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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其实他们没 ...

  •   柳惜翠心里猛地一跳。

      崔未雪人如其名,姿容似清雪。
      如玉般白面上是双狐狸眼,眼尾纤长的睫毛落下一道阴影,显得两颗黑玉般眼仁蛊惑深邃,他周身温润气质冲淡出双眼带来的艳色。

      道袍落在肌骨清润的身上,只令人想起芝兰玉树一词。

      柳惜翠没想到来人在邀请她,雨丝绵密,逐渐润湿了衣衫,粉色薄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湿痕。
      白皙削瘦的锁骨粘着水渍,顺势而下,粉衣也透出浅淡的肉色来。

      她十足狼狈,崔未雪清浅的眸子不动声色从发丝扫至裙摆。

      崔未雪目光虽温和,这会瞧人的姿态未免有些冒犯。

      柳惜翠在卫晏燃面前尚且逆来顺受,换成卫宴燃表兄更是不敢言。
      一截手臂横在前胸,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咬着嘴唇头也不敢抬。

      也没望见他的目光。

      她因敬重这位表兄心底惶恐,又不免怕他与卫宴燃一般,再做出更恶劣之事。

      崔未雪有什么不明白。
      他待人向来宽容,便又补充道,“上来吧。我送你回去。你自己走得到何时?”

      柳惜翠些受宠若惊。
      卫晏燃是少年将军,军功显赫,出身富贵,因此处处都透着高不可攀的傲气来。

      崔未雪三岁开蒙,七岁成诗,十四岁科举中第,家中百年望族,不比卫晏燃差。
      他的这种垂怜,柳惜翠暗暗吃了一惊,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一股苦茶香扑面而来。

      车里空间宽敞,锦帐垂下细细流苏。
      崔未雪看了一半的书静放在紫木小桌上,只见柳惜翠手忙脚乱,便递上帕子,“擦擦。”

      那截白帕在修长白皙的骨节间更显得毫不染尘,显得高不可攀。

      柳惜翠迟疑着接过,却生涩不敢多言。

      柳惜翠两颊粘着湿答答的黑发,瞳仁尤余哭泣后的水润。
      一时间,令崔未雪回忆起她抓着卫晏燃衣袖,每截指尖都暗自用力,只望唤起对方怜惜。

      崔未雪几乎都要怜悯她了。

      世家培养出的贵女每步都细细思量,决不会如柳惜翠深切捧出一颗心,反倒惹得对方发恼。

      她草草擦过额间的水珠,帕子大致带过乌发,却没顾及脖颈还湿淋淋着,映出玉石般的透亮。

      崔未雪指了指她袖间。

      柳惜翠脸颊迅速泛起薄粉,慌忙地用白帕擦去衣袖表面的酒渍,可气味早已深深吸进去,这些举措都是徒劳。

      柳惜翠不禁更窘迫。

      崔未雪道袍似雪,青丝柔顺,车内每个摆件都恰到好处。

      在这样完美的郎君面前,柳惜翠的狼狈几乎无所遁形,脸庞上的灼烧迟迟不散。

      崔未雪指腹轻划过书页边缘。
      身为卫晏燃表兄,崔未雪自小习惯着替卫晏燃收拾烂摊子,少时掩护他逃学,如今顺势而为,还得安抚他的未婚妻,“仲月性情顽劣,心倒不坏,还望柳娘子担待一二。”

      柳惜翠听出其中对卫晏燃维护之意,心中划过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扯起唇角笑了笑,“多谢表兄送我。卫郎君的为人,我明白。”
      这种话不过各打五十大板。

      然而有人愿意伸手援她一把,柳惜翠也不该奢求更多。

      崔未雪像是看出她内心之意,微笑道:“话虽如此说,他如今未免过火,让姑娘家到花楼算什么?我会稍加规劝。”

      柳惜翠一怔。
      这么多人,崔未雪倒是第一个站在她立场发言之人。
      心间宛若有股暖流经过。

      倒显得适才她的想法幽暗,柳惜翠抓着帕子,眼底真情涌动:“多谢您。”

      崔未雪温和一笑:“你既唤我表兄,我不至薄待于你。”
      *
      帘子缓缓合上。

      待回至崔府,侍从听令打扫马车,拿出那染了酒气的坐垫,以及一截白帕。
      白帕绣着竹叶,如今叶末浅浅映上些水渍,显得竹叶更青。

      然而平整的帕子布满褶皱,令人可以窥见适才少女如何揉抓着用它擦过肌肤。

      酒气混杂着她身上清浅的橘香。

      崔未雪面无表情,淡声吩咐,“不必洗,拿去烧了。”

