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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他望着那唇 ...

  •     堤窟的天空被火光与浊烟撕扯得忽明忽暗。狂风卷着砂石与血腥气,在狭窄的巷道里横冲直撞,像是无数怨魂在呜咽。

      街道已不成样子,四处是倾颓的棚户、燃着的杂物,以及随处可见的尸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幼童的,横七竖八地叠着,断臂残肢混在泥污血水里,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堤窟君主麾下的黑甲卫队如同铁铸的蝗群,所过之处,刀光冷冽,不分男女老幼,只管劈砍下去,惨叫声短促而起,又戛然而止,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与风嚎里。

      其间还混杂着一些瘦小狰狞的影子,是趁乱而起的低等妖物,扒在尸体上啃噬,或窜入尚未倒塌的屋舍抢夺掠杀,发出“吱吱”怪笑。

      松玉拢紧了身上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正沿着一条堆满碎瓦断木的小径,疾步向东。怀里紧抱着的两柄剑,隔着布帛传来坚硬的触感,是方才从那蒙面女子处……“讨”来的。

      想到那女子用鞋尖抬起他下巴,迫他跪在地上的情景,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被她用口脂胡乱抹过的黏腻与微香。

      他抬手用力擦了擦,指腹蹭下一抹刺目的红,心头那股屈辱的燥火又窜起几分,却也只能咬着牙,将它和着唾沫咽回肚里。

      罢了,剑已到手,千宿交代的任务完成在即,离开这鬼地方回仙都,才是要紧。

      正想着,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沾满黑红血污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裤脚。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去,是个老婆婆,匍在乱石边,半边脸糊满凝结的血块,眼睛浑浊不堪,只张着没剩几颗牙的嘴,嗬嗬地哭求:“救……救命……后生……救救我……”

      声音嘶哑破碎,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松玉的眼神只是漠然地从她脸上掠过,如同看路边一块石头、一截烂木。他试着抽了抽腿,可那手却攥得死紧,枯指的力道大得惊人。

      松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堤窟底层,每日都在上演生死,怜悯是最无用也最奢侈的东西。

      他从小在这里摸爬滚打,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心早已硬了,血也早冷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抬起另一只脚,不太重却也毫不留情地踹在老婆婆的肩窝。那枯瘦的身躯闷哼一声,滚倒在旁,手终于松开了。

      他不再回头,继续前行。心里却清楚,眼下这混乱不过是开场,若真等到那位以铁腕冷酷闻时的君主亲自出手镇压,这堤窟底层,怕是真要伏尸数万,血流漂橹。

      贫者命如草芥,在这里从来不是比喻。

      为避开可能出现的黑甲卫与杀手,他专拣更偏僻荒废的路径,七拐八绕,最后竟撞进了一处背风的古洞入口。

      洞外风声凄厉,洞内却有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缩。

      昏暗中,几点幽绿、猩红的光点晃动,那是几只形貌扭曲的低等妖鬼,正围着几具尚温的百姓尸体大快朵颐。

      啃噬骨肉的“咔嚓”声、吮吸血液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放大,格外瘆人。

      它们有的肢体细长如竹节,有的浑身遍布脓包,有的头颅倒长,皆是堤窟浊气与怨念滋生出的邪物,平日里躲藏在最阴暗的角落,此刻趁着大乱出来觅食。

      松玉呼吸一窒,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如今只是零阶修为,仅会些粗浅的拳脚和逃命功夫,绝不是这些妖鬼的对手。

      几乎在看清的瞬间,他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转身就跑。

      脚步踏在洞内湿滑的碎石上,发出急促凌乱的声响,立刻吸引了那些妖鬼的注意。

      幽绿、猩红的瞳光齐齐转向他,下一刻,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低哑的嘶吼声从身后急速逼近。

      跑,拼命跑,这是松玉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在堤窟底层挣扎求生的十几年,他别的或许没学会,唯独逃命的本事练得登峰造极。

