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深深处》薄纸文刀

55、深渊与永远

　　面对洛心质问他为什么不回话，他也委屈地解释了。

　　“不是我想乱走……刚刚明明是你喊我，是你让我别说话，跟我说会暴露位置的。”

　　说完，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如果洛心没说过那些话……那刚才黑暗中用她的声音说话、命令他保持安静的……是什么东西？

　　储藏室里还有其他人，不，也许是其他……鬼。

　　寒意瞬间袭上赵一飞的脊背，恐惧瞬间就压过了疑惑。

　　“不行，管不了那么多了，”赵一飞胡乱向前抓了一把，抓住了一条冰冷的手臂，“不能再躲在这里，我们赶紧走。”

　　但此时，储藏室的灯又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赵一飞心中一慌，更加用力地握住那条手臂，向着记忆中储藏室的入口走去。

　　没走几步，他也听见了叮铃的铃铛声。

　　什么？

　　赵一飞顿住脚步，回头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心心？”

　　“嗯？”洛心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怎么了？阿飞你说得对，我们快走吧。”

　　赵一飞霎时僵在原地，头皮发麻。

　　他明明已经拉着对方走了好几步了，为什么洛心说的好像他没有走的样子？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手中紧握的那条手臂触感不对。

　　他握着的手臂触感冰冷、滑腻，根本不像是人的手臂。

　　叮铃。

　　一声铃铛的轻响贴着赵一飞响起。

　　“不……”赵一飞猛地甩开手，踉跄着向后跌去，脊背重重撞在货架上。

　　恰在此时，储藏室内的照明系统再次恢复了，冷白的光晕洒满室内，赵一飞也看清楚了……

　　离他最近的，是一条苍白的、毫无血色的手臂。

　　那条手臂的手中正提着一个铃铛，在他惊恐的注视着中，手臂像是在嘲讽他一样，轻轻晃动了下铃铛。

　　赵一飞的目光越过手臂，只看到了层层苍白手臂紧密纠缠、盘绕形成的巨型“茧”。

　　“茧”的内部，不断传出洛心的声音。

　　“阿飞？好黑啊，你在哪里？”

　　一边说着，组成“茧”的手臂向着四周摊开，正在摸索着什么。

　　赵一飞后退了半步，极致的恐惧催着他疯狂跑向储藏室的大门。

　　他刚刚拉开门，就感觉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份冰冷的重量……

　　“阿飞，你要自己走吗？”

　　赵一飞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他不管不顾地向前狂奔，直到跑了另一条走廊上，才敢停下回头看一眼。

　　没有。

　　那个怪物没能追上来。

　　这时他才松了口气，感觉肺部痛到似乎有一把火在灼烧。

　　为什么……那个怪物到底是哪里来的？

　　怪物吞噬了洛心？

　　对，没错，就是怪物吞噬了洛心！

　　“哈……哈……”赵一飞捂着胸口脱力地跪倒在地，不断在心中重复着。

　　没错，是怪物吞噬了洛心，是怪物！该死的怪物！

　　不等他缓过来，一股刺骨的冰冷，忽然缠绕上了他的胸腹。

　　赵一飞低头一看，发现一条又一条苍白的手臂字他依倚靠的墙壁上生长出来，正在缠上他的身体。

　　他以为的走廊墙壁也换成了储藏室的门板……

　　赵一飞怔了下，瞳孔猛地收缩，他才意识到……

　　刚才的夺门而出和走廊狂奔不过是他的臆想，或者说是他渴望的结果。

　　实际上他在门口就被抓到了，从未能逃出去。

　　“不……不要！”赵一飞尖叫起来，奋力挣扎着，但苍白手臂的力量大的惊人，它们逐渐攀上他的肩膀、缠绕住他的脖颈、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片窒息的苍白中，洛心那熟悉的、温柔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

　　“阿飞，不要……不要抛下我。”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

　　——

　　云悠被顾无带着，再次踏上了向下的楼梯。

　　顾无脚步轻快地带着云悠路过负一层、负二层，紧接着向下、向下、一直向下。

　　云悠一开始还在数楼层数，在超过负十层后，他就渐渐放弃了。

　　楼梯仍旧在向下延伸，顾无也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就算是豪宅，有负一二三层还正常，但是负十层还要向下……究竟下面有多深，又要下到什么地方去？

　　虽然楼梯间还有壁灯散发着幽暗的光晕，云悠的心也越来越慌。

　　这仿佛无限向下延伸的楼梯究竟通向哪里？地狱吗？

　　“等等，我们还要向下吗？”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顾无侧头看了他一眼，雪白的发丝被昏暗的壁灯镀上了一层微光，他发出个肯定的鼻音。

　　“嗯，还不到底呢。”

　　云悠皱了皱眉，本能地抗拒再向下走。

　　顾无看出了他的犹豫和抗拒，晃了晃他们握着的手，用亲昵到近乎煽动的口吻道：“再相信我们一点，好吗？马上就快到了。”

