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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雄末路 ...

  •   “公子,该喝药了。”
      绿衣侍女低着头,
      双手呈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床上那人扬手打翻。
      室内沉寂片刻,
      传来压抑的抽噎声。
      一只消瘦的手摸起地上的碎瓷片,
      下一瞬往脖子上抹去。
      “住手!”
      床上那人惊道。
      “你干什么?”
      绿衣侍女满面泪痕。
      “完成不了任务,门主定会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倒不如一死了之。”。
      “请公子不要声张,我用不了太久的。”
      “只消一刻钟,一刻钟后,您便可唤人来清理我的尸首。”
      “下辈子,阿晶做牛做马,以偿公子大恩。”
      崔遗瞳孔一缩。
      没想到赤练竟然如此残忍。
      难怪之前给他送药的侍女从未重复过,
      竟是因为他不喝药,全都被……
      他闭了闭眼。
      “你再去拿一碗药来,就说刚才是我不小心打翻的。”
      绿衣侍女眼中一亮,连连叩首。
      “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如释重负走出门去。
      --
      “门主,奴这力道如何?”
      “门主,再吃个樱桃。”
      荆晶跪在下首,听着座上杂七杂八的邀宠声,感觉有一千只鸭子在叫。
      但正主显然乐在其中。
      赤练听着下属的汇报倒有几分惊讶。
      “他真的肯喝?”
      要拿下高岭之花也没多难么,这才被绑来几天就松了口子。
      她丢出一锭金子。
      “好好伺候着,有什么动向再来汇报。”
      “是。”
      --
      “公子,该喝药了。”
      荆晶端来一碗药汤。
      崔遗抬头,目光顿住。
      “又是你?”
      “以后都是我。”
      崔遗暗忖,
      想来是因着她送药成功之故。
      “你干不长久。”
      “寻个机会快跑吧。”
      她点头,似是懵懂,只把药往前递。
      “公子喝药。”
      崔遗接过,一饮而尽。
      这丫头看着不坏,
      他不想她因他之故送命。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
      “红玉姐姐说,你是被绑来的,以后要给门主当夫人。”
      “我不会给她当夫人的。”
      “为什么?”
      她似是难以理解。
      “当了门主夫人,什么活都不用干,每天吃香喝辣,不知有多好。”
      崔遗听得眉头微蹙。
      “跟你说不清楚。”
      “总之,我不愿意。”
      荆晶也不再问。
      “哦。”
      他望着她。
      “你知道,我不愿意的后果是什么?”
      “是什么?”
      她直直回望。
      “后果就是,你完不成任务,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你还不快跑?”
      荆晶一愣。
      “听说你武功很高,都跑不出这红袖门。”
      他心中一刺。
      她恍然不觉。
      “我不会武功,如何能跑?”
      崔遗愣住。
      是他想当然了,
      红袖门是武林大派,
      他还以为门人多少会武。
      但她看着确实没有杀伐之气。
      他神情恹恹,躺回床上。
      “既如此,你我便一同腐烂在这红袖门中吧。”
      他这话说对了一半。
      日渐销蚀的只有他自己。
      --
      崔遗被绑在刑架上,
      一条藤鞭如水蛇般游移,狠狠咬在他周身各处。
      他咬紧牙关,冷汗涔涔。
      过了不知多久,
      赤练解开缚住他双手的绳结,
      任他软倒在地。
      她一脚踩住他的胸膛,
      俯身望他。
      “今日,你可愿意?”
      崔遗微笑,
      在她越靠越近时,
      一口唾沫喷在她脸上。
      换来又一场片体鳞伤。
      几个时辰后,赤练推开门,
      带出一阵浓厚的血气。
      门口站着的荆晶不由咳嗽了两声。
      赤练看了她一眼,
      挥手把门合上。
      “照顾好他,我重重有赏。”
      这丫头照顾得不错,
      把崔遗养得白白胖胖的,很是耐折磨。
      “是。”
      赤练没走两步。
      “门主。”
      她转身。
      “何事?”
      “我能不能当门主夫人?”
      “你?”
