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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短暂平和 ...

  •   安茉郁郁寡欢的跟着外婆回了家,唇齿间还流淌着温暖的狍子肉和柞树叶子的清香。她一点儿都不想回县城,小宝成答应冬天教安茉在冰上打陀螺,还帮她做了冰车,桦树板子抛光的面,下面的冰刀还是用厚厚的钢条打薄的。小宝成已经提早教了安茉滑冰的架势,跪在冰车上,先准确的用冰锥器在冰上戳个点,然后双手用力,这样安茉就能在厚厚的冰上滑动冰车,可以和那些透明冰块下的小鱼门一起在村东头的小河里跑来跑去。
      村里虽然按了电灯,但外公还是习惯晚上点煤油灯。安茉妈抱着小仝正在饭桌边吃饭,外婆把小宝成小叔送的狍子肉放到桌上,小仝马上挣扎着要去拿最大的一块。外公严厉的眼神扫了过去,但小仝全然没感到杀气。
      外公在家里拥有至高无上的话语权和不可撼动的家长地位,外婆和孩子们没有不怕外公的,通常是外公的眼神所到之处,一片萧瑟之气。舅舅家的两个表弟都没敢比划最大块的狍子肉,更何况小仝?
      “没大没小!”外公啪的一筷子打开小仝伸向最大块狍子肉的小手,小仝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竟然还一边哭一边用手愤怒的指着外婆,“他打我,他打我……”
      小仝的意思若是放到现在,大概是想表达:妈,他敢打我,咬他!
      安茉内心深处的小小快感来自外公打小仝的那筷子,但也被小仝的举动吓坏了。没有人敢指着外公说话,连屯子里辈分最高的小宝成的爹。
      外公果然被气坏了,拽过小仝,噼里啪啦的打着他的屁股,安茉的表情像给人用橡皮筋卷了手背儿上的汗毛似的。但她的心里却像跟小宝成一起溜土豆溜地瓜时,左一铲子右一钩子挠地似的快乐着。
      “爸,你跟孩子没大没小的!”安茉妈的脸像给人涂了油彩似的绷着,竟然推开外公,把哭的快岔气的小仝抱在怀里,还朝外公嚷嚷两句,“你就给孙子吃吧,不就是想把最大块的给孙子吃吗?你就偏心眼吧。”
      母爱果然是伟大的,除了舔犊情深,还有保护欲泛滥的护犊心切。大概绝大部分的母亲都没办法看着自己的心肝肉遭受非人的待遇,所以安茉妈不惜得罪威严的外公,但这一点并不适合安茉妈和安茉。
      外公气的浑身发抖,老人家最见不得的是孩子没礼教,两个表弟虽然万千宠爱集一身,但万万不敢没大没小的。况且舅妈和舅舅也在饭桌边,安茉妈的这个话让夫妻俩瞬间黑了脸,就算是给孙子吃又怎么着了?自古以来哪有外甥狗占便宜的?
      “我偏心眼?你还好意思跟我说这话?”外公也提高了声音,不顾外婆的阻拦径自去灶间拿了菜刀,大家都吓了一跳。没成想外公手起刀落,嗒嗒得把所有的狍子肉都切成了差不多一样大小的块儿,外公黑着脸把菜刀啪的一扔,“现在都一样大小的块儿,吃啊?我让你们挑!”
      一桌子的人都不说话了,安茉庆幸自己在小宝成小叔家之前吃了水饱。又是狍子肉又是乡下的甜黄酒,还有串烧的野兔肉和野鸡肉,这会儿反倒很矜持的小口抿着外婆做的咸豆腐看热闹。
      安茉妈脸色苍白,她刚才是真的怕外公的菜刀抡到自己身上。小仝没了大块小块之分,也不哭了,光是看着狍子肉发呆。

      晚上在大炕上睡觉的时候,安茉在黑暗的煤油灯里假寐,听着妈妈和外婆的对话。她的睡眠一向不多,从小在别人家长大,人家的热炕再暖和也未必睡的温暖,总会惦记着早上不能赖床,不然就能听到舅妈有一言没一语的说着懒鬼。
      安茉妈的意思是安茉也不小了,过了年就快到6岁了,她需要安茉回家帮她带小仝。安茉奶奶依然秉承着能在安茉二叔家门口吊死,不到安茉爸门前要口饭吃的烈女忠贞坚持要分家。安茉妈和安茉爸等于被赶出家门另立门户,至于安茉奶奶和二叔拄着的房子虽然系安茉爸盖的,就当孝敬爹妈了。
      外婆话里话外透着不舍的,一再的跟安茉妈说安茉也没比小仝大几个月,让一个孩子拖着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能做什么啊?外婆倒是建议干脆把小仝也留下,一只羊赶着,再加上两个表弟就算四只羊也照样放着,外婆也不是没养过五六个孩子。
      “不行,小仝放这儿我想的受不了!”安茉妈的口气恍若要革煤油灯命的白炽灯般笃定,毫不犹豫的回绝了外婆的建议。
      安茉背对着昏暗的煤油灯,看着斑驳墙壁上糊着的报纸。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撂下小仝一天都想的不行,但却可以把她丢在外婆家好几年。外婆的手去挑煤油灯的灯捻子,贴满报纸的墙壁上满是外婆大大的手影儿。安茉妈就不停的说着县城的幼儿园如何的好,她会早早的送安茉和小仝去幼儿园读书,外婆没再言语。

