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三月雪(八) ...

  •   寒衿松了口,纤长的手指在唇瓣处轻轻一抹,血珠落在指腹上,映着一轮皎洁的月色,泛起几许妖冶的红光。
      她眯了眯眼,视线停落在他的唇瓣,有一个属于她的牙印落在上头,清晰可见。
      “味道不错。”寒衿舔了下指腹上的血珠,恢复了往日的慵懒戏谑,“比我想象的……要甜呢。”

      沈靛抬手,拇指擦过唇上的伤口——
      一阵残留的刺痛。

      “玩够了吗。”沈靛强装镇定得拾起地上的剑,顺势推开了对面的扇门,“扇门外,有那女鬼的气息。”

      寒衿的眸光瞬时暗淡了下来。
      他真扫兴啊……

      “阿靛,你这么着急地岔开话题,”她修长的指尖轻抵住他的胸膛,笑意凉薄:“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沈靛下意识地后撤,避开了她的指尖。
      “怎么会……”他笑得虚伪又奉承,“若是主人喜欢,出去以后,我们还可以玩玩这样的实验。”

      沈靛想,说谎话又不能掉块肉——
      尤其是哄女人的善意谎言。

      他就算说上千次万次,也不觉得心虚。

      “真的吗?”寒衿原本暗淡下去的眸光又重新亮了起来,兴奋着向他确认:“阿靛,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没有在骗我吧……你知道的,我这人最讨厌别人骗我了。”

      沈靛敷衍了一句:“真的真的。”
      “我们快些过去吧,晚了恐怕那只妖狐就要逃走了。”

      寒衿终于满意了,跟着沈靛走出了扇门。

      扇门之外,是一棵硕大的玉兰树。
      月光透过繁茂的花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满树玉兰在月色中莹莹生辉,恍若凝上了一层薄霜。
      清冷而馥郁的幽香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带着月露的凉意,在夜风中若即若离。

      好熟悉的气息。
      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见过。

      “这气息……”沈靛忽然想起了什么,接下一瓣从枝头飘落而下的玉兰花:“女鬼的人皮灯笼里,也有这股气息。”

      那时,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花香,并不浓郁,很快便被血腥气掩盖了过去。
      现在想来,那股花香,就是从这棵玉兰花树溢散出去的,这棵花树,才是女鬼的本源所在。

      “世间万物依灵而生,这棵树通了灵性,倒是能帮助这鬼物连接鬼力。”
      寒衿的手扶上了玉兰树的树干,深褐色的树皮粗糙而温厚,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有一股莫名的灵力在她的掌心间流动。

      沈靛察觉到异样,刚要叫住寒衿,眼前的玉兰树忽而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满树的花瓣簌簌直颤,笼起一个巨大的伞罩,将他与寒衿收缩了进去。

      寒衿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黑。

      ——
      再睁眼时,已是白昼。
      庭院里的其他景致与先前并无太大差别,只是院中那棵硕大的白玉兰树,消失不见。

      寒衿用胳膊抵了抵挨着庭柱的沈靛,将他从昏迷中唤醒,“唉,阿靛,我们好像又进到什么幻境里了。”
      “这女鬼真是无趣的很,换来换去,也只会这一招。”

      沈靛睁开双目,将将缓过神来。
      “地点没有变。”他扫视了一圈,确认他们还在琉月坊的庭院内:“时间变了。”

      寒衿叹了口气,眸色愈深了几分。
      “唉,短时间若是寻不到出口,恐怕那只死狐狸就要跑远了。”

      沈靛盯着寒衿那双冰冷晦暗的眼眸,试图从中探究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

      寒衿在他颈上设下的印记并非不可抹除。
      他曾在一本典籍上见过这个印记,寒衿刚才说的“同气连枝”也是框他的。

      这印名为花鸩印,是一种上古妖术。
      下印之人以一种花魂、一片鸟羽为祭,从而能够与中印之人链接。
      这种印记,是刻在中印之人魂灵之上的,哪怕中印之人身死轮回,下印者也能穿过八百里黄泉,顺着印记,找到中印之人的转世的魂体。