      头一次见人向她自荐枕席,
      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偏那丫头一脸认真。
      “我不会像崔公子那样不识好歹的。”
      赤练扶额。
      “回头我与红玉说,给你多派点事做,只照顾崔遗,你是太闲了。”
      小丫头一脸莫名,但并无任何异议。
      “是。”
      赤练点头,
      虽然不大聪明,但胜在足够听话。
      目送赤练走远,荆晶不紧不慢地转身进门。
      崔遗躺在冰凉的地上,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公子?公子?”
      荆晶伸手扶他,
      被他一把推开。
      “你怎么不等我死透再来?”
      “不是一直在门口站着吗,进来两步需要这么久?”
      荆晶继续伸手去扶他。
      脾气是越来越大。
      这回他没有抗拒,任由她把他扶起来。
      他身上被藤鞭打过的地方皮开肉绽,衣服上的布料糊着血深深陷入伤口中。
      荆晶轻手轻脚把布料从他身上撕下来。
      “嘶。”
      他皱眉。
      “你想疼死我吗。”
      她轻轻往他伤口上吹气。
      清风带着一丝痒意,
      他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
      “你刚才在门口说什么?”
      他受折磨日久,身子越来越差,听不清她们在门口的交谈。
      “门主说,要给我派点事做。”
      他皱眉。
      “做什么?”
      她摇头。
      “不晓得。”
      --
      “公子,该喝药了。”
      荆晶端来一碗汤。
      崔遗皱着眉,
      并不伸手。
      她把碗放在床头,
      “公子趁热喝。”
      眼见她才刚来又要走,
      他脸色愈发阴晴不定。
      “你又要去做什么?”
      “我们在山下的铺子出了点问题,红玉姐姐让我去一下。”
      崔遗冷笑一声。
      “你倒是越来越能耐了。”
      “照顾我是屈才了。”
      荆晶匆匆往外走去。
      “举手之劳。”
      才走到门口,
      里间便传来碎瓷之声,
      她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崔遗面色苍白望着门口,
      那人没有回来,
      好,好,
      真是出息了。
      他闭着眼睛,
      竭力忍着泪意。
      --
      “门主,铺子收回来了。”
      “好。”
      赤练满目赞赏。
      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
      她当初只是略给这丫头机会,
      她便一路扶摇直上,
      替她办好了不少大事,
      原本不会武功,但天赋尚佳,练上几年多少也够使了。
      如今和红玉是门中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真要论起来,
      在她心里,这丫头更胜一筹。
      红玉仗着自己是元老,有时就连她这个门主的意思都敢阳奉阴违。
      不如荆晶贴心。
      这丫头就一点颇让她头疼。
      “门主,属下之前提议的事您考虑得如何了?”
      赤练敷衍道。
      “别急,本座还在考虑。”
      “你也别总在一棵树上吊死,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该多看看别人。”
      这丫头总在肖想门主夫人的位置。
      眼光倒是不差的,就是不懂男女之别,有些事她再能干也做不到。
      “你觉得崔遗如何?”
      崔遗不识好歹,但待这丫头不错。
      不如把他赐给这丫头,
      也总能让这丫头稍微收收心,别总把眼往她身上瞄。
      “长相和属下不相上下,但性子差属下远矣。”
      赤练扶额。
      没让你和他比。
      “行了,先下去吧。”
      “是。”
      --
      “公子,该喝药了。”
      崔遗冷冷看着新来的侍女。
      “她呢?”
      “荆师姐有要事,刚出发去兖州。”
      侍女低头呈上药碗。
      崔遗挥手打翻。
      人有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叫她回来。”
      侍女低头应是,快步走出门去。
      崔遗望着空气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
      听见门外传来交谈声。
      “当自己是谁,叫荆师姐回来,笑话。”
      “他摆不正位置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不这几年怎么会一直被门主折磨。”
      “门主抢回来那么多男人,就他最不识好歹了。”
      “还肖想荆师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他静静听着,
      心痛难抑,
      忽而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来,
      有什么东西随着这笑从嘴角漫出,
      他抬手一抹,满手血污。
      不如就死在这一刻。
      下一刻,门骤然被推开,
      满目天光,
      “崔遗?”
      荆晶皱眉看他。
      这么多血,
      大白天跟个鬼一样。
      脸上还挂着笑,
      更瘆人了。
      “你没事吧?”
      崔遗笑着冲她伸手,
      “扶我。”
      她满脸孤疑地把他扶到床上,
      他半靠在床头,
      理了理她在外面被风吹乱的碎发。
      “累了吧?”
