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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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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念脱下深蓝色工装,会洗个热水澡。
伴随老电影轻微的对话声,忽高忽低,像汽水打开后的嘶嘶。她打开酒盖,噗嗤噗嗤往杯里倒,酒水溅了一桌,用袖子一抹就匀实了。
电影的音量调高,昏暗温暖的房间弥漫着香烟味,荧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亮晶晶,像戴了一个银面具,眼睛定在那里,眨也不眨,星星一样。
没有买到麻辣味的鸭翅膀,是今晚的遗憾,好在玫瑰花酒醇厚又甜蜜,是她的作品。
她冬天做玫瑰酒,夏天做桂花酒。
出租屋里堆满大大小小的花盆,红玫瑰,绿薄荷,黄柠檬。一蓬一蓬,像个小型森林,挤得没地方下脚。
她从不请人到家里来做客。
连饮两大杯,呼出长长的酒气,琥珀色玻璃杯贴近脸颊,滟滟散发凉气,更觉得脸热烘烘的。
这个时候和她碰杯,她会想起那个浑身红彤彤的女孩。
李阿念和向果是初中同学,一起升入高中,又一起考进大学。
很多年前的冬天,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和她常常在大学附近的烧烤摊喝啤酒,殷红的大棚笼罩,一切都是火红的,女孩的脸像开得最艳最满的海棠花。
喝光最后一滴酒,她们踩着路灯的尾巴回宿舍,一脚深一脚浅,冬天的夜那样冷,校园的小路冻得脆绷绷,震得脚掌疼。
阿念搓搓手,呼出大团大团白雾,她问,向果,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呢,阿念。向果转了个圈,麻花辫随着动作摆动,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阿念说我想当老师,当老师威风,可以管好多学生。
向果点点头,她说,好,我听你的,我也当老师,你语文好,当语文老师,我当美术老师。
路灯白得像个铁球,沉沉坠着,向果踩着她的影子,到路灯下,影子消失,她挽起她的手,头靠在她的肩膀。
她的黑发软而密,淡淡的洗发露气息传来,空间越拉越长,仿佛静止,进入永恒,和向果待在一起,阿念时常有这样的错觉。
认识向果,在十四岁,为期五个月的绘画培训。
她在宿舍讲故事,讲民俗神话,讲明星绯闻。
这天晚上讲的是张爱玲的半生缘,讲到曼桢被姐姐幽禁,角落传来啜泣。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一个女孩在擦眼泪,眼睛下粘了缕白色纸巾,不停追问,然后呢?后面呢?
不知道怎么,阿念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阿念对向果讲了很多故事,说了很多话。
她对向果一天说的话,比前十六年加起来的所有话还多,还厚。
同学和老师们看到向果会想起阿念,看到阿念会想起向果,两人就像镜子的里外,永远一同出现。
一起买印着阿念喜欢的男明星头像的橙汁,在深夜的画室吃泡面,在书店的心愿树下写便签。
阿念和向果总是在笑。看到飞过一只小鸟,也会咯咯半个小时,谁也无法破译她们的快乐。
初二暑假时,向果第一次到阿念家度假。两个女孩子挤在一张床上,把男孩送的情书铺开,一张张朗读。
李家很挤,锅碗瓢盆和被岁月熏得发黑的木桌占了大半个房子,但仍单独为女儿开辟出一间小房间。
推开门,别有洞天,窗户朝阳,到黄昏还亮堂堂的。窗下一张小桌,出自李父之手,漆成粉红色,桌面一只眯着眼睛的流氓兔,画的有些走形,要靠介绍才能辨认得出。阿念常站在桌旁,跟向果笑他老爸审美老土。
她们讲一样的笑话,穿一样的校服,两颗相似的脑袋靠在一起,也会焦虑不同的事。
向果对阿念说:“真喜欢你妈妈烧的可乐鸡翅。”
阿念说:“可惜只有你来才有的吃。”
不必问为什么,只需抬头看看泛青的墙面就明白。李家在此居住十年有余,仍拿不出余钱来精装修,他们的捉襟见肘显而易见。