      而印记并非不可抹除,下印之人一旦身死魂消,印记也就随之消散了。

      也就是说,只要寒衿死了,那他也就自由了,不必再受这印记的桎梏。

      他不知道她身为幽都鬼王,为何会使用上古妖术,也不知道她刚刚对付狐妖时施放出的神力是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她虽然看上去无碍,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若他在此刻抛下她,她应该很难依靠自身的力量走出女鬼设下的虚镜。

      “阿靛,你想什么呢?”
      寒衿晃了晃沈靛的衣袖,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沈靛到视线转回到玉兰树上。
      透过先前那棵玉兰树的年轮,可以推测出它的树龄至少在十年以上。
      而眼前的庭院,甚至不见玉兰树的树根,也就是说,他们进到的幻境里,时间至少后退了十年之久。

      不远处,忽而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
      “月姐姐,我新得了一颗玉兰种子,我们把它种到庭院里,好不好?”

      寒衿拉着沈靛站到了庭柱后头,柱子很大,刚好能遮掩住他们两人。

      远处,走来两个年岁不大的小丫头。
      年长些的女孩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虽然离得远,但寒衿仅依据她的身形以及脸型轮廓,便能看出,她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

      “种进去也不会发芽。”女孩有些不耐,目色沉冷,“这种地方,连人都不一定能活的下去,更何况是这种华而不实的种子。”

      “月姐姐,不试试怎么能知道?”丫头扯住了女孩的衣袖,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前日有个书生说,在玉兰花树下许愿,就能实现愿望。”

      “月姐姐,你的愿望是什么?”

      女孩坐到了不远处的台阶上,姣好的面容刚好对上了寒衿身前的庭柱。

      寒衿定眸看去,这张面容熟悉非常——
      虽然女孩的脸还没长开,但与成年后的覃纤月已有了七分的相似,缺少的三分,仅是五官长开后的成熟之韵。

      覃纤月坐在石阶上,双手叠在膝头,眸中透着悲戚:“这里的人,没资格许愿。”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离开这,走得越远越好,永不再回头。”

      覃纤月顿了顿,望向一旁半高的小人儿,问她:“你呢,三月。”

      原来,三月是女孩的名字。

      三月仰着脑袋,想了好一瞬,低声说了句:“我不喜欢三月这个名字。”
      “为什么月姐姐有自己的名字,而我只能和其他的小丫头们一起,以月份相称。”

      “这样不是挺好的。”覃纤月笑了一下,摸了摸三月的脑袋:“那叫你玉兰好了。”

      “不要!”三月摇了摇脑袋,撅嘴道:“用花做名字不好听,就像牡丹姐的名字,总被那些书生说俗气。”

      覃纤月沉思了好一瞬,拉过三月的手,边说边在她的掌心写下了两个字。
      “那叫你……辛夷好了。”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辛夷,可入药,至少不会沦为一株华而不实的娇弱花朵,任人摧残。

      辛夷捋了捋长发,忽而想起了什么,欣喜道:“月姐姐,不如我们把愿望写下来,然后埋进种子里,许多年后我们翻出来看……”
      “那样,不就知道愿望有没有实现了吗?”

