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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如何赔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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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的那些日子,再无人与我并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寂,“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假,什么又是真,会不会哪天我一睁眼,才发现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枕黄粱?我又该怎么证明,我真的活过?”
“每每如此,我便想着,你还在定州等我,等我回去。”
这成了他支撑下去的唯一执念,唯一的慰藉,唯一的光。
“你是唯一知道我……” 他哽住,那个关于“穿书者”的秘密,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也是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烙印,“知道我是谁的人,明夷,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实。”
“可是你呢?”
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狂烈的痛楚和难以置信的委屈,却又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恐惧而显得有气无力,倒像是濒死之际的字字泣血。
“我眼巴巴地,一封接一封的往定州寄信,哪怕石沉大海,哪怕杳无音讯,我还是像个傻子,还在等。”
“结果呢?你一声不吭就跑到这鬼地方,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他空着的手颤抖着抬起,指尖悬在卫瑜覆着素纱的眼前,咫尺之遥,却如同隔着天堑,不敢触碰。
“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会在定州等我,你就是这样等我的?”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在乎,我能不能找到你?”
卫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是违背了约定,他确实……让他担心了,怕了。
浓重的心虚和歉意涌了上来,卫瑜摸索着,想去碰触萧闲的脸颊,想去抚平那或许存在的,他看不见的痕迹。
然而,他的手刚抬起,就被萧闲猛地偏头躲开了。
“别碰我!”
萧闲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的狼狈和更深的难过,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卫瑜,你告诉我,” 他的额头重重抵在卫瑜颈侧冰凉的门板上,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声音破碎得只剩下气声,“会不会有一天,我突然,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早已失去了一切依仗,这句话也不具备任何的攻击意味,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卫瑜的心脏。
他早已习惯了旁观因果,勘破爱恨嗔痴,自以为心若琉璃,不染尘埃。
可眼前这人一番热怀抱冰的剖白,却让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爱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净土。
反复默念的佛谒在灵台空响,却依旧避不开那人滚烫的呼吸。
萧闲等不到回应,只觉得周遭那阵死寂般的凉意蚀骨消魂,让他再也无法靠近这人分毫。
他在奢望什么呢?
神爱世人,又怎会为他一人驻足停留?
他明知他心怀苍生,肩负天下,早已将一己悲欢生死置之度外,他又何必苛求于他呢?
可是他太痛了,痛到这副看似百毒不侵的躯壳再难裹住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于是他只能勉强自己退后,克制自己不再谮越。
“阿瑜,别这么对我……”
他摇着头,眼底的光芒散去,如同死灰覆灭,只剩下一点固执的余烬,“你若执意为苍生舍身,至少,带上我。”
“我会是你最好用的一把剑……”
话音未落,他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跪了下去。
“你若真的出事……” 他仰着头,眼眶通红,“我会疯的,阿瑜,我真的……会疯的。”
卫瑜被他这近乎摧毁自身的举动震住了。
他下意识地俯身,情不自禁的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仿佛随时会碎裂的人。
这一次,萧闲没有躲开。
他甚至像是害怕这触碰会消失一般,微微向前,讨好般地,轻轻蹭了蹭那微凉的指尖。
然后,他听见他的神明,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带着某种艰难涩滞的语调,低声开口。
“庭笙……”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重重云雾,从九重天上落下。
“我也会害怕的。”
萧闲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
卫瑜的指尖停留在他脸颊,似乎在感受那真实的温度。
“庇佑苍生,是我生为祭司的责任,纵百死亦当往矣,此志,从未更改,可是庭笙,这不是你的。”
“我怕你怪我……怕你恨我,” 他的越说越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毕生的气力,“恨我一意孤行,窥探天机,将你卷入了本不属于你的权力漩涡。”
“你本该游离于此方天地之外,却因我之故,不得不收拢羽翼,奔赴京都那副金玉牢笼,每一思及此,我便问心有愧,寝食难安。”
“……你寄往定州的每一封信,只问军政,只言公务,字里行间,皆是宸王殿下的威仪与筹谋。”
清冷的声音如薄冰初融,再难覆盖千层涟漪。
“可定州一应大小事务,自有属官详细奏报,何需我再赘述……徒惹人心烦。”
萧闲闻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方才那铺天盖地的绝望与痛楚竟奇异地一滞。
他刚要张口反驳,电光石火间,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破开云雾的月光,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脑海。
他的神明大人……这难道是在……撒娇?
