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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穷途末路 “山雨欲 ...

  •   数日之后,京都。

      早朝散时,天色将雨未雨,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悬在宫阙上头。

      文武百官自宣政殿鱼贯而出,朱紫青绿在汉白玉阶上淌成一条沉默的河,靴底擦过石面的声响此起彼伏,却无人交头接耳。

      今日朝会上,圣上发作了一通户部的折子,连带着几位侍郎都吃了挂落,这时候谁也不愿多嘴,生怕火苗溅到自己身上。

      徐厚照走在人流中间偏后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紫袍玉带,气度从容,与往日并无半分不同。

      偶尔有官员侧身让道,他便微微颔首,面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在他目光扫过前方不远处一道朱红身影时,那双被皱纹簇拥着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

      然而这一瞬间快得像檐角掠过的鸦影,不等旁人看清便已消失不见。

      “殿下。”

      他加快了脚步,开口唤了一声,语调算高,恰好能穿过三五步的距离,又不至于让更远处的人听见。

      前面那道朱红身影顿了一顿,侧过头来。

      “徐相,”,萧祐面露意外,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身后有人,“方才朝上见徐相精神尚好,孤便放心了。”

      语气不咸不淡,既不热络,也不冷淡,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话说得体面,几乎是无懈可击。

      既表了关切,又没问具体的事,给了面子,又没给任何往下接的话头。

      徐厚照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场面话没听过。

      这位太子殿下的场面话,也不见得比别人好听到哪里去。

      “想见殿下一面,可真难,”他说这话时语气松快,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老臣这些日子递了多少回牌子,殿下府上的门房回回都说殿下政务缠身,不便叨扰,老臣倒要问问,殿下这般操劳,忙的是哪一桩政务?”

      朝臣递牌子求见,太子不见是寻常事,但当面拿出来说,那便是毫无疑问的兴师问罪了。

      所以徐厚照这是摆明了在告诉他:这面子,你不能不给。

      “徐相说笑了,”萧祐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如暖玉,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前些日子兵部那边递了几份北边的急报,孤连着熬了几个通宵,实在是分身乏术,想来可能是有所疏漏,不过既然徐相来问,那便是孤的不是。”

      他认错认的坦荡,用个不痛不痒的话茬拿走了把柄,四两拨千斤的拨回了局面。

      徐厚照看着他这副模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口瘀血横在胸口,不上不下膈应的难受。

      他认识这位太子殿下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这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深浅。

      有关于他的一些隐秘事迹,常常让他这个在官场泡了大半辈子的老骨头都觉得后脊发凉。

      他甚至觉得,太子的那些谋略和手段不像是读书读出来的,也不像是历练练出来的,倒像是他生来就知道怎么把人看透、怎么把人用尽、怎么把人撇干净。

      以至于每每对上他,他都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谨慎小心。

      “徐相若有要事,不妨现在说。”

      萧祐朝左右看了看,见前后空无一人,便收回目光,语气又温和了几分。

      “孤洗耳恭听。”

      徐厚照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那股浊气往下压了压,开口时声音比方才阴郁了几分。

      “沥州的事,殿下打算如何收场?”

      这话一出口,宫道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风从墙头刮过来,卷起两人的官袍,发出些许轻微的细响。

      萧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漫不经心理了一下衣袖,把那道袖口上不起眼的一丝褶皱抚平。

      怎么收场?这话问的实在荒唐。

      沥州的事对徐厚照来说,是老家,是根基,是祖宗牌位被砸,生母被勒死的切肤之痛。

      可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把不太好用的刀,在碰到萧闲这块硬骨头的时候卷了刃。

      沥州的烂账都是徐厚照自己的屁股没擦干净,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至于他?

      刀不好用换一把就行,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沥州的事?”他迟疑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不是有宸王在查吗?徐相这话,怕是问错人了吧?”

      徐厚照的眼角跳了一跳,只觉得这句话像一把薄刃,不声不响地捅了进来,搅了两搅,又不拖泥带水的抽了出去。

      萧祐的态度在他意料之内,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沥州一事的棘手,可是他没有耐心再绕弯子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殿下,”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老臣今日来,不是来求殿下替老臣收拾烂摊子的,老臣只是来提醒殿下一件事。”

      他抬起眼,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萧祐,目光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同老吏断案般的犀利与冷静。

      “殿下,宸王殿下离开之前,在京城里做了什么,殿下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殿下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能置身事外吧?”