      覃纤月拗不过辛夷,只能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在琉月坊的庭院内,种下了玉兰花种。

      寒衿沉吟了片刻,恍然道:“这里不是幻境,而是女鬼意识深处残存的记忆。”

      若她没猜错,辛夷就是那只女鬼。

      沈靛也反应了过来。
      “我记得典籍上说,一般鬼物的记忆会在死后渐渐消退,而执念深重的鬼物会在识海处留存下自己最深的记忆。”
      “旁人若不慎进入到记忆中,很可能会同鬼物一起深陷其中。”

      “阿靛,你读过的典籍可真多。”寒衿从背后拦上了他的脖颈,冰凉的指尖顺着脖颈一路探到了他的胸膛,“所以我们可要躲好了,若是陷入她的因果,很可能就出不去了呢。”

      沈靛僵着的脖颈往旁边侧了侧,按住了她的手:“那我们赶紧去找出口吧。”

      “急什么。”寒衿的手从他的胸膛移开,却在移开的一瞬,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衣襟,带着几分撩拨的意味,“最坏的结果,无外乎我们被困在她的记忆里,永远出不去。”

      “可是这样的话,我们便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寒衿收回手,笑得愈发恶劣:“这样不是很好吗,没有人会来打搅我们。”

      沈靛看着她近乎癫狂的笑颜,心中生起了一丝颤栗。

      若是旁人说出那样的话,他兴许会将这些荒谬之言当做玩笑。
      但从她的口中说出,却会让他情不自禁地去想象,想象他们即将被困在这方记忆里,然后永生永世地捆绑在一处。

      那将是一件无比可怕的事情。
      与其这样,他宁愿死在这里。

      “不过,我不希望有人打搅我们。”
      寒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那张白皙而清艳的容颜恢复了原本的冷寂:“我不喜欢在别人的记忆里安家。”

      说话间,随着云层的变幻,簌簌的雪花从半空飘扬而下。

      眼前覃纤月与辛夷瞬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一株覆满了雪花的玉兰花树。

      ——
      雪落无声,只余一片苍茫的素白。

      寒衿伸手,拂去肩头的细雪,指尖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这里,是她的另一段记忆。”

      扇门内忽而传来一声清晰的男声。
      “阿月,外头凉,你穿得这样少,当心着了风寒。”

      沈靛蹙眉,拉着寒衿站到了相对暖和些的的长廊上,“这声音……听着格外耳熟。”

      一声利落的推门声。
      扇门内走出了一对男女。

      女的是覃纤月,并没什么惊奇。
      让人惊骇的是那个男人,他与萧淮序长得一般无二。

      便是寒衿,也不免惊诧了一番。
      她原先以为,走出来的男人或许会是萧言祁,却不想会是与覃纤月毫无关系的萧淮序。

      “世子殿下日日都来看我跳舞,就连坊主都以为,世子要纳我做妾。”
      覃纤月懒懒地倚靠在树干上,穿的单薄,却似乎对树干的寒凉浑然不觉。

      “我知道,你不会愿意。”萧淮序从腰间取下一个刻有玉兰花形的环佩,抛到覃纤月的怀中:“这个环佩是我贴身之物,若日后你遇到什么难处,或可带着它来寻我。”

      覃纤月摸了摸玉佩上的玉兰花纹路,笑道:“听闻世子殿下即将大婚,纤月在这里提前恭贺殿下。”
      “愿殿下与钟离小姐百年好合。”

      直至萧淮序与覃纤月走远,沈靛与寒衿刚从长廊走了出来。
      沈靛的目色凝重了几分:“覃纤月刚刚称萧淮序为世子殿下?”
      “那同一时间点内的萧言祁去了哪里,萧淮序又去了哪里?”

      寒衿沉吟了片刻,眸中淌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找个人问问,不就知道了。”
      “不过我想,很有可能,萧淮序误入辛夷记忆之后,在某一个重要节点里,他替代了萧言祁,也继承了萧言祁的身份。”

      也就是说,在辛夷识海的记忆里——
      现世时空的萧淮序误入之后,替代了萧言祁的位置,原记忆时空的萧淮序完全消失了。

      简单地说,这里的“萧言祁”如果不能恢复属于萧淮序的现世记忆,那么萧淮序这个人也会被现世时空完全抹除。

      “还真是有点棘手啊……”寒衿盯着眼前烁着冷光的白玉兰树,唇角微微勾起,“不过,我喜欢。”

      “这样,才算有趣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三月雪(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