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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司会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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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萧祐面露犹疑,显然不想痛快答应。
他应允重审一事本就是权宜之计,等糊弄走萧闲,他自有千百种法子让这件事变成一纸空文,让许回舟在重申之前就改口。
“七弟……这,这未免太过仓促了些,” 萧祐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看周府尹现在这副模样,气息奄奄,人事不省,如何还能主持审案?更遑论传唤人证、调阅卷宗?不如……不如待他伤势稍缓,本宫亲自督促,必给你一个……”
“他?” 萧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骤然打断了萧祐的推辞。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也配审案?”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得萧祐呼吸一窒。
他懒得再看萧祐难看至极的脸色,一锤定音下了命令。
“去。”
“把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主事能喘气的,都给本王‘请’来。”
“就在这京兆府的公堂之上。”
“再把那公堂的大门,”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目光仿佛已穿透层层墙壁,看到了外面熙攘的街市,“给本王打开。”
“让这京城里的贩夫走卒,士子书生,让所有长了眼睛,生了耳朵的人都看看。”
“本王今日,就要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重审此案!”
“轰!”
萧祐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
打开公堂大门?还要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重审?
他堂堂东宫储君,被一个亲王逼成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这不是要让他颜面扫地,在朝野上下都沦为笑柄吗?
更何况,若真让他审出点什么,那更不得了。
三司会审,又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先前的筹谋和算计都成了笑话,那些老狐狸可不是周显仁这个蠢货,一定能从中瞧出端倪,摸清楚他的深浅。
以后再想驱使他们,就要花费更多的心血和代价!
这已不是普通的添堵,这是要掘他根基!
而靠坐在墙壁上的许回舟,同样被这石破天惊的命令震得忘记了身体的剧痛和屈辱。
他呆呆地望着萧闲那挺拔如孤峰,却仿佛能撑起整片将倾天穹的背影,看着他以最蛮横,最不容置喙的姿态,将太子精心构筑的黑暗逼至阳光之下。
光……刺目的光,似乎真的透过厚重的地牢石壁,隐隐约约地照射了进来。
半个时辰后,京都府衙大堂。
厚重的朱漆大门洞开,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入,在斑驳破损的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混合着衙署特有的陈旧墨香、汗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熏的人眉头紧皱。
闻讯而来的百姓倒是丝毫不介意,公开审案的消息一出,便如同潮水般挤满了前院,稍稍来迟一些的没抢到好位置,更是好一阵捶胸顿足,大失所望。
一时间,嗡嗡的议论声几乎压过了衙役勉强维持秩序的呼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堂上 等着看这一场破天荒的热闹。
公案之后,三位紫袍高官正襟危坐,依次是刑部尚书赵文渊、大理寺卿孙正德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铮 。
他们个个面色凝重,望向萧闲的眼神或怒或疑,显然对他今日开堂公审一事颇不赞同,只是碍于他回京之后的所做所为,眼下也只好暂且按下不提。
当然最不情愿的还得是周显仁,他打心里不想再趟这趟浑水了,可萧闲却并不打算放过他,愣是把还剩一口气的他拖上了公堂,说要教教他到底该怎么审案。
周显仁此时只恨自己命硬,怎么不能真正的昏过去,就这么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的担惊受怕,实在是一种非人的折磨。
许回舟的心里也不太好过,他被安置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矮凳上,靠近角落,脸色灰败如纸,单薄的身体在无数目光下微微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殿下居然为了他,做到了这种地步,他何德何能累殿下至此啊?
萧祐则落座于公案侧前方临时增设的,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端起手边衙役奉上的清茶,轻轻撇着浮沫,姿态优雅,仿佛置身事外,只是来观摩一场寻常审案。
来时路上他已经做出了决断,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他同许回舟已经是彻底的覆水难收,想通这一点之后,一切难题反而迎刃而解了。
毕竟,杀人可比救人要简单的多了。
既然这一世的许回舟不能为他所用,那就将他彻彻底底的按死在公堂之上!
礼部侍郎李清源尚未到场,这短暂的间隙被一种更粘稠的压抑填满。
萧祐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许回舟,前世的多年相伴让他对他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只是一眼便看透了对方眼中那被巨大恩情与更深重愧疚撕裂出的茫然与动摇。
念头一过,便有了主意。
他放下茶盏,瓷盖与杯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七弟,趁着李大人还没来,” 萧祐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仿佛与老友闲话家常般的松弛,只是在在这肃杀的公堂上,却显得格外突兀又阴冷,“为兄还是得说一句,你今日……实在有些意气用事了。”
他微微侧身,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许回舟,视线却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刮过对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为一个证据确凿的疑犯,闹得三司齐聚,公堂洞开,满城风雨……”
他轻轻摇头,神色殷切又惋惜,话语却字字诛心。
“即便你今日侥幸替他翻了案,你可知晓这‘僭越擅专’、‘以势压法’、‘扰乱朝纲’的罪名,还有得罪满朝清流,礼部上下的后果,会像跗骨之蛆,纠缠你多久?”
