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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梨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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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响起缠绵的细雨声,温凉湿润的朗风扰乱铜铃坠子,拨开清泠的脆响。
雨滴落入草窠中,滋养茵茵绿地,落入浩渺莲池,激起珠玉般的细小回响。
朦朦胧胧中,元霜离嗅到酒酿的醇甘,与梅子的香甜。
她打了个哈欠,肉乎乎的小手握成拳头,小兰花一般酣畅地舒展了个懒腰。
待抹去眼眶中积蓄的泪水,她发现自己身处儿时的小屋子,外头,是爹娘经营的酒家铺子。
“唔,”元霜离喃喃道,“原来这就是死后的归所吗?也好……”
竹帘掀开,走进来一位温婉可人的妇人,瞧见她睡得发角歪歪,忍不住轻笑着抚摸过女儿的发髻,调笑道:“阿离小懒虫,可算睡醒了。”
元霜离一怔,静静地瞧着来人,连手都忘了放下来——这不是……年轻时候的阿娘吗?
“阿离可醒了?再不醒,你娘做的酒酿团子,可就都要让爹爹吃光咯。”一位年轻温润的男子拂帘走来,周身一股舒朗气质,手中端着个白瓷碗,碗中是她想念了数年,阿娘做的酒酿团子。
还有年轻时候的阿爹!?
元霜离张开小胳膊,搂住了娘亲的胳膊,黏人地嗅着她身上好闻的梅子馨香,哭唧唧地撒娇:“终于又见到你们了,爹娘!”
温氏调笑着拍了拍她的脊背,宠溺地嗔怪:“才多久没见,我儿是不是睡糊涂了?”
“别撒娇了,快来吃团子,你最爱吃的甜口。”元邵川抬手,捏了捏女儿肉嘟嘟的小脸,因为久睡,她脸颊微烫,枕席压出的褶子还未褪去。
“啊?”元霜离呆呆傻傻地瞪圆了眸子,语调天真,小奶音脆生生地问道:“原来人死了,也能吃东西吗?”
“说的什么胡话?”元邵川眉心微蹙,抬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转而对娘亲说,“娘子,你看咱们阿离是不是发热了?”
温氏抱着奶娃娃,与她贴了贴额头,疑惑:“咦?当是没发热,这孩子今日怎么了,从醒了便一直说胡话。”
元霜离也满心疑惑,“阿爹,我生辰是什么时候?”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可元邵川还是应道:“腊月十五。”
“那我娘呢?”脆生生的小奶音。
元邵川一时语塞:“……冬月初六。问这个做什么?”
“那我祖父呢?我祖母呢?我舅舅和大伯二伯四叔他们呢?”
夫妻俩不禁对视一眼,都觉得女儿或许中了什么邪祟。
元霜离已经激动地手心微微汗湿,亮着嗓门催促:“你快说呀,你究竟是不是我爹爹?你是不是我真爹爹?”
温氏担忧地颠了颠怀里的小团子,同丈夫低声喃道:“夫君,阿离恐怕生病了。”
“我没有生病!爹娘!”元霜离想起往日种种,若是爹爹没有赴宴,也不会染病客死他乡,娘亲就不会被逼死,她也不会被元家算计,愧对故人,催动毒发而死,而眼前,便是逆天改命的好时机,她从娘亲怀里挣扎着,去抓爹爹的衣袖,“我没有生病,爹爹你不要和……咳!”
告诫的话卡在喉咙,她头脑猛地钝痛,一时间气血上涌着,直觉头晕眼花,提不上气来。
“阿离!阿离!”
爹娘焦急的呼唤声渐渐隐去,元霜离吐出一口鲜血,虚弱地晕厥了过去。
此后的几日,她持续地发热,头昏脑涨,四肢无力,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内室木料的香气,混合着梅雨时潮湿的气息,还有莲池中错落的蛙声。
苦药汁一碗一碗喝下肚,手腕上也多了一对冰冰凉凉的银手镯,她半梦半醒间听见阿爹与阿娘的谈话,交谈声中,是挥不去的淡淡哀愁。
“娘子,我从苗瑶那求到的镯子,说是可以辟邪挡灾……”
“都怪妾身忙着酒肆的生意,疏于照料阿离……”
“快别这么说,梅雨潮气重,难免染病,郎中也说了,阿离急症已退,并无大碍……”
梅雨绵绵,没个放晴的时候,阴暗床榻间,她睡得有些不安生。
一会儿是生母的惨死,一会儿是塞北冬日盘旋的鹰隼,一会儿又是恢弘庄严的宫闱高墙,记忆渐渐模糊,她努力想记下什么,挣扎着爬起来找寻纸笔。
可还没到启蒙的年岁,她连只墨块都没有,元霜离不敢多耽搁,咬破手指,在床帐上草草记下:
“斩秋好”“四叔坏”“三十四不赴宴”
用血写完这些,元霜离终于坦然倒下,伴着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声,酣然地睡了好久。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游荡在华丽的宫闱间,怀里抱着一只奶黄的幼猫。
她好似很顽皮,喜欢在夜里突然出现,张牙舞爪,嘚嘚瑟瑟地去撩拨一个美人,吓得美人脸色惨白,惊叫连连,惊惧间撞上廊柱,梆的一声。
好玩。
睡梦中的小姑娘翘起嘴角,甜甜地抿出个笑来。
梅雨霏霏,连月不开,她似乎累极了,枕着这满城窸窣的烟雨,迷糊了数日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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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夏风和畅,小小一只元霜离披了件罩衫,正趴在莲花缸前,用草叶子逗弄小鱼。
她睡醒了,却好似忘记了好多东西。
似乎是很沉重,很难过的东西,毕竟她还记得酒酿团子的软糯,桂花藕粉的清甜,还有梅子汁的沁凉,她也记得大船驶过的海面,灿烂地摇曳着金芒。
唔,她总是这样,不好的东西,睡一觉就记不清了,心也忒大。
也不对!她还记得,要找到斩秋,对斩秋好!
