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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衣冠禽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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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如此疾言厉色的指控,萧闲却轻轻挑了挑眉,颇为不耐的嗤笑了一声。
“行了李大人,比起操心本王会不会遭报应,你不如先担心担心,半夜会不会被鬼敲门吧。”
李清源脸上悲愤未消,听了这话,却凭空觉得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涌上心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件事本王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萧闲不答反问,缓缓向前踱了一步,“亲弟横死,死因不明,按常理,你这位手足至亲,难道不该是那个最想揪出真凶,查明真相的人吗?可你呢?”
“从案发伊始,你便死死咬住许回舟这个疑点重重,动机不明的穷书生,甚至不惜纡尊降贵,亲自下场,频频给京兆府施压,要求他们速速结案,草草定谳。”
萧闲每说一句,李清源的脸色就白一分。
“更蹊跷的是,案子还没结,你这位情深义重的兄长,就迫不及待地将人收敛入棺,匆匆下葬,一言一行,可半点没有要为胞弟讨还公道的意思。”
“或者说,倒像是是拼命地阻止旁人探究李成儒真正的死因,生怕有人深究下去。”
说到这,萧闲抚掌而笑,眸色清明如朗月入怀,不容半分尘埃。
“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如同晨钟暮鼓一般的质问恰如声声审判,种种叩击在李清源虚浮不堪的心弦上,让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待到回神之后,才沉下脸来怒斥。
“你……你血口喷人!下官问心无愧,有什么好怕的?”
李清源的神色几经变换,额上青筋暴起,声音扭曲的不成样子。
“成儒他……遭了歹人的毒手,人证物证确凿!许回舟就是凶手!”
“下官……下官哀痛欲绝,不忍见亡弟曝尸,只想让他早日入土为安,何错之有?”
这套说辞倒算得上滴水不漏有理有据,只是他这副模样,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一时之间,赵文渊、孙正德和王铮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望向李清源的目光也开始变得幽微了起来。
这个蠢货!
一旁的萧祐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他是实在没想到李清源会亲自去找周显仁,居然留了这个大一个把柄给萧闲。
意外的是,萧闲并未深究此事,甚至还颇为君子的安抚了他一句。
“李大人不必紧张,本王也不是什么刻薄寡恩,罔顾人伦的人。”
他放慢了语速,唇边扬起了一抹极为舒畅的弧度。
“毕竟,那棺材里躺着的,可不一定是李大人的手足血亲呢。”
话音刚落,整个公堂便陷入了死水一般的寂静。
但片刻之后,便爆发出了雷鸣轰响般的议论。
“宸王殿下到底在说什么啊?”
“难不成那李公子还没死吗?”
“我的老天爷!这……这怎么可能?!”
“李公子不是已经下葬了吗?!”
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猜测震得魂飞魄散,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钉向了脸色惨白的李清源,希望他能给出答案。
而此刻的李清源却是遭五雷轰顶,眼前阵阵发黑,咬破的舌尖才没能让自己当场昏死过去。
萧闲怎么会说起这个?
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件事?
不!绝不可能!
他强作镇定,但眼神深处翻江倒海般慌乱却出卖了他。
孙正德捧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抖,竟是连茶水泼洒出来也浑然不觉。
王铮更是倒吸一口冷气,看向萧闲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不可能!宸王殿下!你……你休要妖言惑众!”
过了好半天,李清源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扯着嗓子尖叫了起来。
“我弟弟明明……明明就躺在棺材里!是我亲手……亲手看着他入殓下葬的!你……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扰乱公堂!”
“哦?是吗?”
萧闲不怒反笑,声音凉薄如水,却是字字削骨诛心。
“那为何在他下葬当天,你这个做兄长的,却从头到尾,不见踪影?”
“满城皆知,礼部侍郎胞弟出殡,何等大事,扶灵哭丧,主持大局,本该是你这个长兄义不容辞之责,可偏偏那天,你这个最该在场的人,却神秘消失了。”
“你那天,到底去了哪里?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让你连你亲弟弟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程,都顾不上了?”
“我……我……”
李清源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簌簌而下,瞬间布满了整张惨无人色的脸。
他只觉得周遭所有的审视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每一道都烫得他灵魂在哀嚎!
他不能答!他绝不能答!
