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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杂记(上) 两根长眉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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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两根长眉细长,颜色只比刚熬好的黑芝麻糊淡了点。走势平坦,到了眉尾稍稍落下去了些。不仅是头发,她的睫毛也黑得发亮,不够茂密,不够卷翘,但又细又长,哪怕只有薄薄的一层,也能叠出一片若隐若现的影子。从小到大的朋友们都嘟囔过“你这样的睫毛哪儿还用得着画眼线?天生自带妆。”她都没当回事,终于等听到耳朵磨出茧子了,趴在镜子上仔细钻研,只得承认女人们的眼睛在美貌方面总是雪亮的。
鹅蛋,她一直到二十多岁都是鹅蛋脸。平坦的额头上散着会往耳后挽的碎发,脸皮下面满满的胶原蛋白,紧致饱满,能掐出水一样。两片嘴唇颜色浅,没有那对儿像苔藓一样绿色的瞳仁惹人感叹,被一众乌黑包裹着,透出春潭的清冷和疏离,偏偏似乎又能上去打量几眼,撩几下水。
爱上她的男人多少欠揍。她那张在他们看来从羊水里带出来的“臭脸”和“性冷淡感”难免成为他们想要征服和一次次扒过去的最为性感的东西,所谓给一巴掌还要担心被人舔,她的前夫是她20多岁时一众追求者中的极品。他登着路易威登的尖头皮鞋,披着貂皮短款夹克,拿着缎面丝带裹得方正的礼物招摇过市,靠在公共课教室的门口摆两个小时pose,直到里面的医学生鱼贯而出,朝着那个不给他“好脸”的傲慢女人大声念出她的名字。
每当有男人喊她的名字,议论就会像臭水沟里的污水泼上来一次。侮辱女人最痛快的办法无非划烂她的名声,尤其在最自以为是的年纪,以女人为首的群体永远乐衷如此。她手稳得像称,脑子比笔记本还好使,大二就跟台上手术,瞩目得像没有一点褶子的白床单。她只当是他们恶毒的嫉妒,而这最欺软怕硬的东西,慢慢也被她逼得只能一次次跑回阴沟里窃窃私语,等着她东升西落之时再次一拥而上。
元一久久盯着这张翻出来的个人证件照,感慨万千。
“呦,这是谁呀这么漂亮。”莫老五从她身后冒出,俯身端详着她的二十四岁。
“这时候我还没参加圣十字呢。”元一笑着递给他。
“这是几年前?”
“12年前。”
“…哦,那年我在海上呆了十个月呢!你猜我干什么了?”他搂着她眉飞色舞。
“找水下遗迹?但那时候我沉迷夜里沿着环海公路骑自行车,不知道海上的航船灯光里有没有你的?”她笑。
“那还真不好说。”莫老五从桌子上随便拿起一本相册翻阅。“你照片真不少,元领导可以给我翻阅许可吗?”他调侃,翻页的架势丝毫没有停顿,忽然想起什么,俯身低语道:“哦不对,现在该叫你教授了。”
“批准。所以那一年你干什么了?”元一抱起胳膊反靠在桌上,等他开始讲光怪陆离的故事。
莫老五在她遇见里的算厚脸皮那档。脸皮这东西不够让你提高效率,也不够施展你的贪婪。有人的面皮比钻石金贵,削下来给你,是想让你换成等价黄金还给他,你不给,他就会掀桌子耍赖,俗称“玩儿不起”。最好的脸皮是“能屈能伸”,给的时候能像刀削面一样不值钱,不给的时候软磨硬泡也总能超绝不经意给你留点什么。人与人的关系想经营漂亮,总要能“玩儿得起”。拖鞋拍不烂,给起来比钞票还顺手,懂分寸,没几个女人心里不喜欢的。
她喜欢听男人说好听话,仅限谈情说爱的时候。工作讲的话大家都没几句爱听的,插科打诨要看关系到不到位,因此放松身心的时候总要耳朵也舒服。也没几个人敢无缘无故和她用桃色语言套近乎,总要估计她给不给这个脸——在她没干出点成绩之前,谁说出点什么话总会不顾及。