斩秋——
她懵懂地回想着。
她记得斩秋生的很高,一只眼睛失明,颈上横了道显眼刀疤,他手掌宽厚粗粝,左手小指斩断,空空荡荡。
他看起来有一点点凶,脾气也时好时坏,但说话的时候,嘴角会时不时显出一处小梨涡。
他只有一个梨涡,在晒黑的脸上并不明显,要仔细看,才能看见那处的凹陷。
许多事情她记不清了,她甚至记不清为何要对斩秋好,也不记得自己为何会认识这样一个人。
睡梦中记下的血字也不知何时丢了去,只肉嘟嘟的手指上缠了止血的布帛,想来是阿娘给拿走了。
惺忪地垂着眸子,她细细地在记忆里摸索寻找,想得正入神,莲叶间登时水花四溅,小姑娘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脸的水,惊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小团子抬手抹去脸上水渍,转身怒目而视,腮帮子鼓鼓的,淡淡的小眉头气恼地蹙起,颇有种老气横秋的怒怨。
白墙黛瓦之上,屈腿坐了个小少年,七八岁的模样,手里还颠着一颗乌梅。
他一身鹅黄的窄袖小衣,称得着嫩绿青翠的夏日都明亮了几许,只见这小童眉眼精致,唇红齿白,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元霜离先是一怔——这人,怎么和她梦里奶黄的小猫一个颜色?
随即,熟悉的一幕登时撞入脑海,她立马捡起一些旧事。
这小少年名叫江砚辞,是大邺名将宣平侯的小世子,这次来江南不过小住数月,纨绔恶霸的名声就将响彻清州的大院,成为包括元霜离在内,诸多孩童的童年阴影。
她忆起,这小少年顶着一张天真漂亮的脸蛋,背地里没少阴暗发疯,可偏生他模样好,嘴巴甜,长辈们都被他哄得一愣一愣。
他就这么靠一张脸,收获了所有人的喜欢。
“喂,小妹妹,你长得真好看,像小银鼠一样。”少年咯咯笑道,眼睛笑成了两弯小月牙。
他言语间带着帝都的口音。
北方人说话,字句硬朗,可孩童的声音,却很清甜。
小姑娘蹙眉,人生有很多后悔的事,幼时没反抗的强权当算一个,重来一世,她还能再被他欺负去了不成?
思及此,她心境豁然开朗,甚至沾点无畏。
“我呸!”墙下一只毛茸茸的小奶团子掐腰站定,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扬起嗓门,脆脆地凶他,“吃鱼不吐骨头,你说话带刺!不会夸人,就别夸!”
小少年没想到江南妹子是这般泼辣,可吴侬软语温软娇气,骂起人来,却好似打情骂俏一般。
白皙的容颜,殷红的唇瓣,漂亮的少年惊讶地多看了她一眼,忽而甜甜地笑了起来,“真好玩。”
他撑着手臂,自高墙之上一跃而下,奶黄幼猫一般跳到她跟前,眉眼间兴致盎然,凑过来便无礼地捏住女童嘟嘟的脸颊,“你比那些闷闷的小姐们有趣多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凑得很近,长长的睫毛很柔软,几乎就要扑闪到她脸上。
元霜离的第一反应,是哭唧唧地喊娘亲,她上一世就是这么做的,结果大家都不向着她,反倒偏袒这个帝都来的坏坯,以至他后来欺负起她来,愈发肆无忌惮。
只因这少年会投胎,清州的官加起来,都没他爹大。
哼,真讨厌。
“我叫离姐。”小姑娘眼泪汪汪,被他捏的口齿含糊,还不忘不怀好意地占他便宜。
“理解?”见她一副小鼠哭泣的样子,少年便又笑了,一只手又掐住女孩另一边的腮肉,“我叫阿辞,我家猫跑到你院子了。”
距离近,她瞧见少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漾出了个小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