兴许是濒死的绝境中反而催生了巨大的潜力,李清源反而在万劫不复的一线之差的时诡异的冷静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情绪,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挺直了腰背。
他的脸上不再有先前的仓皇和崩溃,反而露出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与沉痛,甚至还带了点对萧闲无理取闹的宽容。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平稳,只剩下一种君子坦荡荡的疲惫。
“宸王殿下,”他拱了拱手,姿态端方无可挑剔,“您一定要如此咄咄逼人,揪着下官的家事私隐不放吗?”
“下官那日去向何处,做了什么,此乃家门密辛,不便为外人道,下官不认为有什么全盘托出的必要。”
“难道仅仅因为下官未能亲自主持亡弟葬礼,未能如殿下所愿在灵前嚎啕大哭,殿下就能断定棺中有鬼,殿下这般臆测,是否有失公允?”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将一个被强权压迫,步步紧逼,却仍恪守礼法,维护家族尊严的忠臣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然而,一旁的赵文渊却暗自啐了一口。
倘若这个李清源心中真的没有鬼,方才就不会被萧闲吓得魂飞魄散。
只是现在这个情形连他都忍不住好奇了起来,经过先前的种种教训,他已经心知肚明萧闲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所以,他到底知道什么天大的隐秘,才能把李清源逼成这副模样?
不知不觉间,赵文渊心中那杆中庸的天秤居然完全偏向了萧闲,竟开始暗暗期待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破局。
萧闲闻言,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越,像江南烟雨让人身心舒畅,却又带着徐徐冷风,让人浑身一振。
“不便为外人道?家门密辛?”他细细捻过这几个字句,竟是赞同的点了点头,“李大人说得对,这是你的家事,你当然可以选择不答。”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染上了几分玩味。
“不过呢,本王回京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倒是在市井坊间听了不少有趣的‘八卦秘闻’,其中有一桩关于贵府的陈年旧事,尤其精彩,简直令人拍案叫绝。”
“李大人既然不方便说,那不如……由本王来替你说说?也好让大家评评理,看看这密辛值不值得让你连亲弟弟的葬礼都顾不上?”
萧闲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如同猫戏老鼠般看着李清源。
余音方逝,李清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居然想把那个秘密公之于众!
一旦这件事被萧闲当众捅破,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他将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比李成儒的死更让李家蒙羞!
什么镇定,什么伪饰,在这样灭顶的灾难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就在萧闲唇边笑意加深,即将开口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打断了他。
“够了!”
李清源双目赤红,再也顾不得维持什么体面,什么君子之风!
他必须立刻,马上不计代价的堵住萧闲的嘴!
“殿下!您……您欺人太甚!非要逼下官自揭伤疤吗?好!既然殿下非要一个答案,那下官……下官就明说了!”
他咬了咬牙,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越来越大。
“那日……那日下官并非故意缺席成儒葬礼!”
“而是……而是不得不去万松书院,与陆家交换与陆令宜小姐的庚帖!”
“哗——!”
此言一出,整个公堂瞬间炸开了锅!
交换庚帖?
礼部侍郎李清源,竟然和万松书院院长陆正明的独女陆令宜议亲了?!
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万松书院乃天下文宗,陆家清贵无双,陆令宜更是才貌双全,名满京都的闺秀!
李清源虽是侍郎,但论家世门第,这绝对算是高攀了!
一时间,众人看向李清源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惊愕,探究,甚至一丝羡慕,甚至都无心追究李成儒的死因了。
李清源感受到这些目光,方才的窘迫慢慢消退,颇为得意的抬了抬下颚。
随后,他努力挺直腰板,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深情与悲痛交织的复杂表情,继续解释。
“原本……家中新丧,本当守制,不宜议亲,这件事,下官本不欲宣之于口,徒增烦扰,奈何……”
“奈何殿下步步紧逼,质疑下官对亡弟之情,质疑下官人品!下官……下官只能据实以告!”
“下官与陆小姐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甚久,此桩婚事,乃是……乃是早已定下,庚帖交换之期亦是牵扯甚多,下官实难推拒,绝非有意怠慢亡弟!”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是个为了家族责任和婚约信义,不得不暂时压抑丧弟之痛的深情君子。
殊不知,自开审之时便一直游刃有余,视眼前一切如无物的萧闲,此刻居然神色一凝,动了几分真怒。
不等他说完,萧闲的身影一晃,整个人如离玄之箭一般到了他的眼前
没有一丝征兆,没有半分迟疑!
“砰——!”
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重到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
只见萧闲抬脚,狠狠地,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李清源的胸口!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如同断了线的破败风筝,离地倒飞出去!
“噗!”
鲜血狂喷!
满堂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彻底震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