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之门派打杂生活》郸辛

50、藏锋 往南走

　　往南走，山越来越深，林也越来越深。
　　他走在山脊上，脚下是刀背般窄的石径，两旁是望不见底的深谷。谷里生着密不透风的野树，树冠挨着树冠，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绿色的海，风一吹便翻涌起层层叠叠的浪。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地打在林海上，照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斑。
　　他走了大半个上午，没有遇到一个人。直到日头偏西，才在山坳里看见了几间歪歪斜斜的木屋。木屋傍着一条溪涧，溪水从山肚子里渗出来，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沙石和游鱼。屋前的空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在风里像几只想要飞却飞不起来的鸟。
　　他走过去。还没到屋前，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们天天cos向日葵算什么？”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倔劲儿。

　　“算你长得高。”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接话。

　　“就这？就这？”

　　“不然呢？你还想算你长得好看？”

　　“你——”

　　他站在屋外，隔着半掩的木门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坐着五六个年轻人，看打扮都是低阶修士，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有的坐在矮凳上，有的盘腿坐在地上，有的干脆趴在桌上。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旁边搁着几支秃了毛的笔和一块干得裂了缝的砚台。说话的少年坐在窗边，脸被夕阳照得一半红一半白，正瞪着眼睛看对面一个歪在墙上的青年。

　　“别瞪了，眼睛再瞪也大不了。”歪墙上的青年打了个哈欠。

　　“你们能不能正经点，”坐在矮凳上的一个女修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怕吵到谁，“我们是在商量救人！”
　　“救人，救人，”窗边的少年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救谁？二两藏锋？二两藏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我们拿什么救。”
　　他在门外听到这些，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藏锋——这是一个宗门的名字。他在宗门藏经阁里见过一本旧册子，里面记载了一些早已湮灭的小宗门，其中就有一个叫藏锋。据说这个宗门人丁稀少，历代弟子不过数十人，修的是最基础的剑道，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功法，却也安安分分地传了好几代。两百年屠城的那位香长老，据说最初就是在藏锋门外被拒收了，才转投了别处。这件事的真假无从考证，藏锋门也早已从修仙界的版图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们是藏锋门的？”他推开门，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屋里的人齐齐抬起头看他。窗边的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矮凳上的女修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旧道袍扫到他脚边那条瘦狗，轻声说：“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歪在墙上的青年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藏锋门一共还剩六个人，全在这间屋里了。前两天跑了一个，还剩五个。我们自称藏锋门人，可藏锋门在不在都两说了。”

　　他走进屋里，在门口找了个空处坐下来。狗蜷在他脚边，鼻子嗅了嗅地面，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屋里的五个年轻人看着他，他也在看他们。他们的平均年龄大概不到二十岁，修为大多在炼气后期，最高的一个也才堪堪摸到筑基的门槛。他们太年轻了，年轻到还没有被修仙界磨去眼睛里的那点光。可正是年轻，所以能承受这些。
　　“你们说救人，救谁？”他问。

　　“救一个同门，”窗边的少年说，语气忽然低了下去，“他叫徐藏锋，是藏锋门最后一任掌门的孙子。三个月前被一伙散修抓走了，说是要用他的血脉开一座上古禁制。我们打听到他被关在南边一座秘境里，可我们这点修为——”他摊了摊手，没有说下去。
　　他心里又是一动。“你们打算怎么救？”他问。

　　“我们商量了三天，”矮凳上的女修说，“想出一个法子。听说这个秘境里到处都是雷系禁制，一碰就炸。我们修为太低，硬闯是闯不进去的。可我们中间有个人会一种术法——”
　　“什么术法？”他打断她。

　　窗边的少年抢着说：“酥酥麻麻，懵逼不伤脑。就是能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不会伤到经脉和神魂的那种术法。我们试过，用灵力模拟微弱的雷电击，把人麻住，过一会儿自己就醒了。可我们打不过那些散修，所以我们想用这个术法把守门的散修麻住，偷偷溜进去。”
　　他沉默了一下。这个法子听上去幼稚得可笑，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最近听过的最认真的计划。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修为低微，资源匮乏，手里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却想着要去救一个被抓走的同门。他们的计划漏洞百出，他们的修为远远不够，他们的胜算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可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在灵田边上的小弟子脸上见过，在茶棚里那个说“你发誓有我的一份吃的你再饿”的乞儿脸上见过。
　　“你们知道这秘境是什么地方吗？”他问，“你们知道那些散修是什么修为吗？你们知道就算你们溜进去了，找到人了，怎么带他出来？”