莫老五似乎对她过去乃至现今的处境差异感同身受,他说他见过更多拜高踩低的货色,所以也格外喜欢打这群人的脸。曾经相似的处境似乎也解释了他对她总一副“颇有把握”的欠揍样子。但莫老五矢口否认第一次请她吃饭是为了睡她,之所以这么发展是因为她看起来很想,他不好拒绝。元一不语,只是靠在沙发上久久盯他,嘴角扯出不计较的弧度。“第二次来找我也只是单纯想看电影?”她慢慢捏着他耳朵。
“那的确是想睡你。”他和她四目相对,露出那套哄人又使坏的表情。无所谓,她知道是真的。
喜欢吗?喜欢。谈恋爱就是要听这种话才好。
莫老五长得帅吗?单凭他这个长相实在拿不出手。男人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能靠脸吃饭,往后总要有点实际的本事,而模样在这个时候就不是最主要的了。他是光站在那儿就够让你安心的类型,眼睛里没几件天大的事,打雷下雨都不耽误露天睡大觉或是跑去海底浪两圈,心里又装着一堆事,操心命。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够老派,聊不成就干,事情肯定能干好,收手不耽误出门左拐喝两杯,偏偏酒量有点拖后腿。元一说他这样不行,喝醉的人嘴藏不住话,她不和嘴漏风的人处关系。他说稀罕你这事用不着藏,也别指望他瞒,现在海里的鱼都知道她元大医生爱吃他的酒饭睡他的床,元一会象征性地去掐他嘴,他会反手扯她胸罩弹她。
元一到了二十八九岁,脸蛋上的肉不知不觉消失了一层,颧骨慢慢浮现了出来,皮囊紧致,五官衬得敞亮端正。那年她两篇顶刊,手握三个国际项目,拜高踩低的见了全部都要点头哈腰,“姐”这个称呼从辈分变成了一种实质性的称呼,眼里毛茸茸的嫩草也成了墨绿的森林,成倍翻的压力把她彻底扎死在了各地的手术室和研究所,男欢女爱压根上不了桌。她本来想着算了,能活到什么时候还不知道呢,别耽误事了,谁知道三十四岁这年遇见个真有本事的,让她放出了“没想到能处成,就先谈着呗。”这种海里的鱼会上岸跑,震撼四方的话。在身边人看来,能让她亲口承认的恋爱关系好比野猴王路过一个桩,自己把绳子套上去了。猴群对此无不错愕惊叹,赶忙上前查看,结果发现桩也是个猴王,就是品种不一样,平常住隔壁山头,两只都爱折腾,自己地界折腾累了就扯对方绳子,找时间一起吃点香蕉然后找片芭蕉叶盖着睡觉。
“看我二十多岁的照片有什么感想?”莫老五拿着那本相册一页一页看得仔细,元一问。
“嫩瓜蛋子。”他毫不留情地笑。
元一低头看那张项目合照,也笑了。“是挺嫩。”
“你那个时候看着…像个应激的猫。”他对她搓搓指头。“赖好贬低两句,你就要闷头上了。”
“有点。”元一回忆着照片里的人和事。“我没法不那样。”
“我知道。”他说。
莫老五是个好男人。成人世界里实难再有刻板广义下的“好”,谁都做过别人眼里的“坏种”,是非对错反而是越发难界定的东西。一个人向着你和你站在一起,就足够说他对你而言是“好”。更何况莫老五能做到的不仅仅是这点。他会是你的好朋友,好情人,好老师,甚至是好对手,因为他够讲原则,践行得当。原则是成年人最贵的衣衫与脸面,践行原则是成年人最大的荣耀与体面,无论心口不一还是虚与委蛇,凡夫俗子秽物浊流在各处是如此人间常态。
“你是个好人,元一。”他曾这么说过。
我知道。她心里想。你也是。
002
那个至今都爱蹬路易威登尖头皮鞋的男人叫蒙斯顿,当元一义无反顾加入圣十字时,他在只摆放古法酿造的酒桌上喝得昏天黑地,周遭尽是庆贺的欢声笑语。