      *
      清晨向卫夫人请过安,柳惜翠才朝学堂走去。

      到了深秋,暖橘的阳光洒落,却盖不住席卷的冷意。

      学堂里人到的差不多,各自聚在一起玩些叶子牌,最中间坐了位面生的貌美少女,身着碧色长裙,玉璧轻搭了条朱红披帛,头戴珊瑚步摇,皮肤剔透白皙,她生了张瓜子脸,一双杏仁眼微弯,透出几分高傲的娇俏来。

      随着柳惜翠缓缓走进来,周围人朝柳惜翠看去。
      有人对那美貌少女道,“仙宁,她就是那个柳惜翠。”

      王仙宁青葱般的指尖放下叶子牌,转过脸打量柳惜翠,目光淡淡扫过她。

      柳惜翠不大舒服。

      揉着肩膀的卫晏燃缓缓走进屋内,王仙宁立马笑盈盈唤道,“卫郎!”
      她三两步追至卫晏燃身侧,撒娇道,“听说几天前你受了伤,如今可好些了?”

      这话再一次提醒卫晏燃所受的军棍,罪魁祸首正坐在他斜前面,半侧着脸看向窗外,眸光浅浅,丝毫不在意此处发生的事。
      他敷衍道,“还行吧。”

      王仙宁仰慕卫晏燃许久,只是碍于卫晏燃毫无娶亲之意,婚事便没了下文。如今卫晏燃转头与另一农女有了婚约,她心中难免不满,“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还行是什么意思?”

      王仙宁哼了声,斜斜瞧他,“这些天我生怕你折了腿断了胳膊的,担心得睡不着。反正我不好,你得补偿我。”
      王仙宁撑着脸颊,长袖顺着胳膊滑下,翡翠细环叮当,她随手指着柳惜翠笑道,“我舍不得罚卫郎,不过柳娘子是卫郎的未婚妻,也可以替卫郎分担一二吧?”

      一个是一直想嫁卫晏燃的高门贵女,另一个是卫晏燃名义上的未婚妻,众人不免对好奇柳惜翠的反应。

      柳惜翠被迫卷入了这场漩涡,四处投来的目光令她不适。
      没人喜欢被当成戏看。

      柳惜翠下意识望向卫晏燃。

      卫晏燃低垂着眼,略有些不耐烦,“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王仙宁抱臂瞪他,“你还替她说话?你就是喜欢她是不是?”

      “行了行了,你说干什么。”卫晏燃揉了揉眉心。

      卫晏燃看似不耐,实则尽显亲昵。

      王仙宁上前几步握住柳惜翠的手,温温柔柔道,“卫郎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此事由柳娘子所起,柳娘子不若就去买上南街的糕点来,让郎君消消气?”

      王仙宁是故意使唤柳惜翠,将她看作婢女,以此羞辱。
      卫晏燃默不作声,想来是默认。

      柳惜翠微微一顿,干脆利落道,“可以。要哪些?”

      王仙宁勾唇笑道,“选些卫郎喜欢的口味就行。”

      柳惜翠没多纠缠,起了身。

      身后卫晏燃道,“你要爱吃,让婢女去买就行。”
      王仙宁垂眼嘟囔,“她惹了卫郎受伤,我只想替卫郎出出气。”

      王仙宁:“难道你心疼了?”
      卫晏燃眼神落在柳惜翠写满笔记的书上,她的字写得不好看,但胜在工整,密密麻麻地挤满空白处。

      这个学堂里,就数她听课最认真。
      夫子抱着书走进来,卫晏燃漠然想,他才不会心疼她。

      *
      秋月小声安慰柳惜翠,“柳娘子初进京城,尚不熟悉。王娘子性格娇纵,大家都躲着她走。”

      柳惜翠手里捏着铜板,不经意道,“她为什么没嫁给卫郎君?”

      秋月蹙眉,“卫郎君不受约束,只想精忠报国之事,并不愿耽于儿女情长罢。”
      “王娘子少时常来卫家做客,与卫郎君也算得上青梅竹马,关系比旁人要好些。”

      柳惜翠若有所思。
      她竟成了横亘二人间棘手的毛刺。

      南街那家卖糕点的店铺排起了长龙,柳惜翠估计今日下学前是回不去了。

      四周商贩络绎不绝,酒楼鳞次栉比,各处挂着彩色的灯笼,在阳光下显得五光十色。
      一对卖菱角的父女正相接走过,小女孩好奇指着排成的长龙,“爹爹,我也想吃。”

      那男子从兜里摸出几块铜板塞到她手里,笑眯眯接过小女孩身上的背筐,推推她,“排去吧,我等会来接你。”

      柳惜翠浅浅收回视线,卖糕点的女郎微笑问她,“小娘子,你要什么馅的?”
      她随意指了几个颜色。

      小女孩羡慕地盯着柳惜翠捏着的油纸包,“姐姐,你买了好多,我以后也想买这么多好吃的。”
      柳惜翠笑道,“定然可以的。”

      小女孩感叹道:“姐姐,你真的好幸福啊。”
      柳惜翠看着她,心头却是一涩,以前她也曾背着竹筐与柳父在街头同行。

      柳惜翠拍了拍她毛茸茸的脑袋。

      太阳慢慢落山,柳惜翠揣着糕点,正往回走时,只见侧方驶过的马车缓缓停下,修长玉指掀开纱帘,露出玉质面容,崔未雪淡声道,“柳娘子?”

