活过来,造成的伤害永远也无法消失。伤痛发生之后,人们好像明白了他们应该做什么,只是伤痛发生之前,人们总是懵懂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