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日常》草木易

16、开小灶 三四月

　　三四月份正是茵飞草长的时候，地里的野草比菜还好养活，无人施肥便将菜的营养抢走，以供自己长得茁壮。
　　宋母一个人还要去忙田里的活，地里的菜也没空管，趁着娇娇儿在家旬休，给了她一把小锄头便让她去山上的菜园子里把野草给拔了。
　　她要去田里疏水，春日里雨量大，她得看着田，不能让上游人家的水漫到自己田里，水稻会淹死，也不能让自己田里没有水，水稻又会渴死，真是磨人啊。

　　少年主动提出跟娇娇儿一起去，他在房里拿走了小弟的弹弓，又去厨房拿了一个火绒，这才出门。
　　娇娇儿一路上给他介绍，这是谁家的地，那又是谁家的田。
　　“你看见那片山没有？”娇娇儿指着远处的林子，“那一片原先都是我家的，我爷爷的爹可有钱了，后来我爷爷把它抵给了别人，到我们这一代，就剩个茅草屋。”
　　她的语气中没有愤恨，也没有羡慕，反而有些好笑。
　　少年也笑了。

　　娇娇儿又带他绕到一个泉眼旁边，指着角落道：“你当时就摔在这里，我来这边洗手的时候看见你的。”
　　泉眼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道进去，山上还有树枝遮蔽，看起来确实很适合藏人。

　　菜园就在旁边，用篱笆跟别人家菜园分开，一条小溪从山顶穿过，两岸青绿的杂草丛生，百草丰茂，更有不知名的花顺着藤蔓开在树上，散发着淡淡幽香。
　　让少年自己逛着，娇娇儿埋头除草，不知过了多久，蹲到腰都直不起来了，突然闻到了一丝肉香。

　　那股油脂的香气让娇娇儿不断分泌唾沫，她没忍住，丢了锄头顺着香味过去，少年正坐在一个简易灶旁烧着火，上面一根树枝上串着一只拔光毛的鸽子。
　　她眼睛一亮，凑过去闻，“好香啊，你居然抓到鸽子了？”
　　少年见她眼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正好被娇娇儿看见，颇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吃，你伤还没好全，你吃吧。”娇娇儿忍着口水道，她不想被少年笑话馋，她已经被宋母说过很多次了，一个女孩儿家馋成这样，实在跌份。

　　少年没说话，只低着头烤鸽子，木头的香味烤进鸽子肉里，金黄的油脂也被烤出来，顺着变色的皮肉流到柴堆，更助长了柴的气焰，焰火燃燃，又在鸽子皮肉上疯狂舔舐，让香味散发的更加肆无忌惮。
　　香味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娇娇儿紧紧包裹，她不敢再待下去，逃一般地离开。
　　少年没说什么，仍是专心烤着鸽子，时不时翻动着树枝，又拨弄火堆，不让火太大，将鸽子肉烤焦，也不至于火太小，半天烤不熟，这个度被他把握的很好。

　　回去继续拔草，香味却如影随形，勾的娇娇儿鼻子酸酸的。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矫情劲儿，但是娇娇儿就是觉得很委屈。
　　但让她细究哪里委屈，她又说不出来，最后她总结，就是馋的，一点肉就被馋哭了，太没用了！
　　仿佛泄愤一般，她咬着牙将野草全部拔干净，一丁点儿根都不留，极力忽视着空气中飘来的肉香，口中的唾沫也尽数被她咽下。

　　又过了一会儿，野草终于拔干净了，娇娇儿起身舒了一口气，双手都已经被拔红了，还好有小锄头，没破皮。
　　她去泉眼那边洗手，尽量目不斜视，不去看少年烤的鸽子。

　　“宋姑娘。”少年却主动喊她。
　　娇娇儿心想，他肯定是看见她来了，自己吃独食有些不好意思，所以问她吃不吃，她可千万不能那么馋，一定要拒绝。
　　“我洗个手。”娇娇儿借口道，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问：“怎么了？”

　　“鸽子烤好了，现在没有很烫，刚刚好，来吃吧。”少年温声道。
　　他的话语没有很诱惑，却让娇娇儿忍不住咽口水。
　　“不了不了，你吃吧，我不吃。”她摇头拒绝，低着头认真洗指甲缝里的泥，力道大的仿佛要将指甲搓下来。

　　少年坐在原地沉默，疑惑道：“宋姑娘不赏个脸吗？”接着露出遗憾的语气，“那就带回去给小弟吃吧，他肯定爱吃。”
　　娇娇儿腾地站起来，“不行！”
　　少年抬头看向她，摆出疑惑的表情，眼中却闪烁着稀碎的笑意。

　　对上他的眼神，娇娇儿的理直气壮就像冰雪一样消融，脸上慢慢地发起了热，不由自主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嘴硬道：“你要给就给吧，反正是你烤的。”
　　少年看着她嘴硬，笑意从眼底蔓延到脸上，“洗好手了？”
　　他招招手，“来，给你开的小灶。”

　　娇娇儿有些诧异，仿佛被他的笑容迷惑了一般，情不自禁地走过去，“给我的？”
　　少年将鸽子递给娇娇儿，“给你的。”
　　娇娇儿不敢置信，她咽了咽口水，再次确认道：“你不吃吗？”
　　少年不答，只等着她接过。