      萧祐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全身而退,但是他最讨厌的事就是有人当面把这种事指出来。

      那层窗户纸在两个人之间糊了那么久,虽然谁都心知肚明,但心知肚明和当面戳破是两回事。

      心知肚明是默契,当面戳破就是撕破脸了。

      徐厚照这句话,更是直接把半只手伸到了窗户纸的另一边。

      “徐相,”他缓缓开口,语调反而比方才更温和了些,“沥州是徐相的老家,令堂大人仙逝,于情于理徐相都该回去奔丧,为人子者,送终守孝是天大的事,谁也不能拦着,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上露出几分无奈:“此事孤做不了主,徐相是朝廷首辅,离京奔丧需得圣上恩准,徐相若有这个心思,不妨上个折子,孤在御前替你说两句话,也就是了。”

      听了这话,徐厚照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萧祐是什么意思。

      卸磨杀驴,天塌下来自己扛。

      可他不能自己扛。

      他是当朝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旁人眼中他是权势滔天的徐相。

      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崇宁帝用他,不是因为他忠,不是因为他廉,恰恰是因为他身上有把柄。

      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是先帝教给今上的,今上用得也是炉火纯青。

      一个有把柄的宰相才是一个好用的臣子:他知道自己贪,知道自己手底下不干净,知道御史台弹劾他的折子每年都有。

      这些崇宁帝都知道,甚至默许。

      因为一个被捏住了把柄的人,只能在帝王的庇护下瑟瑟发抖,永远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对崇宁帝而言,徐厚照是一条看门的老狗,爪子不干净,嘴也不干净,但够忠心,够好用,就够了。

      可勾结西戎不一样,这两件事的性质,他分得比谁都清楚。

      贪赃枉法,说到底不过是舔了不该舔的骨头,主人至多拿鞭子抽两下,骂一句“贪嘴的东西”,回头还是照样拴在院子里看门。

      然而勾结西戎,却是等同于认了第二个主人。

      崇宁帝可以容他贪,甚至可以容他在沥州经营自己的小朝廷,但绝不能容他手里有另一条退路。

      他的权只能有一个源头,他的命只能攥在一个人的手心里。

      但是,一旦崇宁帝发现他在暗处与西戎往来就会起疑。

      他就会觉得他这条狗不再只吃主人喂的食,而在别人家的饭桌上也舔过了碗底。

      一条养不熟,甚至随时可能反咬主人一口的狗,留之何用?

      所以沥州的事绝不能捅上去,他必须把萧祐绑上船。

      “殿下,老臣在沥州活了六十三年,沥州的水有多深,老臣比任何人都清楚,宸王殿下在沥州查案,若是一帆风顺倒也罢了,可沥州那地方,风高浪急,暗礁遍布,宸王殿下毕竟是客,人生地不熟,难保不会遇上什么意外,若是万一查着查着,查到了些不该查到的东西……”

      “亦或是,有人在暗处给他使了些绊子,让他查不下去,甚至查错了方向,殿下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太子以为他走投无路,只能乖乖听话当一颗弃子。

      可太子忘了一件事:他徐厚照经营了大半辈子,就算现在翻了船,水底下还有多少东西,连他自己都未必数得清。

      真要烧,他当然会破釜沉舟。

      可烧什么、留什么,什么时候烧、什么时候留,那是都他说了算。

      萧祐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厚照这是破罐子破摔,自己一身泥,便想把他也拽下水。

      然而这老东西忘了一件事:你来求我,不是我来求你。

      你如今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敌,萧闲在沥州磨刀,陛下在宫里冷眼旁观,你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我。

      求人该有什么姿态,这老东西怕是做丞相做久了,忘了。

      “徐相突遭大故,心中悲恸,一时情急失言,孤明白,”他开口,语气慰帖又宽宥,“今日这些话,孤就当没有听见,徐相也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他移开视线,望向了宫墙上方的天际。

      “山雨欲来,徐相还是早些回府吧。”

      撂下这句话,他便转过身,朝宫道尽头的轿辇走去。

      只是在徐厚照看不见的地方,萧祐沉了脸,素来温润和煦的面容上结了一层厚厚的云翳。

      方才这老东西眼底的神色他瞧了个干净,知道这条老狗怕是要发疯。

      为了防止他到底时候胡乱攀咬,他必须早做准备,动用那颗有些棘手的棋子了。

      闷雷在天边滚过一声,低沉沉的,像是被什么时候驱赶着一路碾了过来。

      豆大的雨水骤然落下,而朱墙下的徐厚照却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朱红的身影消失,看着宫道上最后几个官员也散了,看着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抛下去。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沿着鬓角滑进衣领里,凉的有些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朝宫门外走去。

      雨越下越大,他的紫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

      轿夫迎上来撑伞,被他一把推开。

      他上了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头的雨声。

      轿厢里暗沉沉的,他靠着软垫,闭上了眼。

      太子要弃子,萧闲要收网,两边都是刀,两边都逼着他往死路上走,他穷途末路了。

      他自小长在沥州,整个沥州的每一寸地皮他都踩过,每一条暗巷他都走过,可他不打算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死在沥州。

      如今残局还握在他手里,谁也别想把他当死狗一样踢下棋盘。

      萧闲也好,太子也罢,他都会让他们知道他还没老到乖乖在沥州等死的地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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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压放飞自我写的无脑爽文,看前请寄存脑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