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讨价还价 ...
-
幼儿园开学的时候,安茉没有见到云志。艾淑扁着嘴趴在咯吱咯吱响的书桌上,用唾沫舔了五分钱的“贴纸画”(一种模糊的人物画儿,用水或唾液舔舔往胳膊或者手背儿上粘住,等半干的时候小心的揭下来衬纸,人物就会留在皮肤上,类似刺青那样)往手腕上贴着,贴上去又拿下来,再贴再拿下来。贴纸画上的各种颜色混了艾淑一手。
“你小哥呢?”安茉的心怦怦的跳着,想着云志应该回到了那个有他爸爸妈妈的大城市,那个温暖的家里,有着电视机,云志的姥爷开着帆布盖子的吉普车到车站去接他。
“我小哥回他妈妈家了,你满意了吧!”艾淑尖细着声音,没好气的瞪着安茉,把书桌上的贴纸衬纸扔向安茉。
安茉反而松了口气,想着云志再也不需要嘶吼着嗓门跟艾淑爸爸理论他们家花了云志多少钱。云志再也不用带着满脸的伤痕上幼儿园,他那个卷着大波浪头的妈妈会好好疼他。
幼儿园对面山上的桃树郁郁青青的密接在一起,安茉那一年的记忆却遥遥远远的记住了粉红色。下雨天的粉红色,晴天的粉红色,瘸着一只腿的女老师咿咿呀呀的踩踏着老旧的钢琴的声音也是粉红色,还有小俊摔下小山包时桃花淡了的粉红色。安茉开始怀念云志滚着的铁圈,怀念下雨天幼儿园屋檐滴下的水滴,在黄泥浆的门槛处泛起的雨花,噗噗的发出沉闷的声音。
安茉甚至羡慕三姨剩下的那个死去的女孩儿,安安静静的离开,至少还有三姨哭的撕心裂肺的不舍的,若她是那个夭折的女孩儿该多幸福?若记忆是个好东西,那么粉色的桃花就成了安茉所有记忆中象征着幸福和快乐的颜色。
正式搬进新居的第一晚,安茉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这种声音折磨了她大半个晚上,安茉开始怀念帆布棚子里的安静,虽然偶尔也会有小老鼠吱吱叫着闹上小半个时辰。
天下没有不嘿咻的父母,两情相悦的嘿咻估计是男欢女爱的最好体现。不知道上个世纪80年代后长大的孩子们,因为住房条件的有限和父母的不注意,有多少孩子是没办法而不得不被迫听着自己父母嘿咻的声音,至少安茉是。
安茉的睡眠一直不多,每天的劳累加上小仝的闹腾,自己一个人住一个帆布棚子太久,因为害怕而不得不把自己熬的实在不行了才会无所畏惧的睡去。搬进新居的晚上,安茉和小仝睡在炕头儿,安茉妈和安茉爸睡在炕尾,安茉在黑暗中看着玻璃窗外漆黑的夜晚,想着云志这个时候应该坐在温暖的房子里看电视,要不就是睡在他的漂亮妈妈的怀里,说这几年的辛苦。
悉悉索索的黑暗中,安茉爸和安茉妈就开始了他们最原始的男人女人活动,安茉能清晰的听见安茉妈发出别人家办丧事儿时发出的类似报庙门的哭哭唧唧的哼唧声,还有安茉爸粗重的喘息声音。这声音不比她一个人睡在帆布棚子里听到角落里的小老鼠发出的声音好听,安茉不敢正眼不敢转侧身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虽然她不知道这算哪种行为,但想来不会比小老鼠深更半夜唧唧喳喳的闹腾好到哪儿去。
睡在安茉旁边的小仝,鼻息死一般的沉静。安茉妈和安茉爸折腾了好一会儿,然后房间的白炽灯突然大亮,不晓得安茉妈开抽屉去拿什么东西似的,安茉死死的闭着眼睛,尽量让自己发出跟小仝一样的睡觉声音。然后白炽灯啪的又灭掉,安茉爸和安茉妈的男人女人运动再次继续。
安茉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她觉得自己的所有视觉神经都变的一片黑暗,还有黑暗中那讨厌的声音。跟小仝平时欺负她一样的讨厌,安茉很想掐死那种声音,她开始怀念帆布棚子里的安静,哪怕让小老鼠跳到木板临时搭上的床铺跟她一起睡觉,安茉也认了。
第二天,安茉顶着没睡好的熊猫眼无精打采的上幼儿园,满脑子都是昨晚咿咿呀呀哼哼唧唧的声音。小仝似乎全未被那种声音影响,帮着艾淑用口水粘“贴纸画”,安茉托着下巴发呆,刚眨巴两下眼睛,竟然看到了角落里的云志。
安茉不相信似的揉揉眼睛,没错儿,确实是云志。云志换了一套新衣服,看衣服的款式应该是大城市的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光是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发呆,安茉顺着云志看的方向望着,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回你妈妈家了吗?你怎么回来了?”安茉小心的凑过去,诧异的问着云志,这太让她意外了,大城市有很多幼儿园,怎么可能跑回来上这儿的幼儿园。
云志看了安茉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看着窗户外面的空白地带。只是他的手指甲生硬的划着旁边的墙壁,安茉能看见墙壁上粗糙的白灰碎屑顺着云志的指甲脱落下来。安茉的心开始往下沉,她想起自己在外婆家呆的那几年,她妈妈从来没想过接她回去。
“我不想要他们了,他们……长得太丑,一点儿都不像我。”云志突然很古怪的朝安茉笑了一下,拍拍手上的白灰碎屑,接着笑,“艾淑家也挺好的,反正他们家也没儿子……”
安茉不吭声的看着云志,她想不出来这个时候说点儿什么好。但安茉相信事实一定不是云志说的那样,她还没什么能力去分析什么,只是敏感的感觉到不是云志不要他的爸爸妈妈,而是云志的爸爸妈妈不要他了。
云志嘟起嘴吹着不成调儿的口哨,笑嘻嘻的看着远处的艾淑和小仝玩贴纸。他一点儿都不想看安茉探询的眼神,更不想解释自己被送回家的惨烈经过,但云志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他记忆里那个留着卷发大波浪的妈妈跟艾淑妈妈说的话,还有那个连面都没露的动物家的爸爸,那一年尚云志8周岁。
艾淑妈把云志打扮的干干净净,坐了两天的火车去大城市找到他的妈妈,才知道云志的爸爸妈妈一返城就离了婚。双方又在家人的撺掇下,跟各自印象里最适合自己的男人女人重新组织了家庭,而云志就成了旧的孩子,离婚的两个人谁都不想念及跟对方的过去,更何况是跟对方结合的孩子?最关键是两个重组家庭的人又分别的有了孩子。
云志忘不了他兴奋的扑向梳着波浪头的漂亮女人,喊着:妈妈。
云志妈妈惊慌失措的推开云志,还很小心的关上背后的房门,就差没用手捂住云志的嘴巴。房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有个嫩嫩的声音嚷着:谁喊我妈妈哩。
然后,云志就被漂亮女人推搡着带到了楼下,艾淑妈不解的小声埋怨女人,“你怎么能这么对孩子啊?”
