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今昔渡来（14） 逝川如雨。 ...
-
黑色刀光闪过。
啪！雨珠迸裂四溅，枫原义庆头顶的斗笠被一刀劈开。
竹编的斗笠裂成两半，滚落在潮湿的沙滩上，沾满沙子后歪倒一旁，很快被雨水浸没。
枫原义庆向后跌坐，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他瞳孔紧缩，脸上仿佛还残留着刀锋迫近时那寒毛直竖的冷意。
沙滩已经被雨水浸透，持刀人不紧不慢地走来，鞋底碾过细沙，留下清晰的凹陷。
枫原义庆浑身僵硬，视线里，那柄乌黑长刀泛着不祥的血光。宽大的市女笠下方，精致无瑕的少年面容，好似艳丽的恶鬼。
他不久前收到赤目兼长携门下刀匠畏罪潜逃的消息，无暇细想，当即跟随神里家主带兵追捕。谁知一行人追击到甘金岛附近，却遭遇这名神秘少年伏击，顷刻间便被全数击溃。
倒地的同伴在旁边发出痛苦呻吟。枫原义庆脑内一片空白，想要握紧刀再站起来，手指在湿漉漉的沙地里摸索抓握好几下，才重新找到被击落的佩刀。
少年在他面前停住脚步。
昏暗的雨夜里，俯视下来的那张脸上，神色似愤懑，又似憎恶。
“你……”他手中乌黑的刀尖重新抬起，死死盯着枫原义庆的脸，“和‘丹羽’，是什么关系？”
枫原义庆喉咙发紧。
恐惧、茫然、退怯……
过去的倾奇者，从未在丹羽久秀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也难以想象这张脸上会流露这样的表情。
但他离开踏鞴砂后，无数次深夜里反刍过往，都会想——
踏鞴砂备受尊敬的造兵司正，无数人信任喜爱的“丹羽大人”，畏罪潜逃时是什么样的表情？杀人剖心时又会露出怎样的眼神？
如同能剧里那一张张苍白诡谲的面具吗？还是仍旧带着他平常那样温柔爽朗的笑容？
倾奇者得不出答案。
乌沉沉的刀身上，雨水冰冷而沉默，无声流淌，在刀刃处断断续续连成一线，不住坠落。
前来追捕赤目兼长的追兵倒了一地，无力再战。散兵立于其中，听枫原义庆磕磕绊绊地讲述身世来历，冷冷凝视着他惶恐动摇的脸。
丹羽留存的血脉，过继到枫原家的后人……
他忽而一阵索然无味。
“告知她，吾名国崩。”
留下这句话，散兵收刀离去。
被他抛在身后的海滩很快隐没在夜色里。他穿过一片被雨水压弯的芒草，脚下的沙土逐渐变为泥泞的野径。
雨夜里，他独行于空无一人的荒野。
这样阴沉湿冷的天气，连常常在此成群结队的狐狸都缩回洞穴里。路旁杂乱的野草被雨水的重量压倒，树木投下黑黝黝的影子。
曾经的倾奇者从踏鞴砂出发前往鸣神岛求援时，面对的是比眼下恶劣百倍的雷暴雨。
彼时一无所知的人偶紧握胸口垂落的金羽，架着一艘小舟，毅然驶向波涛汹涌的海面。
他心存忐忑，却又怀抱天真的期望，认为只要渡过那片险滩恶浪，一切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偿……
散兵忽地停下了。
他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下，靴底踏过颓倒的草丛、途径静默的树影，来到他身后几米开外，踩在湿冷的泥泞里。
即便不回头，他似乎也有所预感，知晓来者是谁。
“你来得太晚了。”散兵冷冷说。
“是吗。”他听到那人一如既往的声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你把追上去的人都杀了？”
散兵豁然转身。
无星无月的夜晚，乌云厚重，雨水连绵不绝。寻常人身处这样的环境当中，多半难以视物，但人偶的眼睛清晰地穿透雨幕，望见手持太刀的巫女。
她的身姿利落挺拔，眸光雪亮凝定，与随意的口吻截然不同，是一片极致的平静。
真弓也在看他。
远处阴云低垂，潮湿沉重的风沙沙地摇动树梢。少年执行官孑然一身，帽檐后的黑纱在风雨里飘摇。
模糊的夜色中，那道身影如同地脉凝聚的空寂回响，徘徊于往日不肯离去的幽灵。
“无知无能的蝼蚁。”散兵的语气满是讥诮，“连让我用刀斩杀的资格都没有。”
“哦？那我呢？”
“……你很想找死？”
“你在赤目叛逃这天特地让人抓了鸣神大社的巫女，调我离开。”真弓望着他，唇边带上淡淡的弧度，不疾不徐道，“怎么，怕我？”
散兵顿时冷笑：“怕你？可笑！”
他的视线掠过真弓手里的雪映长光，在素白刀身上停留一瞬，抬手按住腰间那柄黑色的“御神刀”。
“既然你急着送死，我不妨成全你。”
“求之不得。”
真弓轻笑一声。话音未落，闪电般的一击迎面而来。
拔刀斩。
铛！
黑色的刀光带着闪烁电弧，以格外刁钻的角度凌厉掠出。真弓不闪不避，直接以刀格挡。
白刃相接，爆出尖锐刺耳的金属声。刀气震颤的余波，在两人身周荡开一圈雨水。
散兵借力向后跃起，落地时鞋底蹭过泥泞的小径，剐声粗粝，留下一道深深拖痕。