西装搭在板凳背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所见皮肤尽是醉酒的通红。他摇晃起身,仰头一次次一饮而尽,欢庆声直冲颅顶。今夜饭桌的主角是他,称赞与掌声来自看他一路走来的同事朋友。他们庆贺他的成就,庆贺他的欲望,贫瘠背景的男人不能只有才华,只有不择手段才能爬的更高。他一次次亲手把脸面撕下铺在地上供大人物们暖脚,撕得毫不怜惜,供得在所不辞,他们喜欢他,喜欢他的忠诚,让他成功签下了十几亿戒尼的医疗器械商单。这项成就令人惊叹,会让他往后的生活顺风顺水,飞黄腾达。他再也不会是那个做什么都需要顾及钱包的男人,他会轻易买得起从前所有令人艳羡的东西,哪怕是曾经费劲一切才能买来的崭新的路易威登男士皮鞋或是讨他妻子欢心的私定酒水。
他好起来了,只是妻成了前妻。他们散伙在他一切起步大路通畅的前天,以一种把一切砸得稀巴烂的狼狈方式。
元一至今都难以提起她和蒙斯顿的感情。并非回避,只是无从提起。离婚后她在莎莉家的阳台喝啤酒,眼睛也是红透的。
那时她还没有依赖尼古丁,正做着无意义的抵抗。泰兰尼以及整个团队的死让她淹没在巨大的自责与懊悔中,过量的建议与劝解一层层压进她的大脑。爆炸时的场面与临近死亡的恐惧产生强烈的晕眩与呕吐感,不断反复折磨着她的胃。在恐怖.袭击后的几个小时里,她一切的主见,理智,方向几乎随着那沉重的黑烟一同粉碎殆尽,她没有勇气和其他人一起去找心胸外科组同事的遗体(多半是碎块),劫后余生的迷茫里,最想打的电话就是给蒙斯顿的。
她爱过他,怎么会没有爱过他。她这个帅气的,粘人的,善妒的,脆弱又要强的前夫,她当然真真切切爱过。他在学校里,在海边,在车里,在吵架后,他一次次拿着不同礼物满心说爱她的时候,她记得清清楚楚。
“求你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他在压力透顶的时候抱着她一次次啜泣。
“我怎么会离开你。”她一次次安抚。
她其实对那些奢侈的贵价的东西从不感兴趣,是蒙斯顿需要。
他本身没什么钱,一点也没有,但他擅长挣钱。他能说会道,形象好,路子找到医疗器械企业里,谈商单的能力格外拔尖。
他们是朋友们一起聚会认识的。元一的酒量远近闻名,他追她时送的第一件礼物是轻奢的女士利口酒。
“你不是第一个送我酒的。”22岁的元一看着他那张帅气的脸说。“上一个送我酒的,品味别提多差了。”
蒙斯顿单手拿着礼盒,看着她的眼睛走近几步,温柔道。“这瓶酒想请你帮我品鉴一下。好喝了,我想你答应和我一起吃顿饭,不好喝了,我也想你和我吃顿饭,不一样的是,你可以把酒全部倒在我衣服上,说[真是难喝死了],然后吃完饭走人,我不会有一点意见。”
她摆着那张皮笑肉不笑的冷脸,眼里生出了厌倦把戏的玩味。“蒙斯顿,难道你也有什么特殊癖好?”
“我们相处一下看看?”他说。“我应该没那么糟。”
蒙斯顿的确一直把最好的给她。
“蒙斯顿,你知道的,我其实对这些一直不太感兴趣。”她曾不止一次对蒙斯顿提起这句话,指的是奢侈牌子下的衣服饰品。
“我知道,但不能没有。”他抱着她说。“有和没有是不一样的。”
“我意思是,你可以不用送我这些东西,你应付的场面比我多。”
“不行,我有你也要有。后面我们还会有跑车,大房子,都是我们的。”
他应酬完总会什么也不说地窝进她怀里,带着满身的酒气。
“我真想每次回家的时候你都在,我们能这样抱在一起。”
“我在呢。”她轻抚着他的发丝。
那时元一24岁,已经是个跟在泰兰尼团队里忙得颠三倒四的出众人才。此时,距离蒙斯顿向她求婚还有一周。
蒙斯顿坦言是怕元一越来越忙之后不要他。
因为蒙斯顿的“妒忌”以及元一的“理智”,他们吵过不止一次架。蒙斯顿对泰兰尼抱有近乎“情敌”一般的抵触和敌意,原因无非是她让元一越来越忙到几乎难以回家的地步,在他看来,这行当来钱少,又压榨一切时间,实在不划算。可他又清楚元一愿意这样做。
“你有没有想过我?”他对元一大喊。“我们已经两周没坐在一起好好吃饭了!就是因为你同意跟泰兰尼的项目!”