      速度、灵活、对地形的直觉利用,此刻被他发挥到极致。

      然而妖鬼的速度更快,尤其擅长在这种复杂地形中攀爬弹跃。不过几个呼吸,一道腥风便从侧前方扑来。

      松玉骇然侧目,只见一只四肢反折、形如巨蜥的妖鬼,竟不知何时绕到了前面,张开布满锯齿的腥臭大口,当头噬下。

      避无可避。

      他惊得脚下一软,踉跄着向后跌倒,手肘重重磕在石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手脚并用向后退去,眼中终于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惊恐。

      那妖鬼喉咙里发出的兴奋低吼,后肢一蹬,整个躯体凌空扑来,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嗡”的一声清越剑鸣,陡然自他怀中炸响。

      并非一道,而是两道,一清越如凤唳,一低沉如龙吟,交织盘旋,瞬间压过了洞内所有杂音。

      松玉只觉怀中一轻,那两柄用粗布包裹的长剑竟自行挣脱而出,悬停在他身前半空。

      布帛寸寸碎裂。一柄剑身狭长,隐泛秋水寒光;另一柄稍宽,色泽沉暗如古潭。两剑并未出鞘,只是悬在那里,剑鞘上古朴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转。

      剑鸣愈发急促高昂,无形的威压以双剑为中心,轰然扩散。空气仿佛凝成了沉重的铅块,又像是沸腾的滚水,剧烈震颤起来。

      松玉只觉双耳嗡鸣刺痛,头疼欲裂,五脏六腑都震得难受。他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在地上痛苦翻滚。

      而那些扑近的妖鬼,周身缭绕的浊气黑烟,像是被投入烈火的寒冰,发出灼烧声响,迅速消融。

      妖鬼惊恐尖利的嘶叫被更宏大的剑鸣盖过。它们扭曲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拉扯,开始变形、溃散,化作一股股颜色污浊的烟气。

      而这些烟气,却并未消散,反而像受到某种牵引,疯狂地涌向空中旋转的双剑。

      不一会,又是一声截然不同的震响,似金铁交击,又似天地初开的一道清音。

      只见那双剑旋转的速度骤然提升到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化作一青一黑两团交融的光轮。

      光轮之中,剑影层层叠叠分化而出,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眨眼间,仿佛有千百把虚幻的剑影浮现,构成一座森然流转的剑阵。

      剑阵缓缓压下,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煌煌然、凛凛不可侵犯的威严。

      那些被摄来的妖鬼烟气,一触及剑阵边缘,便如同飞蛾扑火,发出最后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彻底湮灭,化为乌有。

      剑光流转所过之处,洞内残留的阴秽之气被涤荡一清,连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都淡去了几分。

      松玉勉强停下翻滚,仰躺在地,怔怔地望着头顶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

      玹攸从千宿院中出来时,月色已浸透回廊。他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衣袂扫过阶前新落的玉兰花瓣,未作停留。

      回到自己住处,推开门,屋内陈设简洁,与他来时无异。他在门边静立片刻,方从怀中取出那面玉镜。

      镜面映着窗外漏进的月光,泛着温润的晕。他只匆匆一瞥便收起,像是要确认什么。

      走到床边坐下,床褥柔软,却让人无端觉得空落。他向后仰躺下去,盯着承尘上雕的缠枝莲纹。

      屋内极静,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躺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他又坐起身,指尖轻弹,玉镜再度浮于掌心。

      他划出千宿先前传他的息地舆图,又仔细看了一遍。其实早在第一次展开时,所有细节已刻入脑海。

      他望着上面那座标红的锁妖塔,塔形高峻,在图卷中不过微小一点,却透着森然。

      手指沿着从仙都通往息地的路线徐徐移动,最后停在某条蜿蜒山道交汇处,沉思了片刻又收回。

      他收起玉镜,起身走向衣柜。柜中衣物不多,他挑出一件淡蓝色的直裾深衣,布料是柔软的云水绡,领缘绣着银线暗纹。

      抱着衣裳转入屏风后的浴间,不多时,水声淅沥。

      洗漱毕,他披着微湿的长发走出,周身氤氲着温热的水汽,混着沐浴后淡淡的竹叶清气。

      倒了一杯冷透的茶,走到窗边。夜色正浓,庭院中花木扶疏,假山石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和。