他没有丝毫犹豫，脚下发力，再次攻上。
斩击、斩击……又是斩击。
散兵的攻势比先前在愚人众基地时更凌厉、更凶狠。抛却所有顾忌，如同一支开弓便不再回头的鸣镝。
真弓则与之相反，明显地囿于防守。
“你在犹豫什么？”
交手的间隙，散兵嘲讽道：“只会嘴上说些漂亮话吗？哈，不愧是巴尔泽布座下的鹰犬！”
真弓没有回应。
她专心应对散兵的攻击，两人交手时卷起的刀风裹挟雨水、摧残过草地。路旁的柳杉摇摇晃晃，左右难支，终于在一次刀刃掠过时不堪重负，轰然倒地。
谁也没有分出一点注意力。
夜色昏黑，雨幕模糊，真弓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追着散兵的刀。
乌黑的刀身在当下环境里尤其难以辨认，但每当不停落下的雨帘被斩开，寒冷的锋刃便紧随而来。
刀锋挥过时扬起的雨水，倒映在她眼底，那一线晶莹弧线，如同往昔柔亮的月光。
刹那间，真弓有一瞬出神。
在不知多久以前，大踏鞴长正锻成的那日，倾奇者曾手持雪亮的刀刃，在月色下伴着歌声起舞。
踏鞴砂里，炉心的火光熊熊不熄。众人相聚欢歌的夜晚，桂木宽厚的大手重重拍着鼓，丹羽久秀笑着和刀匠们以歌声相合，御舆长正那张严肃的脸上也难得流露出微微笑意。
大踏鞴长正是柄坚实沉重的大剑，可倾奇者舞剑的身姿轻盈飞扬，洁白无瑕的衣袖扬起时，好似振翅高飞的雪鹤。
真弓拎着酒壶，在人群外围的矿车上半躺着，单手枕在脑后。
她喝得有点多了，醉意微醺，半梦半醒间，听见其他人热烈地拍掌叫好。半睁开眼看去，倾奇者正稳稳收势，转用双手捧着，归还刚锻成的兵刃。
人群里的少年眉目舒展，眼眸清亮，被众人环绕，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微笑。
他和丹羽说着话，目光在周围转过一圈，直到和真弓对上眼神，轻轻弯起眼睛。
“真弓，你在这里。”
温柔朦胧的夜色与火光里，皎洁透亮的月光下。少年步伐轻快地走过来，俯身和她说话。
说了什么？真弓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时视野里有一缕头发翘着一晃一晃，大约是他方才舞剑弄乱的，于是抬起手，摸猫似的摸了一把。
柔软顺滑的发丝，触感像是上好的绸缎。少年微微一怔，很快又对她笑起来，眸光澄澈而柔软。
铮！
刀刃短暂地相击又弹开。
真弓隔着沉闷不休的雨，看见散兵在帽檐后的模样。
他紧紧咬着牙关，脸庞有些许扭曲，如同负伤的野兽被激起凶性。眼尾一抹绯色，艳烈如血。
真弓的刀上亮起淡淡金芒。
兵刃再次撞击时，金光暴涨。随着一声清脆的哀鸣，散兵手中的黑刀折断，半截刀刃被击飞，落入草丛中隐没不见。
他脸上的愕然一闪而过，随即冷笑着丢开手里的半截残刀，掌心凝聚起元素力，再次扑击而上。
真弓应该对他挥刀。
散兵的攻势太盛，失于防守。她大可以在近身时斩落他的手臂、刺穿他的肩膀，抑或直接洞穿他的胸膛……
但她握着刀柄，一动不动。
胜负不过转瞬之间，散兵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掼倒，溅起一地泥水。用劲之重，甚至震落了路边山丘的土块。
“……我赢了。”
他的胸膛起伏，狠狠将真弓压在地上，手臂闪烁着电光。
那张真弓熟悉的脸上，此刻的神色混乱挣扎，不知该说愤怒还是痛恨。散兵的声音变调，冰冷地从齿缝里挤出来：“如果你是因为力量而屈从巴尔泽布……那就顺从我，向我臣服！”
“咳……！”
背后是遭到钝击的闷痛，喉间像要被扼断，难以呼吸。真弓咳嗽着，蓦地笑出声：“咳、哈哈……”
她握刀的手指有一瞬收紧，又慢慢松开。雪白的刀刃当啷落地，在泥地与雨水里失去光泽。
雨还在下，落进眼眶时带来不适的凉意与刺痛。真弓却没有闭眼。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艰难地深吸口气，抬起手。
散兵的瞳孔微微一缩，余光捕捉到她的动作，手上更加用力，从手臂到肩背都浮现紧绷的弧度。
真弓的指尖触及他的帽檐。
因为方才的战斗，少年执行官头顶的市女笠有稍许歪斜。她的手指略一停顿，替他轻轻扶正。
冰冷的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两人的衣衫早已湿透，体温不断流失。积蓄的雨水于帽檐打了个转，滚落时连缀一线，恰好打在散兵手背，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被烫到般倏然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今昔渡来（1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