　　云悠与他对视，也许是被蛊惑了，也许是他自愿的，他继续迈开脚步跟着顾无向下走。

　　向下，向下，永无止境般地向下。

　　直到云悠的腿都开始发酸，他们才终于踏上了平地，走入一个异常广阔的地下大厅。

　　大厅的内部、四周和天花板都铺着厚重的、柔软的地毯。里面的温度有些高，让刚踏入这里的云悠站了一会儿就轻微出汗。

　　大厅一头连接着他们来时的楼梯，另一边则是另一段继续向下的楼梯。

　　云悠环视一圈，没有见到家主，正想问顾无，却不想顾无松开了握着他的手，走向到了向下的楼梯口。

　　他在那里站定，再转身看向云悠。

　　云悠忍不住道：“你还要再向下吗？我不用再跟着下去吗？”

　　顾无挑了挑眉，血色的眸子里透出笑意。

　　“已经足够了，你能下到这里来，已经证明了你的心意。”

　　顾无向着云悠摊开手，道：“你想知道的一切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吧？”

　　他？家主吗？

　　云悠的心跳猛地加速，点了点头。

　　“那么……你想知道吗？”

　　“当然。”云悠几乎是脱口而出。

　　“啊啊……”顾无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一副就知道是这样的样子，却没有闹脾气，而是认真地看向云悠。

　　“一切的答案其实就在于此，云悠，他的名字——”

　　“顾无。”

　　“顾宅的顾，虚无的无。”

　　在对面白发的俊美男子吐出那个名字的刹那，宛如有一万发惊雷在云悠的脑海中炸响。

　　顷刻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开始旋转、扭曲、模糊，眼前少爷的声音变得极其遥远。

　　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攥住了他，短短几秒内，他的冷汗就打湿了衣服。

　　云悠踉跄了下，极力想要控制肢体，却只换来肌肉不自然的痉挛。

　　“呃……”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厚重的地毯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什……什么？

　　云悠拼命撑起头，视野里晃动的色块逐渐重叠，楼梯口的白色的身影越发清晰。

　　“没错哦，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他好像明白云悠想要问什么，为他解释道：“虽然这不是我所愿，但这个世界实在是太脆弱了。”

　　“当我将意识投注这里时，常常搅乱这里的时间线。”

　　“就像人类看视频一样，有一个片段你很感兴趣，但是来回倒带暂停的时候，因为进度条太快了，难免会出现暂停早一些或晚一些的情况。”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也从未在意过。”

　　“但是……”白发的男子轻轻笑了起来，“这次不一样，这次遇见了太喜欢、太喜欢的部分。”

　　“喜欢到屏幕外的他也要挤进来，和我抢呢。”

　　白发顾无背后的楼梯口中，那浓稠如实质的黑暗涌动着。

　　“无论是我还是你口中的家主，其实都是此世之外的‘我们’，在此世之间的‘投影’。”

　　“不过我是过去的他的投影，他是未来的他的投影，当然，这个过去与未来是相对于此世的时间线而言的。”

　　“于我们而言，时间并没有意义。”

　　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让云悠眼泪、口水和冷汗都控制不住地向外涌出，他瘫软在地上肢体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涨破的水袋，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濒临崩溃的极限。

　　“看吧……”白发顾无用一种炽热且爱怜的目光注视着云悠，“结果就是这样。”

　　“脆弱的人类根本无法长时间接触我们。”

　　“早晚会坏掉的。”

　　“但是我们不舍得悠悠坏掉，所以……”

　　“来吧，悠悠，来成为我们的妻子。”白发顾无的声音越来越遥远、扭曲，但却仍然精准地传递到云悠的脑海中。

　　白发顾无向外展开手臂，姿态如同展示，又像某种邀请。

　　“成为我们的妻子，成为我们的温床，然后悠悠可以与我们融为一体，接着诞下我。”

　　“其实我很喜欢悠悠喊我少爷，虽然很不喜欢他，但是如果能经由悠悠的身体真正来到这个世界，也还不错。”

　　云悠模糊的视野中，白发顾无身后的黑暗逐渐爬上他的身体，他的白发逐渐染上了纯粹的黑色，眼眸中的猩红也逐渐被深渊般的浓黑取代。

　　属于少爷的神情自那张脸上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云悠迷恋的那份淡漠。

　　“主……主人……”云悠勉强发出声音，濒死的感受攥住了他，让他如同渴望救世主救赎的信徒那样，向着家主顾无伸出手。

　　好难受、好痛苦，要死了……救救我……

　　黑发的家主顾无迈步走向云悠，他迈出一步，身后那深层的、无边的黑暗就随着他的移动而前进一步。

　　那在深渊中亘古存在的黑暗争先恐后地侵入此处，覆盖包裹这里。

　　家主顾无在云悠的面前停下脚步，蹲下身握住了云悠伸出的手。

　　“我听到了。”

　　家主握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在接触到家主的瞬间，那几乎将他撕裂的恶心、眩晕和剧痛，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云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瞳孔微微散开，如同溺水者被拉出水面一般拼命呼吸着。

　　待他缓过来一些，他才发现，真正将他从地面提起来的并不是家主的手，而是那些涌动的黑暗。

　　那些黑暗仿若实体，在周围涌动着。

　　顾无伸手轻轻擦掉他满脸的泪水和津液，低头亲吻他的额头。

　　“悠悠也爱着我们吧。”

　　“所以……说愿意。”

　　更多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攀上了他的身体。

　　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说不与不说的结果是一样的。

　　但是……望着那张完美的面孔，他一切痛苦的根源，那份悸动与迷恋依旧在灵魂深处燃烧着。

　　这样就好……

　　“我愿意。”

　　黑暗欢呼雀跃地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