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先生想让我弃医从艺》休雨休雨

134、第134章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秋岚一直、一直在睡觉。
　　睁开眼，也只是吃吃东西喝口水上个厕所，回床就继续躺，一躺就是继续睡。偶尔几次醒来，他看到有人在给自己打针，看到床边吊着一瓶水。是在输液吗……这么严重……在家？没有去医院？还是在橙子的房间，还是睡在他的床上，很温暖很舒服，半夜也能感觉出他手臂的存在，他的气息，他在抱着他……于是秋岚安心地，继续在他怀里入眠。
　　烧退了，也睡够了，秋岚坐床上，背靠靠垫，床旁是一个中年男人，听高一程说是医生。
　　秋岚低头看看自己那被夹板固定住的右臂。
　　不是一直很痛吗？有时会特别痛……痛醒……
　　去医院拍片了。
　　骨裂。
　　重物撞击造成的损伤。
　　秋岚本来之前就在骨科工作，医生叔叔只要跟他简单一说，他就立马明白，清楚自己的现状与接下来……
　　其他伤，甚至头部出血，都不是太严重的伤，至少都不影响生活。但……伤筋动骨一百天，也就是至少三个月……他不能用这个手臂，不能用这只惯用手画画。
　　秋岚安静了很久。送医生离开后，高一程回来，看着他眼睛盯着一处，仍保持那个坐姿一动不动，脸上神情就像褪了颜色的白纸，看不清实际存在的内容，也可以说什么都没有。
　　秋岚眨了下眼，眸里又有光，目光转向高一程。他似乎才意识到他在自己旁边，开口问道：“橙子，你妈妈怎样了？”
　　上次后，秋岚再没见过唐雅雯。因为一直睡觉，醒来也是难受到干呕，他也没再关心高一程和唐雅雯的事，这会儿忽然想到了，就问了。
　　高一程微微抬抬下巴，未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没有事，她和我爸在那边的家，有时会来。”
　　“她那之后还来过？你爸也来过吗？”
　　“没有。”高一程明显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
　　“……她没有再……打你吧？”
　　“没有。”
　　秋岚不再问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摘下眼镜放一旁，慢慢躺下，接着整张脸埋进被子里。
　　……啊，我那个时候怎么对她说那些话。
　　秋岚想起自己那天的态度，话语、语气，尴尬症犯了。卧槽我都跟她说了什么，那可是橙子他妈啊！我怎么那样……都想了好久第一次见他父母我要装乖懂事文明礼貌……我还对她那种……发脾气一样……
　　有一丝丝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是，橙子都生气了，做的不对的一点大概就是没听他的，他很生气，他也觉得不对……
　　“岚岚，我当时已经跟你说了，你不要听她说的话。”高一程看着缩在被子里的秋岚，听完他碎碎念，没有任何安抚，直接语气平硬道，“我父母擅长挑刺耳的话让你听。你那个时候也不该出来。”
　　擅长……
　　“可能我当时离开最好……我当时不要出来也许最好……”秋岚从被子下露出一双眼睛，看了看高一程，“但是，我可能也会后悔吧。”秋岚的声音仍闷在被子里，“我本来就没有你那么理智。”
　　高一程没有说话。
　　“而且……”秋岚视线溜到一边，“我跟我父母都已经……我不想让你跟你父母吵架……不想让你们因为我……”
　　但好像还是……
　　秋岚回想起那天的一切，脑海里响起唐雅雯说过的话，眼睛瞅瞅高一程。
　　他的侧脸……好像已经看不出来了，像是并没有发生什么，他没有受过任何伤害。
　　秋岚一直盯着高一程的脸，连高一程发觉后用眼神询问他，都没有注意到。他不断想着那天看到的他脸上的伤，那响亮的“啪”，还有唐雅雯说的，打……
　　秋岚心里很疼，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你是指什么？”高一程反问。
　　秋岚沉默，视线又移开了，像在努力思考措词，像很难问出口，半晌才慢吞吞道：“他们……你爸你妈，是不是因为我，打过你？”
　　可怕的寂静。秋岚听到高一程好像沉沉呼了口气。
　　“岚岚。”高一程道，“她身体不好，精神上有点儿……”
　　“你是在转移话题吗？”
　　“……”
　　不回答就等于回答了。秋岚明白了。他也开始沉沉的呼吸，感觉心在颤抖，快要碎裂般。
　　是……什么时候？秋岚先想到，这两个月，高一程很少跟自己联系，自己这两个月都没见过他。就算他有伤，也会跟他脸上的一样，随着时间，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
　　秋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没有即刻的答复。
　　静了会儿，秋岚脸扭向另一边。
　　“橙子。”秋岚道，“我耽误你了吗？”
　　“……”
　　“我没有想打扰你……”
　　秋岚说着，攥紧被子一角，然后翻身，“你去做你的事吧。”秋岚完全背对他，脸又几乎全埋被子里，“我睡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管我。”
　　高一程刹那间脸色变了。
　　“不用管你……”
　　秋岚刚闭上眼，就听到身后高一程的声音。那声音冰冷阴沉，秋岚的身体不禁抖了抖。
　　“所以，你是真的想死在外面吗？”
　　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会下意识恐惧。秋岚努力想要平复，顾不得回答高一程。
　　“岚岚。”
　　高一程叫了他两声。秋岚条件反射般觉得再不回应，情况只会更糟糕，忙张口：“嗯？不……”
　　“秋岚。”
　　然而，晚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不带感情的平直语气声音，却能听出深藏于其下的怒火。
　　“……说过……啥？”
　　“如果你在户外睡觉，被我知道的话……会怎样？”
　　“……”
　　他跟他说过，他不准他做不爱惜身体的事，他如果做的话，他是一定会生气的，一定会不留情面地……“教训”他。
　　况且，这次，秋岚真的差点儿死。
　　一声轰雷，哗啦啦的雨声又把高一程带回那个夜里。
　　接到秋岚的弟弟打来的电话后，他就出门了。父母的担心与愤怒可以理解——深夜又是大雨，外面很危险。然而就是因为知道危险，他才必须要赶快找到秋岚。
　　弟弟们也在外面找秋岚，但是找不到，不知所措焦急情况下想到给他打电话。高一程让他们回家，跟他们保证会找到他们哥哥——如果弟弟们在外面再出事，只会更麻烦。
　　按弟弟们说的，秋岚出来有一个小时了，他没有带手机，无法联系到他。
　　高一程知道，发生那种事，依岚岚那种脾气那种性格，恐怕……
　　最后，是想到岚岚说过的公园，高一程在瀑布般的雨夹雪中，赶到了那里。
　　一道闪电劈开天空，照亮整个城市。
　　亭子外是倾盆大雨，大风赶进来了一些雨线，雨滴噼啪如珠般砸在亭内石板上。
　　秋岚坐在石凳上，上半身斜倒在石桌上，又是伤又是发烧。
　　“岚岚。”
　　伞被丢到地上。高一程伸手，秋岚全身都湿透了，衣服都被冻得变得硬邦邦，高一程摸到了一手冰。他赶忙把他抱入怀里。秋岚身体很沉，头靠着他的肩膀，怎么叫也叫不醒，呼吸微弱得使高一程神经紧绷，掏手机的手都不稳，一个不小心差点儿把手机摔地上。
　　高一程这次真的被吓到了。这次太严重了。如果没有人来找秋岚，没有人管他，他一直在这里睡，一直睡下去，医生说，再晚一些的话，他可能就……
　　我差点儿就永远失去你了。
　　差一点儿，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知道你是因为家里的情况。但是，你只有这一种解决办法吗？用伤害自己来发泄？去年，你也是这个样子。”高一程道。
　　秋岚仍背对着他，脸埋在被子下。
　　“秋岚。你是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做吗？”高一程问。
　　“……”
　　“你没有想过我吗？”
　　“……”
　　秋岚说不出话，高一程也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秋岚听到，高一程声音低了一些，像自言自语。