      他抬眼望天,一轮满月悬在中天,清辉如练,洒落人间。

      这样的月亮,在三重术里是见不到的。那里的“天光”永远规整,永远恰如其分,没有这般偶然的圆满,也没有这般清冷的温度。

      茶尽,他关上窗,走回桌边吹熄烛火,霎时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躺下,阖眼,却了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坐起,从怀中摸出那串在街市购得的手串。

      夜色浓稠,手串自发着莹莹微光,珠子流转着星辰般的色泽,那只小鲲蜷在中央,憨态可掬。

      他借着这点微光看了片刻,指尖摩挲过冰凉的珠粒。下一瞬,他已起身,匆匆套上外衫和鞋履,推门而出。

      夜风微凉,拂过他半干的长发。他步伐起初很快,沿着已经熟悉的路径,径直往千宿的院落去。

      越近那院门,脚步却不自觉缓了下来,最后几丈,几乎是轻悄地挪了过去。

      院门外有侍从值守,见他来,未等他开口,便已转身入内禀报。片刻,侍从出来,侧身让他进去。

      进了千宿的房间,屋内暖香细细,混着书卷的墨气。

      此时,千宿正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她只穿着一件极轻薄的白色纱衣,外罩松松垮垮,月光从她身侧的雕花窗格涌入,将她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那轮圆月恰好嵌在她身侧的窗框中,明亮圆满,而她在月光里,垂眸阅卷的侧影,脖颈优美的弧度,散落肩头的青丝,无一不精致,无一不静谧好看。

      他停在门边,一时竟忘了动弹,只怔怔望着。

      千宿似有所觉,转过脸来。目光相触的刹那,两人都静了一静。

      他刚刚沐浴过,发梢还蕴着湿意,简单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淡蓝色的衣衫衬得他肤色冷白,周身那缕干净的竹叶香被体温蒸得微微发散,萦绕在空气里。

      挺拔的身姿立在门口,背着廊下昏暗的光,五官的轮廓却因屋内暖光而愈发清晰深刻,眉宇间惯常的沉静此刻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千宿握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目光掠过他微湿的头发,掠过他俊朗的眉眼,竟有刹那恍惚。

      玹攸缓过神,走上前,在离榻边三步远停下。喉结微动,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点滞涩:“我有东西送给你。”

      他说着,掏出一串莹莹生光的手串,递到她眼前。

      珠子流转的光泽映亮了他掌心纹路,也映亮了千宿微微睁大的眼眸。

      他要送她手串?

      “多谢你今日给的灵石。”玹攸低着头,开口有些生涩,“我还了婆婆的包子钱,又买了两把剑,最后……买了这个。”

      千宿目光落在那手串上。珠子颗颗圆润,光华内蕴,中间那只玉石雕琢的小鲲,圆头圆脑,神态稚拙可爱,在珠光里仿佛活了过来。

      她沉默着未语,也未接。

      玹攸指尖微微收拢,以为她不喜。

      千宿唇瓣微启,正要说什么,他却突然抓起了她的手。

      房间里很静,夜风透过窗户吹来。

      他将手串绕过红色心脉绳,不由分说地为她戴在了手腕上。

      抬眸间,正撞上她讶然的目光。樱唇微启,水色潋滟,润泽如新摘的朱果。

      他凝着那唇,心头一悸,喉结微动,低声道:“我思来想去,你我之间,定然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他望着那唇,不由微微倾身,抬眸细审她渐染柔意的眼波:“否则,我怎会对你身上的气息这般熟稔?”

      熟稔得仿佛曾相拥而眠,缱绻入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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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写《被妖界小公子渣了后》《怯他》《摇春宫》求收藏! 完结文《春长渡》《抚卿》《折尽长安桃花时》《探倾朝》《折青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