      安茉跟着妈妈和小仝回到县城的家,院子里寂寞了好多。水泥沙子的外墙面跟炫耀似的挂满了安茉二叔打猎来的野鸡翎毛,安茉奶奶竟然在一个院子里拉起栅栏,跟安茉家的门口划清界限。
      安茉的回来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欢迎,仿若她的人生直接就是舅妈选果器下的等外品。安茉妈一再的叮嘱安茉小仝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家里的东西哪些可以碰哪些不可以碰,若是她不在家了,小仝睡醒了肯定闹,要如何哄着小仝玩儿,比如趴在炕上给小仝当马,小仝骑马就不闹。
      为了嘉奖安茉照顾小仝,安茉妈破天荒主动给安茉拿了一个苹果。小仝一把抢过去,跟他自己手里的苹果比着,看哪个更大,在实在没办法分出大小的情况下,小仝把其中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后扔给安茉。
      “看弟弟多聪明,你就想不到吧?”安茉妈欣喜的抱过小仝,在他的脸上亲了好几下,“真聪明。”
      安茉捡起被小仝咬了一大口的苹果发呆,她不晓得这算不算真聪明,但跟着小宝成的那些快乐的日子可能真的要结束了。至于以后是什么样的日子,安茉并没办法知道。

      回到县城的那个冬天,却是安茉相对快乐的日子。哲学的主要矛盾理论阐释的非常精准,在主要矛盾无比复杂和艰难的时候,所有的次要矛盾都能忽略不计。
      三姨已经挺了大大的肚子,说过了年就能生下个孩子。安茉喜欢把手贴在三姨的肚皮上,感受着肚子里里面的小娃娃一下下踢着外面的感觉,宣告一种特殊的生命力。
      安茉妈和安茉爸准备盖新的房子,开山采石。那个时候山多人稀,想盖房子的人家都会去人迹稀少的小山头敲下来花岗岩,到时候用水泥沙子活了垒房子的墙壁,又结实又保暖。也有很多人家盖瓦房,凸起三角架的棚顶还要顺上很多土黄色的瓦片。
      安茉爸据说是七级瓦匠,盖房子的水准还算牛。他要盖“导致房”(谐音),就是那种屋顶和墙壁一样都是用钢筋混凝土砌成的房子,屋顶会有水泥沙子和花岗岩石子儿混着浇灌进细密的钢筋架子,风干以后据说坚不可摧,不像瓦房和平房还得定期修葺、换瓦。
      安茉爸和安茉妈去石坑砸石头,安茉就穿着厚棉衣远远的看着小仝,陪着他玩儿,太冷了就把戴在手上的只有一个大拇指的那种棉手套套在脚上。呼啸的北风从山脚下刮过,小仝缩在石坑里睡着了,安茉就得把大围巾和厚棉衣帮他盖好捂好,自己站到风口大的地方挡着。有时候稍稍哈口气,鼻尖和眼睫毛都会凉凉的,伸手一摸就全是雾状的白霜。
      安茉爸在远处大汗淋淋的用最大号的锤子往下劈石头,撞击声就成了单调的冬天里最枯燥的音乐。石坑外边是安茉爸从山上劈下来的大小不一的石块,安茉喜欢把双手抄在棉衣的袖子里,看着绷得到处都是的花岗岩石子儿,灰黑色、土黄色的,拿在手里硬硬的,又是桀骜不驯的。
      晌午,安茉妈会过来送饭。安茉要提前叫醒小仝,帮他做好一切保暖的措施,确保不感冒才拉着小仝的手不让他摔倒,走过去跟大人一起吃饭。
      安茉记得那个时候,吃的最多的就是混着酱油粉条和白菜,偶尔也会漂着白泛白的五花肉片,那个是给安茉爸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主食是标准粉的馒头和贴饼子。
      安茉喜欢吃炒白菜的粉条,酱油色把粉条澄的近乎透明,从铝制的饭盒里挑出来一筷子,还能卷出来热气。若是有安茉妈和安茉爸和小仝吃剩的馒头,安茉就用馒头蘸着饭盒里的菜汤吃,被安茉用馒头蹭干净的饭盒都不用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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