“这无穷无尽的麻烦,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的境地,真的值得吗?”
这番话,明着是说给萧闲听,暗里每一个字都化作千斤重锤,狠狠砸在许回舟的心上!
那刚刚被“光”驱散一丝的绝望阴霾,瞬间以更凶猛之势反扑了回来!
是他!都是他!是他将殿下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泥潭!
萧祐满意地看着许回舟本就灰败的脸色彻底失去最后一丝人色,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知道时机到了。
“许回舟,”他语气轻慢,脸上的笑意却刻薄残忍到了极点,“趁着这案子还没有重审,本宫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当真有冤屈吗?”
这一问,不啻于在滚油中泼入冰水!
不仅炸得许回舟魂飞魄散,也彻底点燃了本就对萧闲此举极度不满的三位紫袍大员。
“太子殿下此言甚是!”
刑部尚书赵文渊率先发难,这位老臣须发皆张,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愠怒与对萧闲的深深忌惮。
“宸王殿下,此案早已由京兆府审理清楚,人证物证俱全,卷宗完备,您仅凭一己之见,便强行推翻定论,召集三司,开堂公审,置朝廷法度于何地?又将我等三司置于何地?!此等行径,与恃强凌弱何异?”
似乎是觉得自己言辞太过,怕萧闲当场发作,赵文渊又不情不愿的让了一步。
“殿下莫要忘了,‘各人自扫门前雪’,强出头者,往往引火烧身,殿下千金之躯,还是时刻谨记顾念己身的好。”
“赵尚书此言差矣!”
大理寺卿孙正德与赵文渊同朝为官多年,平日里就对他的世故圆滑多有领教,但还是颇不赞同。
“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此案关乎人命,关乎律法尊严,宸王殿下身份尊贵不假,但如此为一个平民疑犯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开公堂,引万民,闹得沸反盈天,将朝廷体面,皇家威仪置于何地?
“殿下所为,岂非太过儿戏!审案自有章程,岂容如此肆意妄为?真相固然重要,但维护纲常法纪的秩序,同样重要!”
他们孙家是三朝元老,最讲究体面尊严,怎么也想不通萧闲堂堂亲王之尊到底为何要跟一个死囚搅在一起,实在是不成体统!
“哼!”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铮则是毫不客气,他本就对武将出身的萧闲带着文官固有的轻视,此刻更是嗤之以鼻。
“宸王殿下军功赫赫,下官佩服,然则审案断狱,非是沙场冲锋,讲究的是证据链条,是律法条文,是明察秋毫的推敲!岂是靠一身蛮力,一声呼喝就能解决的?”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殿下不通刑名,不谙律法,仅凭意气便要翻案,视国法如儿戏,视三司如无物,此举,不是胡闹是什么?难道殿下以为,战场上砍人头的本事,也能用来断案不成?”
三人的责难如同三股汹涌的暗流,从不同的方向狠狠冲击着堂上核心的两人。
每一个人的每一句都像淬毒的利刃,精准地刺向许回舟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如同恶鬼的诅咒,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他的存在就是罪孽,是拖累,是引发这一切灾难的源头。
殿下为了他,不仅深陷泥潭,更被这些国之重臣如此鄙薄攻讦。
就算真正证明了清白又怎样?
就为了他这一点私心,搭上这个在绝境中唯一对他伸出援手的贵人的全部前途,真的值得吗?
萧闲负手立于堂中,任由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的身上。
他听着这些或明或暗,或指责或讥讽的言论,看着堂上这群道貌岸然,心思各异的“青天”,眼底戾气翻涌,一股浓重的厌烦涌了上来。
日头都落了,怪不得朝堂上乌烟瘴气呢。
只是不等他发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悲鸣从角落响起!
许回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居然以一种极其惨烈,连滚带爬的姿态,狠狠地从矮凳上摔落下来。
“砰!”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挣扎着抬起头,固执有倔强的仰望着那抹玄色的身影。
“殿下大恩,许回舟……今生无以为报……来……来生结草衔环……必……必偿此恩!”
话音未落,他猛地用手肘撑地,额头对准堂中最粗壮的那根朱漆廊柱,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决绝地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