      柳惜翠一惊。
      她心中仍挂记崔未雪送过她的一程,下意识拆开油纸包,露出里头还带热气的糕点,“刚买的,表兄可要尝尝?”

      她待人真诚,期期艾艾将糕点举高,好似期待他的选择,半扬起的面庞在落日下,镀上层碎金,连发丝都在发光。
      柳惜翠在乡下时,各家各户余粮不丰,各家便会做些交换,对她而言,最好的示好方式就是分享。

      崔未雪见惯了刻意迎逢的嘴脸,奇珍异宝宛若流水相送。
      倒第一次有人同他分享这么些便宜东西。

      “不必。”崔未雪一顿,“你今日怎么不在学堂?
      柳惜翠委婉道,“卫郎君有些嘴馋,托我替他来买个糕点。”

      崔未雪轻笑:“我倒记得仲月不爱吃甜。”

      柳惜翠讪笑:“是吗?”
      她紧张的时候,指尖下意识勾住鬓边碎发,绕在柔软的指腹,讨饶似地喊了句:“表兄。”

      柳惜翠对崔未雪的印象源自于雨夜相送,不免将他当作寻常爱护弟弟的好哥哥、好长辈。
      既多出颤颤的亲近,又惟恐他真如长辈似论她课业。

      她左思右想,憋出那么点谎话:“兴许这家糕点好吃,卫郎也想尝尝。”

      恐怕又是卫晏燃拿她出气,柳惜翠微薄自尊令她不愿将难堪展露在他面前,然而这事实太明晃晃。

      崔未雪好心肠地选择了不拆穿。
      他余光扫过柳惜翠那张小巧的面庞,她眼睛扑闪,褐色的眼珠里透出点欲盖弥彰的躲闪,像家中小辈,生怕被人逼问。

      一声表兄,崔未雪捉摸出些不得不帮的意味。
      自小习惯了给卫晏燃收拾烂摊子,如今竟还买一送一。

      崔未雪平日没那么多善心,平日对着学堂一帮榆木,早已毫无波动。
      这会见她惧怕自己,莫名却觉出几分调/教小辈之悦,便故意道,“一点课都不听了?”

      柳惜翠确实打着这个念头。
      这会被他点出来,莫名显得大逆不道。

      先生就是先生。
      柳惜翠讪讪道:“自然不是。”

      崔未雪:“那还不上来?”

      柳惜翠硬着头皮道:“多谢表兄。”

      手里的糕点散发着甜香,将马车中的苦茶气息都冲淡了,柳惜翠捏着油纸包,头不禁埋得更低。
      过了会,她又小心翼翼道:“表兄,我其实就出来走走,本来也该回去了。”

      崔未雪见她双手搭在裙摆上,大气不敢喘,盈润的脸庞莫名透出几分娇憨。
      想看他又不敢看,最后憋出一句:“您别告诉卫夫人。”

      原是怕他告状。
      崔未雪几乎哀怜地宽解她:“不必。我也求过学,知晓寒窗苦读非一日之功,因而偶有缺憾也不必难以释怀,更不至于上纲上线。”

      柳惜翠忽地松了口气。
      她分明知道眼前青年将她心思看得清明,如今转了一圈落在课业上,实则是为她解围。

      这么多天,头一回有人从她的角度开解,柳惜翠真心实意道:“表兄,你真好。”

      这好字看着轻飘,从她唇里吐出来,陪着那双琉璃似透亮的眼眸,反倒似千金重了。

      崔未雪微笑道:“可读书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终也不成,若真想学些本事,莫要被旁得耽误。”

      柳惜翠郑重道:“好。”
      她只觉眼前芝兰玉树的郎君,心如其人,玉石般剔透,心底不禁觉出温暖。

      然而起身时,余光瞥见座下的软垫换成了苏绣菊花。
      上回放着的软垫绣的是幅山水图。

      柳惜翠后知后觉。
      只怕这崔未雪瞧着光风霁月,待人温和,实际心里瞧她时与卫晏燃并无二分。
      一样的轻视。
      心里飘飘然升起的几点暖意,一时间卸了个干净。

      柳惜翠脸色煞白,蓦的生出些许难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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