　　那根串了鸽子的树枝仿佛变成了一个贵重的宝物，娇娇儿不想显露出自己很馋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将手上的水在衣服上擦干净，双手接过它。
　　见她如此郑重，少年将她拉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
　　他竟连石头都准备好了。

　　鸽子肉真的很香，或者说肉就是很香，娇娇儿小心翼翼地吃，仿佛大口一些，肉就没有了。
　　少年没有看她，而是将火堆熄灭，又用小石头压住。
　　一回头，吃的满嘴流油的少女却泪流满面，豆大的泪珠滚过脸颊，掉在鸽子上。
　　“我烤的淡了吗？你怎么还自己加盐。”少年有些无奈，掏出手轻柔地给她擦拭。

　　娇娇儿被他这样温柔的对待，登时忍不住鼻子的酸意，肆意地大哭起来，她哭的实在难看，涕泗横流，又哭的实在委屈好笑，眼睛鼻头都红红的，连眉毛都哭红了，可见她哭的有多用力。
　　明明是很可怜的场景，少年不知为何却很想笑。
　　娇娇儿哭一声他笑一声，最后笑到和娇娇儿的哭声混在一起。

　　娇娇儿被他笑的实在哭不下去，忿忿地抹干净脸上的泪水，“你笑什么？！”
　　少年逗她：“那你哭什么？”
　　娇娇儿一哽。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想哭就哭咯。”她闷闷道，她知道少年肯定要说“想笑就笑咯”。
　　但是少年只是拍拍她的头，道：“因为你哭起来很像小孩子。”
　　“我已经十四了，过了生日就十五岁。”娇娇儿强调。
　　“嗯，我知道。”少年点头，“所以我才说‘像’。”
　　娇娇儿无法反驳。

　　“快吃吧，等下冷了。”少年催促。
　　娇娇儿又低头啃，她吃的很细致，鸽子本来就很小，她一个人吃都有点不够。
　　等她吃完，洗了手，两人下山回家。

　　夜色降临，霞光消散。
　　一路上娇娇儿都很沉默，等到了山脚下，躲在黑暗里，娇娇儿才鼓起勇气问：“你是不是看我今天中午可怜，所以才给我烤鸽子吃？”
　　中午跟小弟争肉吃没挣过，还争哭了，说起来都有点丢脸。
　　她才不要别人可怜呢，虽然今天少年给的鸽子她吃完了，但是她一定会想办法还回去的。

　　“没有啊，我在报恩。”少年答得轻巧，“多吃点才能长高。”
　　黑暗里，少年看不见娇娇儿的神色，相应的，娇娇儿也看不清少年的神色。
　　娇娇儿的心情很复杂，她想长高，她真的疯狂想长高，同龄的女孩子都比她高一个头，她站在旁边就要比别人小一圈。
　　跟少年说那个愿望的时候，她是带着向神明许愿一般的心情，渴望它实现，又知道它实现不了。

　　“多吃点会长高吗？”娇娇儿问。
　　“会的。”
　　娇娇儿的心脏砰砰跳，在黑暗里，在沉默中，她提出一个很过分的要求，“那你会一直给我开小灶吗？”
　　多吃才能长高，不可能吃了一顿就能长高，所以，需要很多很多次的小灶，她才能一直吃饱，她才能长高。

　　但是她也知道，这个要求真的很过分，少年还没找到家，他唯一值钱的东西都给宋母当了，钱也都在宋母手里，他肯定是不会去问宋母要的。
　　今日是凑巧，来山上打着一只鸽子，明天她去上学了，又要怎么给她开小灶呢？
　　她如此大胆又如此过分的要少年的一个许诺，他做不了便是失诺，他做下来了又必须得想各种办法。
　　没找到家都一直想要报答救命之恩的人，怎么会失诺呢？
　　娇娇儿不敢抬头看他。
　　她感觉自己的小心思是如此的卑劣，让她很自卑，很难堪。

　　“宋姑娘。”少年停下脚步，面对着她。
　　娇娇儿剧烈跳动的心脏停了一瞬间。
　　踌躇半响，她才面对着少年，只是依旧不敢抬头。
　　拒绝吧，拒绝我，让我难堪些，就不会有这样过分的要求了。

　　“宋姑娘，你感觉很羞耻吗？”少年看着她，月亮在他的周身渡上一层柔光。
　　“什么？”娇娇儿没理解什么意思，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少年认真的眼神。
　　“被开小灶，被偏心。”
　　“你感觉很羞耻吗？”

　　娇娇儿再次躲开他的目光，停止跳动的心再次疯狂蹦跶，她低着头，想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才好。
　　“我……我……”她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回答。
　　“宋姑娘。”少年再次喊她，“一直没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问题就比刚刚的问题好回答多了，娇娇儿吐出一口气，道：“我是春天生的，所以叫春娇。”
　　“小名是娇娇儿对吧？”
　　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娇娇儿不做声。

　　“想来，娇娇儿是值得被偏爱的。”少年道。

　　一片寂静里，娇娇儿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