这个认知如同枯木逢春,让他原本寂灭的眸底骤然迸发出一点灼人的星火。
霎那间,他本能的伸手,握住了那截清瘦的手腕。
并没有过分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他并没有回应,只是仰起头,静静的望着他。
卫瑜看不见萧闲的神情,只能通过腕间皮肤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热度,以及对方冷不丁陷入的过于绵长的沉默,敏锐地感知到气氛的变化。
二人并非不通情事,恰恰相反,他们之间曾有过最极致的亲密。
彼时他已感知到“神目”将陨,天机将闭,因而在彻底沉入永夜之前,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绝的献祭般的心情,将自己所能给予的以及或许此后再也给不起的,尽数交付。
之后各自忙碌,聚少离多,再后来……他目不能视,萧闲待他便如对待易碎的琉璃,连拥抱都带着克制,再不敢有半分逾越。
正因如此,那唯一一夜的记忆,才愈发清晰得刻骨。
此刻,腕上传来的热意与沉默,仿佛与记忆深处那双在烛火下,充满了惊人占有欲和滚烫爱念的眼眸重叠起来。
偏在这时,萧闲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
“是我的不是,竟让明夷……受了这等委屈。”
他握着卫瑜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腕骨,目光如灼热的锁链,紧紧缠绕着卫瑜。
“那明夷说……想让我如何赔罪?”
“轰”的一声,难以言喻的热意瞬间席卷了卫瑜全身,比高热更令人晕眩。
那记忆中的眼神如同实质,灼得他无所适从,羞窘难当。
他空着的那只手慌乱的抬起,想要去遮挡,仿佛遮住了那双眼睛,就能隔绝那过于炽烈的回忆与当下无声的侵略。
可他看不见。
仓促之下,他微凉的指尖,意外却精准地按在了萧闲颈间——那处正因压抑着翻涌情绪而剧烈滑动着的喉结之上。
触碰的刹那,两人俱是猛地一颤。
在卫瑜无法窥见的视野里,萧闲的眸色无声无息的暗了下去。
他依旧跪着,姿态甚至称得上卑微,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截然不同。
他的喉结在那细腻的指尖下,重重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喑哑得厉害。
“阿瑜……”
他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卫瑜敏感的指尖。
“是要……这么罚我吗?”
话语尾音微微上扬,裹挟着不容错辨的暧昧与试探。
“还真是……” 他低低喟叹,嗔怪般的认命,“好狠的心肠。”
这分明就是故意曲解!
这人果然还是那副无赖模样,一点都没变!
卫瑜一时羞恼,想要躲开不去理会他。
可他忘了,身后就是门板,早已退无可退。
先前萧闲虽退开些许,却依旧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未曾真正给予他逃离的空间。
他这细微徒劳的挣扎,尽数落入萧闲眼中。
他禁不住闷笑出声,那笑声很快消散,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
他看到了,他那总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祭司,终于被他逼出了几分鲜活的人气儿。
这就够了,他心满意足,不打算再得寸进尺,生怕真将人惊走了。
一念至此,那原本带着侵略意味的气息悄然收敛。
他并未起身,却只是向前倾了少许,拉近到一个足够亲近,却不再令人窒息的距离。
与此同时,他再次抬起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虚虚悬在卫瑜覆眼的白绫旁。
“阿瑜……” 他轻声唤他,声音里的沙哑未退,却只剩了刻骨铭心的眷恋,和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
只是这样隐忍克制的珍视,却像一根刺,再次扎进了卫瑜的心中。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爱护,而是萧闲从未化解的心结。
因他失明而痛惜内疚,再也无法向前的疏离。
他不要他这样,不想要他永远背负着这样沉重的念头。
想到这,一个破釜沉舟的念头凭空升起,让他不再躲闪,反而主动伸手向前。
萧闲起先并未多想,只是困惑地看着卫瑜的动作,但还是放任他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
直到卫瑜的指尖无意中勾住了他腰间玉带的一个活结,并且因为焦急和笨拙,真的将其扯松了一些。
衣襟随之微微散开,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中衣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萧闲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拉满的弓弦。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完全不明白他那清冷自持的祭司为何会突然做出如此……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
“阿瑜……?!”
卫瑜听到他这声带着震惊与不确定的呼唤,羞耻得几乎想要立刻遁地消失,但想到萧闲那副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什么易碎品的样子,一股莫名的倔强又支撑着他。
他强自镇定,被白绫覆盖的眼眸让人看不清情绪,只有那抿紧的,泛着水光的唇泄露了一丝慌张。
“殿下何时修出了一副圣人心肠,如此这般,坐怀不乱?”
话音未落,萧闲脑海中那根弦彻底崩断。
“圣人?”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最后干净利落的站起身,巨大的阴影瞬间将卫瑜完全笼罩。
他不再给他退让的余地,而是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圣人见了你……也得疯!”
夜,还很长。
那些分离的时光,刻骨的思念,无法言说的恐惧与痛楚,都可以在此刻,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讨要回来,熨帖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