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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细雨归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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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似乎总是在不断地告别，先是年少时并肩同行的朋友，随着长大各奔东西，再是渐渐老去、最终离开的亲人，兜兜转转一圈，能真正长久陪着自己走到最后的，好像也就只剩下身边的爱人了。可对许一而言，他连爱人都还未来得及拥有，在这世上于他而言最亲、最无条件疼他爱他的两个人，也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日子，被命运硬生生从他生命里抽走了。
接到父母死讯的那天，和平日里无数个普通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许一站在讲台上，正给班里的孩子们上着语文课，黑板上写着刚教的古诗，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轻轻飘着，教室里是少年人朗朗的读书声，一切都安稳得不像话。他习惯了上课前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讲台上，怕铃声打断课堂，也怕打扰孩子们专注的模样。
然而就是这短短一节课的时间，同村的人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来电提示在黑屏上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像一声声来不及被听见的呼唤。许一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温和地领着学生朗读，纠正发音，讲解诗句里的情感，脸上是平日里一贯的沉稳与温柔。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一窝蜂地跑出教室，走廊里瞬间充满喧闹，许一才慢慢收拾好教案，伸手从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猛地撞进眼里，大半都是熟悉的老家号码，还有几个是四叔反复打来的。
十几个未接，全是老家那边打来的。
许一的心在那一瞬间毫无缘由地往下一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指尖都泛起凉意。他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慌得手指都有些发颤，几乎是立刻就把电话回拨了过去。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四叔沙哑又带着沉重叹息的声音传过来，只一句，“一一，你爸妈……没了。”
许一的世界在那一秒彻底空白。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走廊里的喧闹、远处的铃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都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他僵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几乎滑落，大脑一片混沌，根本无法理解“没了”这两个字的重量。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自己在这世上仅剩的两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两个前几天还在电话里笑着问他吃没吃好、什么时候回家的人，竟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离他远去了。
那之后的时间，对许一来说是一段模糊又破碎的记忆。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强撑着平静走进办公室，怎么向领导开口请假，只记得自己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最后只是递上一张写着家里急事的假条。他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一路狂奔到车站，又是怎样抢票、候车、上车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快点回家。
车厢里人来人往，嘈杂拥挤，可许一却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城市的高楼变成郊外的田野，再慢慢变成熟悉的乡间小路，他越靠近家乡，心脏就越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撕扯，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痛。
等他真正踏进村子，看到家门口围满了乡邻，看到堂屋里静静停放的两具棺木时，许一才终于真切地意识到，一切都不是梦。
他走到父母身边，轻轻掀开那层薄薄的布，看到两张再无生气、安静得让人心碎的脸。那一刻，他的内心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大块，空得发慌，疼得发麻，可无论他怎么用力，眼眶里都干涩得厉害，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原来网上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人在极度悲伤、痛到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可许一宁愿自己永远都不要懂得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宁愿一辈子都体会不到这种剜心般的痛苦。他只想父母还好好活着，只想像从前一样，推门就能喊一声爸、喊一声妈，只想这世上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两个人，能平平安安陪他到老，哪怕粗茶淡饭，哪怕平平淡淡。
收敛好父母的遗体，守在空荡荡的家里，许一才在同村长辈断断续续的讲述里，得知了父母去世的全部真相。
那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村里正好逢大集，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许父许母早早起床，收拾妥当就往集市赶，想着买些家里缺的日用品，再割一块新鲜的五花肉回来。许一从小就爱吃家里做的腊肉，咸香入味，越嚼越香，在外工作总也吃不到这个味道。老两口记在心里很久了，打算趁着天气好，多做一些晒干熏好，等过段时间就给许一寄到海市去。
买东西的过程一切顺利，老两口挑了肉，买了调料，还不忘给许一捎了两罐他爱吃的咸菜，一路上有说有笑地往回走。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灭顶的灾祸会在归途中等着他们。一辆重型货车从拐角冲出来，司机连续熬夜跑长途，早已疲劳过度，视线模糊，等到发现路边的两位老人时，已经来不及反应。更可怕的是，货车的刹车不知为何突然失灵，完全不受控制，直直地朝着许父许母撞了过去。
一声刺耳的巨响，打破了乡间小路的平静。