向果说:“我也喜欢你妈妈蒸的馒头。”
阿念和她约定:“喜欢的话,就把这里当家,不许再带礼物,不许瞎讲究。”
向果嘴上答应,下回仍旧大包小包地提,进了门,就立刻进厨房,帮阿念的妈妈洗菜做饭。
就像穷亲戚反而爱抖大方,出于心虚。向果总怕人把她当成穷亲戚嫌弃。她的礼数永远是最周到的,除去在阿念面前不算,她的叔叔阿姨叫得最脆生最伶俐,带来的礼物永远最讨喜,而又不显刻意。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李家安家。
向果并不穷,可是她常常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阿念的穷是可以一眼看穿的,而向果的穷是隐形的。
她和继母,继弟住在一起,爸爸难得回家一次,回来了也不很情愿见到向果。
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向果拥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大到可以骑单车的衣帽间,装着女孩们所有梦寐以求的洋娃娃。可关上灯,一切消失了,房间像一片冰冷的蓝色海洋,握不住,她感到寂寞。
很长一段时间,阿念牵起向果的手,那手冰凉柔软,像一抹烟。直到一年以后,才慢慢现形,有了人气。两只手便缠得更紧,分不开了。
向果从来不邀请阿念去自己家,阿念也不提。只是每每向果和父亲吵架,阿念替她擦眼泪,她会邀请阿念到她未来的家住。
一个面朝阳光的家,不用大,不用昂贵,但房间里每一寸瓷砖,每一根钉,都是自己买的,不必屈从任何人。讨厌谁,就叫谁滚蛋,老娘有权力。
家,对于小女孩来说,多么辽远而神秘的梦。
向果愿意做梦。她有时候要比阿念更叛逆,也更勇敢些。她的眼珠子乌黑,沉甸甸的,永远在流动,像猫一样机警,也像猫一样充满好奇,生机勃勃。
她情愿自己像罂粟花,美丽而有毒,开一季便谢,迷倒千万人。不要长命百岁,做无聊啰嗦的老太婆。
相比之下,阿念显得乖巧而朴实,像白米饭,很好,很好,可是无味。
在李家,向果比阿念受宠。但学校里,阿念更受老师喜欢。
向果总是逃课。
她一直说:“人是活的,身体也是活的,脑子也是活的。叫活生生的人死坐着四十五分钟,我是大善人,见不了这残忍。”
阿念笑,扒拉她的裤子问:“哪骟了?给我看看。”
她的逃课是去食堂吃烤肠,或是在宿舍呆着,什么也不做。阿念有时候也和她一起逃课,选在体育课,从不会被老师抓到。
两个女孩子跑到校门外,马路斜对面有一道观,节节阶梯直延伸到云边。
阿念惊奇说:“真奇怪,道观建在马路边。”
“是马路建在道观边。”向果说:“道观旁原来的树都变成楼房,街道和人。”
“真可怜啊。”阿念看着孤零零的小山,“我们去逛逛。”
旋风一样冲进去,半山腰就喊累,撑着腿休息。
“快看。”阿念努努嘴。
不远处两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在上台阶,奇的是小朋友管这个人叫妈妈,管另一个女人也叫妈妈。
向果问:“她们是姐妹?还是好朋友?”
两个女人很漂亮,长长的卷发像海藻,举手投足很是成熟,十分吸引这个年纪的小女孩。
阿念看傻了眼,怔怔说:“我长大后,也想像和她们一样。”
“也生一个小孩吗?”
“我指的不是这个。”阿念想了一会,又说:“不过,有一个家庭,再一个小孩,也挺好。”
向果说:“跟同一个男人生活一辈子,日日回同样的家,也太闷了点。”
她对家庭一向灰心。
见好友脸上堆起阴霾,阿念避重就轻,笑嘻嘻地说:“那我呢?你每天见我,不会闷吗?”
“你又不一样。”向果向前走了两台阶。
“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你,恋人是恋人。”
阿念绞着手指,突然有点难过,“那有什么分别?”
向果站在台阶上,转过身,风吹地头发呼呼飞起来,像一群群振翅的飞虫。她笑了:“不一样的。恋人是可以换,而你,你只有一个。”
语气十分笃定,重重考量过。
阿念照她的小腿上一拍,“真肉麻。”
又风一样往上跑,跨栏一样向上,再次不知疲倦。
到山顶,要求签,二十元两次,阿念和向果只带了十元。
阿念说:“你求吧,我早上没有洗澡,不敬。”
“你真多讲究。”
阿念瞪了她一眼,“你还要钱吗?”
