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夜话》梦灯

28、分手

　　寂静无人的街道，抽泣声被放大了数倍，一丝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章越宁吗？她为什么会在这儿？梁湛的传唤结束了？
　　所以内幕交易是真的？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竟生生刹住了她往前走的脚步。
　　纷乱的思绪间，一段被压制数年，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撞进了脑海。
　　落日西斜，刘芳站在客厅，面容古怪而扭曲，她尖锐地问魏永泰：“你敢说你不是在和那个贱人发短信吗？你敢打开手机给我看吗？你敢吗？”
　　阴影里魏永泰沉默不语，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热茶，一言不发，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佛像，任由她发泄。
　　“你敢吗？魏永泰！你敢吗？”她终是被这样的无视激怒了，举着手机，扑到魏永泰的身上，不顾一切地扯着他的衣服咆哮，失控间，头顶撞上了魏永泰的下颌，他起身一推，刘芳撞在了桌上，淋漓而下的热茶烫得她惊叫连连。
　　房间里偷看的魏灵再也忍不住，冲出来满屋子找烫伤膏。
　　她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手下一刻没停。
　　站立起来的父亲仿佛一只豹，阴沉而危险，他环视着这间不足五十平方的客厅，任由那个和他结发十余年的女人哀叫，而后转为无力的哭泣。
　　魏灵撩起衣服颤颤巍巍地给母亲上药，成片的红斑马上起了水泡。她心疼的直哆嗦，母亲却像毫无知觉一般，眼露凶光。
　　“懦夫！敢做不敢当的懦夫！”
　　魏永泰闻言捏着青筋暴起的手往前一步，人类对于危险的的直觉是与生俱来，才上初中的她下意识地挡在了母亲面前，抖着身子哭道：“你们离婚吧，不要再吵了……”
　　母亲对这话充耳不闻，而父亲像是突然找到了情绪的宣泄的口，一扬手，清脆的耳光重重地落在她的脸上。
　　“闭嘴。大人的事轮不到你插嘴，回房间去！”
　　……
　　这样的争吵发生过多少次？明明是毫不相关的事，魏灵却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魏灵，魏灵，你怎么了？”手臂被抓住摇晃，随后落入了一个紧紧的怀抱。
　　她定定神，闻到一股不属于男人自己的味道。
　　涌上的恶心让她一把推开梁湛，不远处的女人已经停止了哭泣，环手看着这边，脸上是高高在上的冷漠。
　　“你怎么在这儿？”
　　她看着梁湛失措的脸，回笼的理智没有抑制住冲口而出的嘲讽：“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一向气定神闲的他也忍不住慌了起来，语无伦次道，“我跟你解释……”
　　话到口边，却顿住了。
　　魏灵的眼光冷而冽，像在看一个事不关己的陌生人。
　　“我……”他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说。”魏灵冷静地看着他。
　　梁湛深吸了一口气：“我和章道之没有过任何的内幕交易……”
　　“我知道。”魏灵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如果你和百川有关系，就不会听李燕的话，乖乖留在源干工程。信达并购案，你求权不求钱，借壳上市这种穷途末路之举，你梁副总还不屑沾手。偌大个梁家还不够你一生衣食无忧吗？”
　　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判断。
　　梁湛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我和小宁，也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他一时语塞，实在说不出前女友因为担心亲爹被抓跑来求安慰不知是情难自禁还是戏魂上身扒着他不放这种操蛋的话。
　　“三年前你就离职了，警方为什么会怀疑你？”魏灵问。
　　他顿了顿，叹了一口，终究还是说：“年前百川有笔贷款到期，那是我在时留下的尾巴，小宁找梁家借了一笔过桥费，所以有了资金往来。”
　　不远处的章越宁勾起唇角，饶有趣味地盯着魏灵，仿佛她的难堪是这个秋夜里最好的风景。
　　“是找梁家，还是找你？”萦绕在心头的疑问被解开，她却有种喘不过气的烦闷。
　　梁湛听了这话，不自觉的去摸包里的烟，双手空空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戒烟好久了。
　　“其实，无论真相是什么都行，梁湛……”他们之前还在冷战，体己的话要开口竟然变得如此艰难，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话语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今天来，是因为警察把你带走了，我很担心……”