许一从乡邻嘴里听到这里时，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疼得他浑身发抖。他不敢想象父母在被撞上的那一刻有多疼、多害怕，不敢想象他们最后一刻是不是还在惦记着远在外地的儿子。
那场事故惨烈得让人不忍细述。货车撞上许父许母后，失控地调转方向，狠狠撞向路边的石质路障，车身瞬间侧翻，油箱破裂，汽油味弥漫了整条小路。等到救援人员匆匆赶到时，许父许母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医生赶到现场，只看了一眼，就轻轻摇了摇头，宣告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而那个肇事的货车司机，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被卡在变形的驾驶室里，半昏半醒，气息微弱，救出后紧急送往医院，几经抢救保住了性命，却因为双腿严重碾压坏死，最终被医生告知，必须截肢。
许一听到这个结局的时候，胸腔里翻涌着几乎要将他烧毁的恨意与不甘。
截肢？不过是截肢而已。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父母永远地离开了，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笑，再也不能给他做腊肉，而这个毁了他一生的罪魁祸首，仅仅只是失去一双腿，还能活着，还能感受到阳光，还能继续在这世上呼吸？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恶毒、偏激、不近人情，可他管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善良大度的人，更何况，那是他的爸妈，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是拼了一辈子把他养大、把最好的都留给他的两个人。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从不与人结怨，凭什么要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里？
罪魁祸首，又凭什么活着。
父母下葬的那天，是一个沉沉的阴天。
从清晨开始，天空就一直乌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仿佛要压在人的心头，就像许一此刻的心情，灰暗、沉重，喘不过气。从得知死讯到操办后事这几天，他一直表现得异常平静，安排事宜，接待乡邻，磕头谢礼，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冷静得让人心惊。
许父许母一辈子在村里老实本分，待人宽厚，谁家有困难都会伸手帮一把，人缘好得没话说。如今老两口骤然离世，村里的人全都自发过来帮忙，搭棚、做饭、守灵、跑腿，没有一个人抱怨，看向许一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怜惜与心疼。
这个孩子，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读书用功，性子温和，好不容易在大城市站稳脚跟，想着把父母接过去享清福，好日子还没开始，就遭遇了这样的灭顶之灾。
葬礼全程，天空都是一片死寂的灰，没有风，没有光，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默。直到许父许母的棺木缓缓入土，一抔抔黄土慢慢覆盖上去，将那最后一点熟悉的痕迹彻底掩埋时，天空终于落下了雨。
那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雨丝像轻薄的丝线，又像无声的眼泪，轻飘飘地落下来，打在地上，打在棺木上，打在许一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地渗进皮肤里。
村里人都说，那是许父许母在天上舍不得儿子。
他们一定是看到自己唯一的孩子从此在世上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心疼得落了泪。可他们又舍不得大雨滂沱伤了儿子的身体，所以只敢化作这样细细的、温柔的雨丝，默默陪着他，默默送自己最后一程。
雨丝落在脸上的那一刻，许一紧绷了整整几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断了。
他再也撑不住了。
知晓死讯时他没哭，得知真相时他没哭，见到父母遗体时他没哭，操办葬礼时他也没哭。所有的痛苦、绝望、不舍、悔恨，全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压得密不透风，直到这一刻，被这漫天细雨轻轻一触，轰然崩塌。
许一“噗通”一声，直直跪在父母的坟前，压抑了数日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没有一丝体面，全是孩子失去父母后最本能、最无助的崩溃。眼泪混着雨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他趴在坟前，肩膀剧烈地颤抖，一遍遍地喊着爸、妈，可再也没有人笑着应他一声。
周围帮忙的乡邻看着许一终于情绪爆发的模样，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之前几天，看他一直平静得近乎冷漠，不哭不闹，不声不响，还有人在心里悄悄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太冷血、太无情。直到此刻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哭喊，感受到他身上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与孤苦，众人才恍然大悟——许一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心疼，他只是把所有的痛都藏在了心底，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地方，硬生生扛着，撑着，直到再也撑不下去的这一刻，才彻底爆发。
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无依无靠的悲伤，像细雨一样无声地蔓延开来，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不少婶子大娘悄悄转过脸，抹着眼泪，低声叹息，连几个平日里硬朗的大爷，也红了眼角，重重地叹了口气。
雨还在下，细细的，轻轻的，像一场不肯停止的送别。
等到父母的坟彻底立好，葬礼彻底结束，许一才拖着一身疲惫与湿冷，离开了老家。他回到海市的学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向校方递交了辞职信。
当初他拼尽全力留在繁华的海市，留在这座节奏飞快的城市，不是因为喜欢高楼大厦，也不是因为贪恋灯红酒绿。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奋斗，所有的咬牙坚持，全都是为了父母。他想赚更多的钱，想给父母买更大的房子，想让他们不用再辛苦劳作，想让他们晚年安稳，衣食无忧。
可现在，父母不在了。
他为之奋斗、最想要好好报答的两个人，不在了。
海市再大，再繁华，对他而言也只是一座没有温度的空城，没有牵挂，没有归宿，没有任何留下来的意义。
于是许一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告别了工作几年的校园，告别了这座承载过他希望与梦想的城市，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那个生他养他二十六年的小村子，回到那个有父母气息、却再也没有父母等候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