然后,漂亮女人就是一通抱怨,说是大城市生活艰难,一粒米一棵葱都得花钱买,不比县城还有自留地,随便重点儿菜就能养活一家人。既然都是活命,放在哪儿活着又有什么区别呢?
云志手里还拿着玩具枪,他仰着脸儿看着大城市里的漂亮女人,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淅淅沥沥的淌着,就像县城小幼儿园的屋檐滴嗒着雨水似的。女人还是那么漂亮,但云志就是很想哭,也很想咬人,咬死这个世界上所有长得漂亮的流着大花卷波浪头的女人。
“你们这也太……对不住孩子了……”艾淑妈哽咽着声音,尽量用双手捂住云志的耳朵,想着自己是没儿子被艾淑爸呼来喝去的命,却想不到明明生了儿子的,一个漂漂亮亮的儿子也竟然没个好命。
“要不这样吧……”漂亮女人焦虑的不时回头看着她家阳台的窗户玻璃,那儿透出来一张圆圆的娃娃脸不停的朝女人招手,女人看也不看云志,跟艾淑妈小声打着商量,“反正你们家也没有儿子,说出去倒也不好听,我们这么大的儿子白送你们,还想怎么样?将来养老送终也好听,说不定还能当养老女婿呢……”
艾淑妈愣愣的看着漂亮女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才意识到人家是在变相的说她生不出来儿子。云志死死的盯着女人看,就像盯着他那些蜻蜓和蝴蝶标本看一样的眼神。
“你们要是不要……问问当地的,肯定有要儿子的!”漂亮女人说的很干脆,转身就要走,一直安静的云志突然一把伸手抓住女人粉红色毛衣的衣角不放。
“你干什么?”女人回过身,误以为是艾淑妈抓的她,当女人看到是云志抓着她的毛衣衣角时,表情有些不自在,“快放开!”
“你们每个月给我邮寄十五块钱,我就再也不来找你们!”云志抓着毛衣的手不停的抖着,他的力气并不足以拽住一个大人,云志的声音都在发抖。
女人漂亮女人没有说话,倒也没有马上走开的意思,看了云志好一会儿,“真的?你说真的?”
“每个月……我只要十五块钱,到我十八岁就行……要不然,我,我有时间就来这儿找你,还要跟你们这个住的邻居们说……”云志的手不再发抖,他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他能清晰的看到女人脸上慌张的神色。
“小声点儿……”女人果然怕云志嚷嚷,她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好好好,这个月我就给你邮,你们来回的钱我也给……”
艾淑妈在回来的列车上哭了一路,云志冷笑了一路。
“哭什么哭?谁死了吗?”云志甩了艾淑妈一句不好听的。
“你这孩子……”艾淑妈哽咽着看着云志,想不到这孩子的心肠这会儿硬的让人打寒战。
“每个月十五块钱,足够我在你家活的,艾淑她老子每个月不就赚四十块吗?”云志烦躁的用玩具枪敲打着火车的座椅,只要他长大了,狗屁艾淑家,狗屁艾淑老子,统统靠边站,现在他就当自己是一条寄养的狗,有饭吃有地方睡觉,有个能遮风挡雨堵住别人嘴巴的地方就足够。
云志就这么一直想了一路,两天零一夜的火车。当他朝安茉古怪的笑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你……叫他们爸妈了吗?”安茉眨巴着眼睛,小心的问云志,她很好奇云志见到自己爸妈的时候,是怎么称呼的。
云志笑嘻嘻的咬着牙,咬着咬着,安茉就看到了云志上面的门牙缝隙里渗出血迹,染红了牙齿和嘴唇。安茉惊慌失措的摇着云志,“你,你……牙齿出血了……”
“啐!”云志若无其事的朝陈旧的墙壁吐了一口唾沫,带血的唾沫顺着灰暗的白灰面淌着,红红的眨人眼。
“我该换乳牙了。”云志舔舔的牙齿,看了安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