“蒙斯顿,医生是这样的。”元一说。“我知道你不满,但医生没有不进步的理由。泰兰尼更是我的恩人。”
“我知道,你当然需要有自己的事业,我们必须都有…”蒙斯顿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情?你的生活里不该只有工作吧?我出差半个月回来,我们还没一起坐下聊点什么,她一个电话你就又要走!”
这样的争吵在婚后短短一年的时间里非常多。蒙斯顿哭着发脾气,事后哭着和她道歉,哭着说想她,在元一答应他跟完圣十字项目后会尝试平衡家庭后,蒙斯顿本以为一切会向好发展。
“……实在不行,我们离婚吧。”
元一从圣十字项目幸存回来的一个月后,她在那个阴雨天倦怠又筋疲力竭地吐出这句话。
“…什么?”窗外在雷鸣。
“…我打算加入圣十字,加入之后,我们的感情就实在兼顾不到了,不行…我们离婚吧。”
蒙斯顿端着给她的牛奶愣了很久,久到青筋爬上他的脖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
“元一…?”一个抖动的问句。
元一看了他一会,别开眼睛。
“元一!你疯了!”他大吼,近乎咆哮。牛奶撒了一手。“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我决定加入圣十字。”元一看回来,声音很轻,但足够坚定。她披着毯子,面色寡淡。这段时间她瘦了十斤,脑子里和嘴里,都是泰兰尼和她项目组的同事。
“…你他妈想去送死吧!和你分析了一周的利弊关系,你这个聪明脑子是想不明白吗?”他暴怒,举臂把杯子砸碎在墙角。
“我和你说了,无论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意外,我们都不能得罪泰兰尼基金会那帮人。”他喘着气,尝试耐心地再和她讲一遍。“我以前也和你说过,泰兰尼做的很多事就是在和相关药企以及器械行业对着干,说白了她总在断人财路!她的那些技术专利被扣死在基金会那群人手里,连带着用药和器械已经是条完整的利益链!谁动谁死!你们几个技术特批出现在他们有些人眼里就是挑衅!这背后的弯弯绕绕我干这行的很清楚,而你也心里明白。你们这个项目组全组人这次的活动都在触及他们底线,所以…你现在还活着就是一个奇迹!什么也不做销声匿迹是最好的选择!我都已经帮你打听周旋好了,我们只要给他们摆出好态度…”
“…蒙斯顿。”元一轻轻制止了他。窗外下起了大雨,她望着他,绿眼睛潮湿,在闪电忽然而至的光晕里带着一种极度感性下的怜悯。
“…我们可能的确,不太合适。”
那夜,元一看着他砸碎了家里的大部分东西,听他骂完了所有针对她的最难听的话。蒙斯顿把行李箱甩来她的面前,大吼着这是他的家,要离婚就带着东西滚出去,元一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他又哭着跑来抱她求她别走。
“元一…马上我就能签上十几个亿的单子了,马上我们就不用费心费力的活着了,我完全养得起我们两个人,我们可以夏天去林地避暑,冬天去海边冲浪,过顺心顺意的生活,你再想想…他们死都不是你的错,你何必这样…”
“离了婚对咱们都好。”她抚摸他的手背,尝试把它们从腰上拿下来。
“…你从来就没有选过我!你个给脸不要脸的鉴货!”他扯拽着她。
离婚后第三年,蒙斯顿再婚了。但他依旧留意着元一的一切信息和动向,哪怕他不想如此。旁人知道他对她复杂的恨意与爱意,始终时不时向他透露她的些许近况。对元一的沉寂和透支他感到近乎痛心的厌恶与痛快,而对她的东山再起他又感到难以抑制的愤怒与不平衡。他们朝着背道而驰的方向越走越远,成了彻底的对立面,最重要的是,她的成就越来越高到他需要再次仰慕和主动联系的地步,而她的那张从来没有扯下供人玩乐的冷面皮和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每次都刺得他近乎恼怒。他知道他的前妻厌恶现今自己越发低廉的嘴脸,哪怕他通身是最体面的衣着。
听闻她在34岁这年做项目受了重伤,他抓住她回来的档口,在她家楼下等她。
“我知道你生意已经和泰兰尼基金会做到一起了。”元一不耐烦地盯着他,像有什么急事催她快走,和她当年不着家的样子一模一样,青出于蓝胜于蓝。
“这种事难免的,我总要挣钱吃饭,不像元大医生你,这么多年两袖清风。”他插着兜嗤笑。
“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她转身要走。
“看在我俩曾经的份上你给我个口信。”他上去拽住她。“你手里的新项目里是不是有冲击基金会利益链的内容?”
