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孽镜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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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最深处的暖阁，炉火将熄，厚重的帷幕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
周遭弥漫着颓靡的香料味，馥郁奢华惑人心神，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腐如棺木般的死气。
萧祐孤身一人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华丽的太子常服皱成一团，沾满了泪水和灰尘。
此时的他不但没了半分储君的威仪，反而像个被遗弃的孩童，张皇失措，六神无主。
像是强行逼着自己不要哭出声，萧祐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
“报应……都是报应……” 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陷头皮，声音哽咽破碎，“我忘恩负义……满手血腥……舅舅……先生……还有……还有那么多人……他们都在看着我！诅咒我！恨不得杀了我！”
“地狱……我会下地狱的……永世不得超生……”
无边无际的恐惧和负罪感如同漆黑的潮水，一寸一寸没过他的心魂，将他浸入深不见底的泥潭。
恍惚中，他仿佛看见那些被他构陷，被他牺牲，被他亲手送入黄泉的那些人，一个个从黑暗中浮现，带着怨毒的笑容，向他伸出枯骨般的手。
“滚开啊！都滚呐！”
萧祐拼命挥舞着手臂，想要驱散那些幻影，却只是徒劳地抓挠着冰冷的空气。
“不……不是我的错……我也没办法！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
直到被逼的无路可退，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歇斯底里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倔强，咬牙切齿的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嘶吼。
“是你们先对不起孤的！是你们！”
就在这时，暖阁沉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木轮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徐徐传来，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清晰刺耳。
萧祐浑身一僵，如同受惊的兔子仓皇回头。
逆着门外廊下昏暗的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不紧不慢的靠了过来。
来人面容苍白清俊，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病弱的文气。
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他的谋士，许回舟。
看到许回舟的瞬间，萧祐瞳孔骤缩！
该死的，在这样的情景下，许回舟竟然诡异地与他脑海中那些索命的冤魂重合了！
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看透了他灵魂深处所有的肮脏与不堪！
“啊——！”
极致的恐惧瞬间压垮了理智的最后一根弦，萧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拼命想要逃离这世间最可怕的梦魇。
“滚开！别过来！你也来索命吗？滚啊！”
许回舟置若罔闻。
他推着轮椅，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态靠近。
木轮碾过萧祐刚才挣扎时碰倒的茶盏碎片，发出清脆又令人牙酸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碾在萧祐的内心深处，让他备受煎熬，生不如死。
无视着萧祐惊恐欲绝的目光中，许回舟一步步迫近，任由周身浓的化不开的阴影对着他笼罩而下。
就在萧祐撞上墙壁的瞬间，许回舟突然伸出那只苍白，骨节分明却异常有力的手，不容抗拒地一把掐住了他脆弱的脖颈！
“呃啊！”
萧祐的尖叫戛然而止，被扼成了短促的抽气。
毫无温度的指尖如同勾魂恶鬼的锁链，顷刻便剥夺了他的呼吸！
而许回舟的眼神始终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浑不在意萧祐因窒息而涨红的脸和徒劳的挣扎，用着与其病弱外表截然不符的力量，硬生生将尊贵的太子殿下从地上拖拽起来。
然后一只手推着轮椅，一只手不由分说的将他按在了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看看！”
他的声音低沉阴冷的不似活人，更像是一柄多年未出鞘的生锈铁刃。
“看看镜子里这个人是谁？”
萧祐被迫看向镜中。
室内光线昏暗，铜镜的映像也不甚清楚，但萧祐还是看到了一张涕泪横流，惊恐扭曲，狼狈不堪的脸。
这个头发散乱，衣冠不整，眼神涣散而绝望的人，哪里像平日里那个智计无双温良敦厚的大梁太子？
分明就是一个被恐惧和罪恶感彻底击垮的可怜虫！
他拼命的想逃，却又被许回舟死死的摁在原地，半分都动弹不得。
“瞧瞧你这副尊容！” 许回舟的手指收得更紧，萧祐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意识模糊，“像不像一条丧家之犬？像不像你害死的那些人临死前的模样？”
“呜……放……放手……”
萧祐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任人宰割鱼肉的无助感几乎要把他彻底淹没。
“时至今日，我的殿下……”
许回舟凑近他耳边，气息冰冷黏腻，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
“你还在妄想什么？还觉得自己有退路吗？”
“只要你心软一份，退后一步，等着你的就是万丈悬崖粉身碎骨！”
“你以为那些被你迫害过的手足至亲还会放你一条生路吗？别再天真了，他们每个人都在等着把你从储君的位置上拉下来，把你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你但凡踏错一步，不但你自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连带着你的母后，为了你付出一切的皇后娘娘都会死不瞑目！”