      荆晶感觉自己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这满脸慈爱是怎么回事。
      --
      “门主,您近日没有去看崔公子。”
      赤练摸着新宠的头。
      “玩腻了,没意思。”
      总摆出那副贞洁烈男的样子给谁看。
      她妩媚一笑。
      “赏你了。”
      “不如让他下山。”
      赤练目露惊讶。
      “让他走?”
      荆晶比她更惊讶。
      “没有用了,留着干嘛?”
      赤练哈哈大笑。
      “好好好,论无情,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
      “公子,公子。”
      崔遗睡眼迷蒙,
      露出一抹笑。
      伸手摸向床边。
      “怎地今日叫我公子?”
      那人伸手来捂他的嘴。
      “悄声。”
      “门主不在,我带你走。”
      --
      “你从这下山,必定畅通无阻。”
      荆晶给他指了一条路,
      又从身上解下荷包与他。
      “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崔遗一言不发,
      注视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
      总是这样,
      一次也不回头。
      无数次,
      梦境与现实,
      他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
      无能为力。
      这样的日子,
      他不想再过了。
      崔遗遏制住自己想要随她而去的脚步,
      扭头冲山下走去。
      --
      “爹,娘,夜深了,该歇息了。”
      灵位前跪着两个老人。
      旁边女子牵着孩儿满面担忧。
      “无碍。”
      “今日是遗儿的忌日,我们想再陪他些时候。”
      “长生明日还有早课,你带他先去歇着吧。”
      “是。”
      女子转身,却看见管家领着个带着帷帽的人进来。
      老爷子皱眉道。
      “老宋,我说过今日不见客。”
      这老宋是越来越倚老卖老了,居然敢随便把客人往他面前领。
      “这灵位,是为谁摆的?”
      那人出声。
      三人面色齐变。
      老妇人当即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老爷子颤颤巍巍起身,
      一步步冲那人走去。
      死死按住崔遗去揭帷帽的手。
      “是为我那已死的孩儿。”
      他颤抖而又笃定道。
      “三年前,他遭红袖门掳去,宁死不从,自尽于被掳当日。”
      “有子如此,乃我之幸。”
      老妇人拉过站在一旁的孩子。
      “这是他的遗腹子长生。”
      “长生,你说,你爹是个怎样的人?”
      “宁死不屈的好人!”
      崔遗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
      那女子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
      当年的身影尚且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骏马长枪,呼啸往来,何等风光。
      如今看着那人身影,
      却完全联系不起当年的侠客。
      不过善心如一是真,
      并未揭穿她的谎言,
      让她的孩子能有一隅栖身之地。
      --
      几年后,
      “门主,快走吧!”
      “山门快守不住了!”
      红玉和荆晶跪在下首,
      俯身求赤练离开。
      荆晶盯着地面,看到自己衣摆逐渐被血浸透。
      “走?”
      “英雄末路,岂有苟且偷生之理?”
      上首赤练丢下最后一个男侍的尸首。
      “有这些小宝贝陪我,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她似是有些累了。
      冲二人挥了挥手。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自去吧。”
      --
      崔遗杀到主殿时,
      赤练只剩最后一口气。
      笑得花枝乱颤。
      “崔公子,赤练此生将尽,恐怕无法一一偿还公子当年受的苦了。”
      崔遗冷冷道。
      “以命相抵便可。”
      赤练一愣。
      “公子大气,倒是赤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既如此,赤练也知恩图报,送公子一句话。”
      “不要再找她了。”
      崔遗只问。
      “她在哪?”
      赤练长叹。
      “没想到,这辈子到头了,还要落到这恩义两难的境地。”
      “公子是痴情人。”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崔遗不耐。
      “说。”
      赤练一笑,
      傻子。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
      终南山上,烟波浩渺,如梦似幻。
      她在阁楼上,
      深吸一口气。
      山中树多,
      空气清甜。
      远处似有马蹄声,
      荆晶忽举目望去。
      雾气深重,
      一无所获。
      她悠闲下楼,
      提溜个竹篓,
      打算钓螃蟹。
      慢推开门,
      撞入他含泪眼眸,
      相逢不语,
      一朵芙蓉著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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