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太子驾到 ...
-
“腿骨错位已久,筋脉肿胀淤塞,更坏的是高烧不退,怕是等不及大夫了。”
许回舟本也不对自己这双断腿再抱什么希望了,只是见他伤神,忽然没由来的愧疚了起来。
刚要说点什么,却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忍一忍。”
话音未落,许回舟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就看到萧闲一只手精准地扣住许回舟大腿上端稳住根基,另只一手则干净利落的按捏在了他错位断裂的腿骨连接处!
“咔嚓!”
紧接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清晰的骨骼摩擦复位声,在死寂的牢房里骤然响起。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传闻中的宸王殿下居然在为他接骨?
一时间,一种醉生梦死般被神祇垂怜的狂喜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席卷了许回舟所有的感官和意识!
以至于接骨时那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在这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冲击下,竟然变得十分微弱模糊,让他甚至忘了痛呼出声。
他整个人都懵了,傻傻地躺在肮脏的地上,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牢房低矮,布满蛛网的顶棚,仿佛灵魂出窍。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因剧痛而弓起的僵硬姿势,脸上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连一丝痛苦的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满眼的震惊、茫然和不敢置信。
裴樾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断骨之痛何其难熬,便是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不一定能扛得住,何况是许回舟这样一个文弱书生?
可眼前这少年,为何吭都没吭一声?莫不是……疼死了?
萧闲知道他并无大碍,动作未停,在复位后的腿骨周围快速而精准地按压、推拿,疏通淤堵的筋脉。
他垂着眼睫,神情专注,手法细致而有耐心,仿佛不是在这地狱般的牢房里为一个死囚疗伤,而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一般。
许回舟依旧处于一种极度的恍惚状态。
痛?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他只感觉到那双带着薄茧,微凉而有力的手,在他残破的腿上移动。
那感觉如此清晰,又如此不真实。
宸王殿下,在救他?
为什么?
他只是一个身份微贱,百无一用的死囚啊。
巨大的疑问和排山倒海般的激动,彻底堵塞了他的喉咙,也麻痹了他的痛觉神经。
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任由萧闲施为,唯有胸膛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在死寂的牢房中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萧闲处理完他的伤势,终于接过了裴樾递上的素帕,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些许污秽和脓血。
这少年心性坚韧,倒是块可造之材,只是这身子骨……被磋磨得着实太狠了些。
“裴樾,”萧闲将染污的帕子随意丢在一旁,声音平静无波,“去寻个靠得住的大夫来,给他瞧瞧身上的伤,尤其是内腑和这腿,仔细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回舟单薄破旧、沾满污血的衣衫下露出的嶙峋肋骨,又补充道:“再带些干净的衣物,我多年不跟读书人打交道,手上没个轻重,若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许公子可要多担待一二。”
许回舟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了一瞬,呆呆地望向萧闲。
宸王殿下在跟他道歉?
这如何使得!
许回舟混沌的意识被这个念头刺得一个激灵,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恍惚中挣脱出一丝清明。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翕动,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殿……殿下……草民……草民不……”
他想说自己本来也是乡野出身,这点伤不算什么,想说自己承受不起如此厚待……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因激动和虚弱,只能化作断断续续的气音和更加滚烫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刺耳的通传声响了起来。
“太子殿下到!”
来得倒是快,萧闲嗤笑一声,坦坦荡荡的望向了牢门外。
意外的是,甬道的尽头居然传来了一阵非常奇怪的动静。
虽然喧闹隆重,却不像是打斗声,反倒是像器物碰撞,扫洒掸拂的声音?
这萧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正在奇怪,十数名身着东宫侍卫服色动作麻利干练的侍从,如同潮水般快速涌入这狭窄肮脏的地牢。
他们手中没有兵刃,取而代之的是簇新的扫帚、簸箕、水桶、抹布,甚至还有人捧着燃着名贵沉香的精致铜炉!