　　“不知道。”窗边的少年说，声音很稳，一点犹豫都没有。

　　“那你们还去？”

　　“去。”少年说，“不去他就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想说你这样太鲁莽了，想说你应该先弄清楚情况再行动，想说你连筑基都没有拿什么去救人。可这些话到了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他也曾这样过，那时候他刚入筑基不久，师兄已经走了三年。他一个人站在山门口，看着山下那一片茫茫的云海，想着要不要下山去找师兄。他想了三天，最后还是没去。他怕自己死在外面，他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我陪你们走一段。”他说。
　　五个年轻人同时抬起头看他。窗边的少年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随即又暗下去：“你修为高，可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我叫……”他停了一下，“你们叫我老陈就行。”
　　“老陈，”歪墙上的青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名字的分量，“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以前没有去。”

　　他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他说的只是，他以前没有去。所以他不想再看到别人也没有去。
　　当天夜里，他们围坐在屋里的油灯下，把那本卷了边的册子摊开。那是一张手绘的雷池秘境地图，画得歪歪扭扭的，上面用炭笔标着入口、禁制分布和那些散修可能驻扎的几个位置。地图旁边还写满了批注，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这是徐藏锋被抓走之前画的，”矮凳上的女修说，“他在被抓之前进过一次秘境，出来之后画了这张图。他说秘境的禁制虽然厉害，但那些雷电有规律，只要摸清了规律就不难避过去。他还说那些散修也不熟悉秘境，他们也在摸索。”
　　他看着那张图，用指尖沿着入口的路线慢慢地描了一遍。他的修为虽然不高，但眼力还是有的。这张图不算精准，但大致的方位和灵气浓度分布标注得还算靠谱。如果那些散修真的不熟悉秘境，也许这些孩子们真有几分机会。
　　“我们需要一个人去引开正门的散修，”他说，“其他人从侧面的裂隙进去。裂隙那边有没有人？”

　　“有，”窗边的少年说，“但只有两个人，修为都不高，大概在筑基初期。”

　　“我来对付那两个。”他说。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一个筑基初期的杂役弟子，要去对付两个同阶的散修。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他从来不和人打架，从来不和人争执，从来不和人动手。可此刻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出奇，像是这句话已经在舌尖上搁了很久，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落下来。
　　这些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老陈，”窗边的少年说，“你是不是在藏锋门待过？你说话的样子，像我们藏锋门的老前辈。”
　　他摇了摇头，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矮凳上的女修正蹲在屋外的小灶前烧火，锅里煮着一锅稀得几乎可以照见人影的粥。窗边的少年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干柴，正往灶膛里添。歪墙上的青年用冷水洗了脸，正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比划着什么剑招——可惜他手里拿的是一根筷子。

　　他坐起来，摸了摸他的小灵宠，站起来走到灶边。
　　女修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米不够了。我们一天只吃两顿，一顿一锅粥。”

　　他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币。铜币很旧了，外头有些锈，可他此刻看着那枚铜板，忽然觉得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不用，”窗边的少年说，把铜板推了回来，“你是客人。客人不用出米。”
　　他把铜板收回去，没有再说什么。粥煮好了，每人分了半碗，稀得能数清里面的米粒。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煮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他慢慢地喝完了，把碗搁在膝上。

　　日头出来了。东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把屋前的空地照得暖融融的。
　　年轻人站在一起，窗边的少年在最前面，矮凳上的女修在他旁边，歪墙上的青年在最后面。他们都没有什么像样的法器，最好的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其余的人手里拿的都是竹棍和木棒。

　　他站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扎进了泥土里，扎进这个破破烂烂的、随时可能散伙的、连名字都快被人忘掉的宗门里。
　　也许所有的锋刃都藏在这些炼气期孩子手里的竹棍和木棒里。也许所有的锋刃都藏在他这两百多年积攒下来的那些东西里。
　　他们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