“你如果也在意我们的曾经,就不该趟这趟浑水然后帮对面算钱。”元一甩开他的手低骂道。
“我能怎么办?!”他恼怒地说。“我挣得就是这笔钱!你懂什么叫身不由己吗?!”
元一拽住他的头把他磕在树上。
后面的内容,大家已经知道了。
003
元一居然真的会下厨。
她的理由很简单:这双手不该只会做手术,还要顾及自己死活。以及,她要防止自己忘记做饭这项技能。
但当她弯腰调味锅里的汤汁,把头发挽在耳后时,这个场面还是让莫老五心里有些荡漾。
她穿着围裙看过来。“好了,来尝尝?”
妈的,太爽了。他面不改色地心想。
她做起这些事实在太人妻了,哪怕口气和表情都像白开水,可融合在一起散发出一股已经结婚五年的习以为常,甚至仿佛以后的每顿饭都会是她做的。
其实追求她的这一年里他做饭更多——毕竟要用精湛的厨艺征服这个女人的胃。这天会由元一做饭是因为他被元一诊断成伤员了。
这是他第一次受伤被她撞见,起因仅仅是因为他从车里出来时起身慢了几分。
“你受伤了?”她站在他身旁,敏锐得近乎让他这个猎人都毛骨悚然。
“…我还也为天这么黑能帮我掩盖过去呢。”他认栽地叹气,随后低头得意地和她炫耀:“不瞒你说,今天刚打了一架,你猜谁赢了?”
他头近得几乎抵住她的额头,脸上细小的血痂隐隐若现。
“除了你还能是谁?”她垂下眼睛轻笑。
“所以今天的饭也算我的庆贺宴,要喝点好的!走!”他揽住她。
“去医院了吗?”元一问。
“没呢,这种程度也用不着。”他语气轻松地说。
“…上楼一趟吧。”她看着他,不再追问。“不想去医院就给我看看。”
“不用!”他拒绝。
“你不想来我家呆呆?”元一问。“上来坐会咱们再去,这几天我已经收拾好了。”
这个时候,元一刚主动踏上他的船胡吃海喝,也刚买到了合适的新房。他们不忙的时候日夜耗在一起,进行着一场近乎无人知晓的热恋。二人都潜心投入的事业与生活在这段时间成了颇为难耐的阻隔,各自的事情只要结束,他们就会第一时间找到对方。
莫老五曾提议把船上她的旧家具搬来新家,元一拒绝了。莫老五哼着小曲陪着她成套买下了家具和家居用品,当天就和运输公司一起运回了元一家里,摆在了必要的地方。
元一买的是套二手房,八十多平。地界合适,房型中意,从看房到购入只花了三天。她不在意房子是几手,只要住着合适价钱合理,她一向爽快。更何况二手房拎包入住,很省心。
莫老五帮她收拾完东西就体体面面地连夜办事去了,三天后的现在,他像个出去打群架假装没事人的小子一样回来了。
“能把你打出这样的淤青,这是什么力道?”元一打量着他肋骨一侧的一整片已经有泛紫趋势的淤青。
“嘛…大概一辆卡车冲过来的力道那么大吧。哎哎哎你摁它干什么!”本来在显摆的莫老五看到她的动作呲牙咧嘴地制止。
“放心吧。”元一理所当然地抬起双眼,用指头挨个把这边的肋骨按了一遍,拍拍他旁侧的腰表示安抚。
“没断就行。”她安心地诊断。“断了现在去医院,我给你接上。”
“我这么荣幸啊?”他靠在桌子上好笑地说。“还以为要预约排你的号呢。”
“你可以走后门。”她笑笑,看向旁边的医疗箱。“想抹点药吗?”