这些人训练有素,分工明确,几人迅速用扫帚将甬道地面厚厚的污垢和霉烂稻草扫开,露出下面坑洼的石板;几人提着水桶,用沾湿的抹布擦拭着两旁墙壁上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污渍;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捧着香炉,将袅袅升腾的、浓郁得有些呛人的沉水香气,努力驱散着牢狱中固有的恶臭。
一时间,原本阴森污秽的甬道,竟硬生生被清理出了一条“洁净”的通道,空气中也弥漫开一股极其突兀的,与地牢格格不入的奢华香气。
在这番如同“净街开道”般的排场之后,太子萧祐才终于姗姗来迟。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金云纹的锦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在侍从高举的明亮宫灯映照下,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乍一看,还真是完全瞧不出几日前在宫内被吓得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
他踏入甬道,目光先是扫过被踹到墙角,如同烂泥般呻吟的京兆府尹周显仁,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七弟今日怎么有闲情逸致来了京都府衙,还跑来见了一个死囚?你贵为亲王,万金之躯,岂能涉足此等凶险不祥之所?万一沾染了晦气,或是被这死囚冲撞了,可如何是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掩住口鼻,仿佛难以忍受这里残存的异味,尽管他的侍从已经将周围熏得香飘十里。
萧祐的目光快速扫过牢房内蜷缩在地,气息奄奄的许回舟,又落在萧闲那双还残留着些许污迹的手上,眼底的阴霾更深了一层。
许回舟的事他几经转折,做得十分隐蔽,究竟是怎么让这煞星注意到的?
这件事他到底知道多少?
“皇兄还真是好心,”萧闲声线懒散,却带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居然不远万里的到这死牢里做法事。”
他微微侧身,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些仍在卖力擦拭墙壁的东宫侍从,以及被熏得几乎要窒息的许回舟,语气平淡无波,。
“只是这牢狱里的冤魂戾气,怕是几炉沉香,也压不住吧?”
萧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他果然知道内情!
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棘手了起来。
按理来说御书房一事之后,他暂时摸不准萧闲的深浅,本来不想再在这个关头和他对上。
可这件事偏偏涉及到了许回舟!
徐庶一死,他手上暂时无人可用,急需将许回舟这个前世最大的智囊收入麾下,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允许这件事再出差错!
只是若是萧闲铁了心的要同他过不去,他又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墙角那团如同烂泥般的“东西”终于从半昏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一看到萧祐这个救星,顿时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
他手脚并用地朝着萧祐的方向爬了几步,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凄厉,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怨妇。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要为下官做主啊!”
他指着萧闲,手指因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宸王殿下他,他罔顾国法!擅闯京兆府衙,殴打朝廷命官,强闯地牢重地!下官恪尽职守,据理力争,却被他,被他打成这样!殿下您看!您看啊!”
他努力扬起那张鼻青脸肿,沾满污血和涕泪的脸,试图博取同情:“下官阻止他提审死囚,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他却,却如此暴戾!殿下!他眼里根本没有王法!没有陛下!没有您啊殿下!”
周显仁添油加醋的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向萧闲,还不忘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不畏强权惨遭迫害的忠臣形象,算盘打得叮当响。
萧祐心知肚明他是个什么货色,颇为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也不知道是怎么在京都待下去的!
等此间事了,他非寻个由头将他发配到偏远之地,眼不见心不烦的为好。
只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好接过他的话顺势向萧闲施压。
“七弟,你……唉!周府尹纵然有错,也是朝廷命官,你怎能如此……如此……”
他仿佛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萧闲的“暴行”,只是连连摇头叹息,眼神里的“不认同”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皇兄知道你在定州任性肆意惯了,可是春帷在即,朝中上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钉在你身上,许回舟毕竟是考生,你本就该同他划清界限,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他出头,落在有心人眼里,难保不会疑心于你。”
“你刚从定州回来,在朝中并无根基,接手科举一事本就是困难重重,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便是你问心无愧,又如何挡的住悠悠众口呢?”
这时,一直强撑着意识,目睹这一切的许回舟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他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又被怒火和绝望烧得滚烫。
他看出了太子的步步紧逼,看到了周显仁无耻的污蔑,更看到了他们字字句句都在针对,构陷宸王殿下!
殿下是为了他才落入这陷阱,才被这些小人如此攻讦!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受辱?
霎那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和决绝,如同岩浆般冲破了他残破的身躯和卑微的恐惧!
“不……不是的!”
许回舟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艰涩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牵动断腿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但他死死咬着牙,目光灼灼地望向萧祐和周显仁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呕出。
“是,是他们构陷草民!是周显仁,刑讯逼供!草民,草民没有杀人!”
“宸王殿下是看不过草民被冤屈才来此!所有罪责!所有非议!皆因草民而起!与殿下,与殿下无关!草民愿一力承担!要杀要剐民绝无怨言!只求……只求莫要牵连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