“你没有别的选择！” 许回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从你踏出第一步开始，这些事就已经注定了！要么踩着所有人的尸骨爬上去，要么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千秋万代被人唾骂，永世不得超生！”
“呃啊——！”
血淋淋的残酷现实凝成最后一击，重重砸在萧祐脆弱不堪的最后一道心房上！
意外的是，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反而冲淡了那些虚无的恐惧，求生的本能像是野火燎原一般压倒了一切！
穷途末路后，一股暴戾的，像是野兽的凶性却在心底肆意生长起来。
终于，萧祐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许回舟的钳制，同时反手狠狠一巴掌掴在许回舟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暖阁内回荡。
许回舟的头被打得重重偏向一边，一缕殷红的血丝立刻从他唇角溢出，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萧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不再是刚才的恐惧和脆弱，而是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和一种扭曲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指着许回舟，声音因激动而扭曲破音。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残废，本宫养的一条狗！你也配对本宫指手画脚？”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用最恶毒的言辞狠戳对方的痛处，试图掩盖自己方才的失态和内心深处不想承认的，对眼前这个人的恐惧。
许回舟缓缓地转过头。
他没有擦去唇角的血迹，反而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舔去了那抹刺目的鲜红。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萧祐毛骨悚然的动作——他顶了顶被扇得发麻的腮帮，喉结滚动，将口腔里的血腥味生生咽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后，许回舟才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甚至，还带着一种近乎满意的，病态的笑意。
那笑容在他染血的唇角款款浮现，映着苍白面容，狰狞的指痕，说不出的诡谲恐怖。
“呵……”
良久之后，一声艰涩枯哑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竟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欣慰愉悦。
“这才对嘛，太子殿下。”
他推着轮椅，再次靠近因为暴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萧祐。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语，却又字字清晰地敲打在萧祐的心上。
“记住这种感觉，记住现在愤怒，屈辱，和这想要碾碎一切的欲望……把它们都刻在骨头上，融进血里。”
“然后一步一步坐上那个位置，” 许回舟的目光穿透萧祐，仿佛看到了那金銮殿上染血的龙椅，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冷血和癫狂，“去受千夫所指，也坐拥万人敬仰。”
萧祐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草木皆兵的戾气横生。
他试图用这份色厉内荏的逞强夺回掌控权，却还是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丝被这疯狂预言所吸引的茫然和的渴望。
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似乎真的能短暂地驱散他心中的地狱图景。
看着萧祐眼中挣扎的光芒，许回舟唇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衣襟，动作优雅从容得仿佛刚才挨打的不是他。
而萧祐则失神的盯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既有暴戾未消的余怒，又有被看穿心思的羞恼，对刚才失控的懊悔。
还有一份，他自己宁死都不愿承认的，对眼前之人存在的病态依赖。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要打，而是像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牢牢的抓住了许回舟整理衣襟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腕骨捏碎！
许回舟任由他抓着，没有挣脱，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
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萧祐的声音再次响起。
濒临溃散的音调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却颤抖的不成样子。
“许回舟……”
“等孤坐上那个位置……”
“孤一定，一定，会杀了你。”
许回舟闻言，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或恐惧。
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看着萧祐那双充满了恨意却又无比脆弱的眼睛，唇角微扬，一点一点晕染开嗜血又癫狂的纹路。
“好啊，” 他轻声应道，声音温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苍凉，“微臣……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孽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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