　　梁湛听了这话，忍不住往前一步，她避开他的手，说：“我没本事，也没有资源和人脉，只想着到叔叔阿姨可能会有办法，再不济，有什么消息也好，二十四小时太难熬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下定决心一般，转身回车里，拿出下午他留下的外套。
　　这是心照不宣的借口，一借一还，一来二去，两人的隔阂可以冰消瓦解。
　　只是事与愿违，见到章越宁那一刻，她所有的怀疑和猜忌如藤蔓一般绞得她喘不上气，唯有母亲歇斯底里的脸，才能让她冷静而克制。
　　“魏灵，无论是工作还是借款，没有和你说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你这么在意，对不起，我们先……”
　　“你什么时候从警察局出来的呢？”
　　梁湛怔愣在了原地。
　　“其他的姑且不论，你不知道，我在意你吗？”她语气里带着伤感，苍白无神的面容，仿佛沙滩上被剥了壳的蛤蜊。
　　把外套放在梁湛的手上，她给整了整衬衣，而后掏出了那张掉落的签文。
　　“苏秦三寸足平生，富贵功名在此行。”她轻轻地退了一步，看着他的脸，调出自己最好的笑：“梁副总，祝你前程似锦，得愿以偿。”
　　“魏灵……”梁湛的声音有些哑。
　　钻心的痛涌了上来，挣开了萦绕在心头的那些猜疑，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梁湛，我们分手吧。”
　　*
　　“不过就不过，谁他妈有闲心天天哄她！”
　　梁湛捏着额角，宿醉以后的头有千斤重。
　　“你说女人是不是矫情！”
　　“工资上交！礼物一件不落！做饭带孩子哪样我当甩手掌柜了？”
　　“就这还天天和我闹离婚！她还不满意？她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老子这就去民政局签字给她！耽搁一分钟我何宏不是人，是蛋，怂蛋。”
　　大着嗓门的唠叨像碾过神经的坦克，退避不及。
　　梁湛忍无可忍，拿出车钥匙，扔在他身上，冷笑道：“去，车就在项目部门口。谁不去谁孙子。”
　　何宏接过钥匙，心思千转百回，末了小心翼翼地问：“这么大火气，欲求不满呢……还是你和魏灵压根没和好？”
　　梁湛签好交接材料，面色不虞：“竣工仪式完了，我们老规矩。”
　　显然是不想多谈魏灵。
　　梁湛所谓的“老规矩”，是以前和何宏搭档时两人约定成俗的习惯，项目竣工，未通车以前，骑着自行车绕行一圈，无论距离有多远。
　　习惯也好，情怀也罢，已经成为他们建设公路后必不可少的仪式。
　　一个月后，源水镇过境线改造项目竣工，这条全长不过3公里，连接云安市至南部各乡镇的老公路，因为改造技术难度大，多年以来一直拥堵不堪，交通事故频发，改造之后双向六车道的过境线，笔直而宽阔，烈日下，仿佛一条黑色的河直通天边。
　　梁湛和何宏骑着自行车慢悠悠的晃荡，沿途景色尽收眼底。
　　来时一片萧瑟，而今稻谷飘香。
　　“明天就回京南吗？”
　　梁湛的移交手续已经完成了。
　　百川内幕交易案发生后，章道之因涉嫌内幕交易被捕，引起了轩然大波，信达的并购计划以雷霆手段推进，一路势如破竹，高跟猛进。
　　一纸文件，梁湛被调回新航总公司，参与最后的收尾工作。
　　用何宏的话讲，那就是渡劫完成，回去捡个现成的。
　　“今晚就走。”
　　“这么急，饭怎么办？”何宏加快了蹬腿的步伐，追上了梁湛。
　　“我就是去报道，又不是不回来。”他的话若有似无地飘进了风里。
　　他走的太快了，何宏一愣神，又落后了一个身位，奋力往前时，看着梁湛的背影，突然有些感慨
　　曾经被百川压得抬不起头的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再见面，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也是，那谁还在这里呢。”他笑着打趣。
　　梁湛笑了笑，没说什么。
　　自行车晃晃悠悠过了南庄，靠近曾经的临时项目部时，何宏电话响了。
　　“老何，梁湛在你旁边吗？”
　　是张连心。何宏看了一眼前方停下来等他的梁湛，问怎么了。
　　电话那头话音刚落，何宏头皮发麻。
　　“怎么了？”或许是被他异样的阳光打量，梁湛转了回来。
　　“魏灵交了辞职报告，新来的副总已经批了。”
　　*
　　“他就没挽留你？”周枚惊异。
　　“不能这么说。”
　　辞职后的三个小时，魏灵已经换好了登机牌，坐在候机室看着晚霞灿烂的天空，心不在焉：“我辞职报告早就往上递了，他一直卡着不签字。”
　　这也算挽留？周枚翻了个白眼。
　　“不管怎么说，祝福你姐妹，头顶青天，脚踩渣男，未来一路灿烂。说起来，谁能想到梁湛那样的人，感情上会这样呢？”周枚有些唏嘘。回想起梁湛履职云安这几年，工作上游刃有余，待下恩威并济，在所有人眼中，他的前程不可估量。
　　“他不是渣男。分手也不是传那样。”
　　周枚就更好奇了，关于这部分，魏灵语焉不详，可是每次都强调，梁湛没出轨没乱搞梁家也没有仗势欺人，分开只是觉得在一起不合适。
　　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这段时间的状态。
　　反观梁湛，事业大好，春风得意。
　　“算了，反正他以后任职信达，异地迟早要完，早分早好。晚上小酌一杯，庆祝一下？顺便谈谈你未来的打算。”
　　“未来啊？”她看着飞机由远而近，渐渐在视线里清晰起来，“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