“当然要。”向果觉得红色签筒摇晃的沙沙很好听。
“去问问你和丁柏可能吗,我看他对你是真爱。”
“那大油头,八百米都能闻到味了。”
“你可以送他海飞丝。”
两个人都笑了,向果说:“你知道吗?上次他跟到我家楼下,被阿姨看到。你知道她对我爸说什么吗?”
“什么?”
“她居然说,向果年纪大了,是该找婆家了。女孩大了,养在家里犯忌讳,树高千尺,落叶归根,女孩子天生是婆家的,留是留不住,向果若是懂事,就该自己出去,不要父母操心。”
阿念从鼻子里哼一声,“真是好笑。”
“正逢我爸近来运气不佳,连连亏本,她算准了赖在我头上,说外人吃家里饭,给家里沾上晦气。”
阿念动容:“难道就由着她欺负?”
“我挨欺负,可能吗?我直接和她说,想当初是谁挺着大肚子,不要脸地挤进别人家住?一个女人,她在娘家时,给娘家蒙羞,一嫁到婆家,丈夫就走下坡路。这不稀奇。要看她做了什么事。拆散别人夫妻,做小三,是断子绝孙的事,我若是她,要把钩子夹紧,从此低头做人。免得死了儿子,没人送终。”
口齿伶俐,字字有理有据,仿佛占了上风,细品起来,才觉得其中的悲凉。
阿念道:“我们终会长大。”
仿佛长大了,困难便会立刻消失。
过了一会,向果说:“我若是男孩,谁也赶不走我。可是现在——”
她叹了一口气,“女孩子生下来,就是给别人嫌弃的。”
“你可以搬到我家来。”
向果摇头,从一个家搬到另一个家,不是多双筷子多双碗那样简单,“也许有一天你会嫌弃我。”
“不会的。”
“我们会不会吵架,闹翻,然后谁也不理谁?”
阿念说:“不吵架就好了。”
“也许你将来的男朋友会讨厌我们整天黏在一块。”
“那就踹了他。”
两个人都笑起来。
两旁的柳树抽出丝丝金黄的芽,空气分外洁净,年轻的女孩站在阳光下,像两个玻璃做的人,光润莹洁。
高中毕业,18岁,阿念考入省会的大学,向果选择复读。
阿念在大学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那是一个梦幻的世界。
浮光掠影。好似灰姑娘踏入舞会的门槛,躁动的香水味,蜿蜒着精致花纹的地板,扑扑的音乐和龙舌兰酒里晃动的冰块。黄澄澄,绿幽幽。
她告诉向果,她和新朋友在旧年的最后一天,开车上山看日出。
天气好冷,她裹了两层毯子,还是发抖。可是好漂亮,就像画室里的画变成真的,铺到眼前。浓郁的红色,抬抬指尖,就会沾染满手的颜料。
她告诉向果,她很怕吸进满肺的颜料味,也怕吹散了未干的色彩,所以她都不敢呼吸。只是裹着毯子瞪圆眼睛看。直到太阳整个露出来才回神,是不是很搞笑。
她没有告诉向果,日出结束的那一秒,众人举杯庆祝。新灿灿的面孔摇晃,她很希望和她碰杯的是向果。
原来那种屏息的感觉是落寞。
她告诉向果,这里的路上,能看到好多又高又帅的男孩子。
她告诉向果,她很奇怪,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了解他们品性,光看他们一眼,就觉得高兴,就像有两只手拉着脸颊往两边拽,老想微笑,忍不住。
而真的和他们接触,又不如想象那么令人开心。这快乐是短暂的。
其实阿念没什么机会接触好看的男孩。
不知怎么,在公共区域,肩膀宽阔,笑容迷人的男生,像云彩一样,大团大团地浮来,迷得看不清路。
她身边却是晴空万里,偶尔有五官精致的,是极其地矮。高大威猛的,是满脸的包。
大概是万物守恒。
她告诉向果,她很想拿探测仪在路边探探,是不是有一道透明的异世界,她大概进错空间了。就像游戏登错服务区,才导致看得见摸不着。
转机发生在开学的第一次辩论赛。
她告诉向果,她找到了异世界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