　　“你都到了那个地步，都没有想过来找我……”

　　话语尾音带着颤抖。

　　那个颤抖一下子打到秋岚心上。他回过身。
　　高一程侧着脸，视线垂在一旁，眼圈有一些红。

　　在你最痛苦的时候，你都没有想过来找我，来依赖我。我在你心里原来是那么不值得信赖。

　　“橙子。”秋岚撑着身体坐起来。
　　高一程站起来，转身。几片碎碎水光，眼角一抹红，在秋岚眼前划过。
　　“橙子！等下，橙子你别走！你听我说！高一程！”
　　秋岚喊着他，眼看着他的背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急得想下床去追，右臂一阵痛却使他停止所有动作。
　　高一程走了，关门的声音很轻，如同这几天怕打扰他休息一样。
　　秋岚一个人呆呆坐在那里，望着紧闭的门板。
　　手臂疼痛不断传来，他捂着那里，根本阻止不了疼痛蔓延。那个裂痕，似乎蔓延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深，他的全部骨头，全部肌肤，似乎都要四分五裂，他快被疼痛撕成碎片。
　　“橙子……橙子……”
　　泪水止不住滴在被子上。
　　高一程走的时候，秋岚突然，特别害怕。
　　比亲爹丢过来的水果刀差点扎入身体还要害怕。
　　不要走……
　　他突然浑身发冷，比那天晚上一个人穿着单薄的衣服待在寒风雨雪中还要冷。
　　连你也不要我了……
　　手臂好疼好疼。全身都很疼。秋岚又想起唐雅雯的话。
　　你还需要他一直照顾你吗？
　　这种天气，你为什么要在外面？你不是故意生病，想让他来陪你吗？
　　“不是……”
　　我对他妈妈说了那样的话，结果我自己也伤害他了。
　　高一程眼角那抹红，湿润，浮现在眼前，再次刺痛秋岚的心。
　　泪眼朦胧中，秋岚看着这个房间，强烈的意识到自己又是一个人了。
　　当初父母走了，不管他一个人怎么拉扯那俩小孩。
　　现在他伤到他了，所以他也走了，不要他了……
　　秋岚一下子崩溃了。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