“嗯!”
“啊?”
“…啊?”
元一看着他。“还以为你想让它自己好呢。”她感叹。
“能更快恢复干嘛要等,在你眼里我是这么不爱用药治疗的人吗?”他申诉。
“……”元一用一种特有的关怀神情望着他,但手指啪嗒一声打开了医疗箱。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
“只是比较意外。”她的手伸进箱子里摸索,目光依旧驻足在他的脸上,不一会居然精准摸出了一管药膏举了起来。“虽然我是医生,但总觉得你离普通人的用药习惯距离很远。来吧,你应该见过这个,这个国家特有的便民性软膏,老少皆宜,任何消炎去淤都能用,哪里不好抹哪里。”
“我没见过记不住,你给我买。”他理直气壮。
“好好,我给你买,以后出去打架都带着。”她语气哄逗,把药膏挤在手上轻轻揉上去。药膏质地粘稠,贴在皮肤上冰凉凉,元一耐心地揉搓,教道:“用的时候要像这样揉开,多揉一会效果更好,明白?”她抬眼,莫老五也正低头看着她。
“你不好奇我干什么了?”他轻轻问。
“我猜猜。”元一动作和语速都放慢了些,另一只手摸着他的手臂,抬头耳语一般也轻轻道。
“行侠仗义,惩恶扬善?”她眼睛转一边。“还是朋友切磋,比拼本事?又或者…”她笑。“你只是毫无防范地平地摔了一跤,但不好意思告诉任何人?”
两个人都笑起来。
“你如果问我我会很高兴。”他亲吻她的脸颊。
“你去干什么了?”她问。拿了块纱布叠好贴在敷了药的地方。
“事情很长,我们边走边讲吧。”他起身穿上衣服。“今天晚上天气好,月亮很亮,咱们先开船出海。”
“你想不想尝尝我的厨艺?”
“嗯?”莫老五饶有兴致道。“怎么,元医生今天要大显身手?”
“让伤员开船又做饭太没有人权了。”她用纸巾擦掉手上的药膏。“看你展示了这么多次厨艺,今天就来尝尝我的。”
莫老五很喜欢带她去海上过夜。去有巨大洁白的月亮,波光粼粼的水面,万籁寂静的海中央。他说这儿是世界上最清净的地方,岸上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没本事跟过来。
元一来了几次,认同了。
莫老五是个比她更性情的人,从前生活里不得已无数次和各样恶臭人士往来,似乎都会回到“海里”来洗涤。所以他总说:“累了带你出海玩儿。”
吃在海上,玩儿在海上,睡在海上,似乎只要这样,人就能神清气爽一尘不染地回来了。
元一做的是盖饭。
船上的厨区她来了几次已经摸熟了。她把各种配菜海鲜切成丁全部倒进锅里慢炖,调料依次撒进去,尝味道,叫旁边的他来吃。
“好!”他吃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嗯…”元一挽起头发又尝了一口。“这个味道没有翻车。”
他饿了,在灶台前又塞了好几口,忽然没憋住笑起来。
“你这个人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做起饭来口味还没有调酒细致。”他边嚼边笑。
元一咋舌。“这点…的确。”
他索性大笑起来。“味道不错!只不过这味道和你联系在一起,反差太大了!不瞒你说,你去尝尝我调的酒。哈哈哈哈哈。”
元一拿起刚刚他捣鼓半天的成品喝了一口。
“还可以,就是没灵性。”元一喝笑了。
莫老五乐得直拍大腿。“你做饭也这个感觉!”
“看来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两个的分工还是不要变化比较好。不瞒你讲,调酒这个事我从来没学过,但喝的人都说好喝。”元一说。
“这不巧了吗,我做饭也是。”莫老五显摆道。
听你瞎扯。两个人心想。肯定背地里翻车不知道多少次了。
但二人又莫名觉得对方的确有天赋。
罢了,肯定有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