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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燃尽 “如果我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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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虚门,柳无夜的院子。
季正元哼着小曲儿到了门边,“怎么不上灯……”话未说完,胳膊一紧,被人从门缝拉了进去,“啊—”短促的半声惊呼之后,夜色又归于平静,门内的一点问话轻若无声。
“干嘛的?”
“嗯嗯嗯嗯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嗯嗯嗯嗯嗯嗯嗯。”
“没撒谎?”
“嗯嗯。”
“不许叫啊。”
“嗯。”
捂住嘴的手松了开,季正元长呼了口气,摸黑将手里的食盒放到了桌上,顺手擦亮了火折子,但火光只在眼前闪了一下,仿佛从没亮过。
“你想干嘛!”
“都知道你在这儿,不用藏,黑灯瞎火的怎么吃饭啊。”
“都知道?还有谁知道?”
“谁都知道,小师叔打过招呼了,不然怎么会放你进来。”
“哦……嗳?放我进来?你们不放我也能进来。”
“是。”季正元将灯笼点亮了,眼前人一身细布缠满,恐怖里透着滑稽,他随口问道,“你也是杀手么?”
杨絮一脸惊奇,“你怎么知道?”
季正元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小师叔这是想做首领么……”
“嘁,他差得远呢。”
“青云山到凌虚门那么远。”
杨絮一时没反应过来。
“公子怎么称呼?”
“漂漂。”
“漂公子,漂漂公子,漂……吃饭吧,那个……吃么?”
两人齐刷刷看向缩在角落里的人,明明没受任何束缚,却是双手双脚并拢,一动不动,眼睛很久才眨一下,瞎子一般目无焦点却两眼直勾勾。
“应该也饿了吧。”杨絮捡了点菜端过去,在他眼前敲了敲碗沿,“吃饭啦。”
呆滞的眼神在看到饭碗的瞬间猛地晃动起来,然后毫无征兆地开始呕吐,吐出来的却只有夹着血丝的一点酸水。
“我去,你这饭里放了啥?”
“大米,腊肉……”
杨絮已经尝了一口,“挺好吃啊,不会是有毒吧?”
“那你吐出来。”
“多浪费,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
杨絮干脆坐回桌边开始吃饭了。
季正元倒了杯水准备送到角落里去,被杨絮伸脚拦住了,“随他去吧,他现在看到什么都是要吐的。”
“为什么?”
“你杀过人么?”
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如实答了,“没有。”
“杀过别的什么么?”
“都没有。”
杨絮扭头看了他一眼,问得很认真,“那你们怎么学会杀人?”
“不学。如果你想问的是对恶人如何下得去手的话,多跟好人待在一起,看到他们被欺负自然就下得去手了。”
“真好。我们那养了很多兔子,不喜欢兔子的话还有狗有猫有小鸟,再不喜欢,还有同伴,小孩子嘛,总会喜欢上一个处成朋友的,然后某一天就得亲手把他杀了,放血,剁碎,生饮其血啖其肉,之后大概总有那么几天是什么也吃不下的。”
角落里的人又开始干呕,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杨絮起身给了他一手刀,将他打晕了过去,看着他蜡黄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造的什么孽,这到底谁啊?”
“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你知道?”
“我不知道,可你不知道你绑他来干什么?”
“你小师叔让我绑来的?”
“小师叔绑他来干什么你知道么?”
“不知道。”
“小师叔给你钱了么?”
“没有。”
“你欠小师叔钱么?”
“不欠。”
季正元眨巴了下眼睛,“那你为什么把这个人绑过来?”
杨絮愣了一下,“对啊,我为什么要把他绑过来?嘶,我为什么要听他的,他又不是我首领。”思考不过一瞬便偏了下头,“管他呢,管饭就行。”
周移将周师暮送到了院门口,她关上院门,并未急着回屋,而是靠在门上就着头顶灯笼的光亮展开了柳无夜给她的那团纸——一张蒙面女子的画像——她盯着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拔下自己头上的玉簪又看了会儿,一松手,玉簪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进了屋子,闩上门,黑暗里闪出了半个人影。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自然是有事。”人影慢慢靠近,现出了人形,苏禾伸手环抱住她,下巴垫在了她肩上,眼睛看着虚空,声音轻飘飘的温柔,“人丢了。”
“什么!”
他双臂收紧,没让她挣脱,“能跟踪我的人可不多,你确定周无承不知道‘洛’在你手上么?”
“当然。”片刻沉默,安慰自己似的又肯定道,“袁殊不会告诉他的。”
他稍稍松开手,拍了拍她后背,“那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如果是袁氏山庄的人,我现在怕是不会在这里,剩下的,该来找你的总会来,等着吧,到时候我替你处理了就是。”
找我?
周师暮眸光微微动了动,松弛下来,“没事,我知道是谁了?”
“谁?”
周师暮没有回答,她摩挲着苏禾露出的后脖颈,正两圈又反两圈,在皮肤开始发热的时候轻言道,“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吧。”
“阴曹地府么?”
“去么?”
“三生有幸。”
苏禾侧过头吻了吻她发根,思绪却全不在眼下。能跟踪自己并让自己毫无察觉的……难道是哪个厉鬼从阴曹地府爬回来了?那可真是……让人期待啊。
屋里屋外,灯已经全部灭了。
周无承坐在一片黑暗里,依旧盯着手上的画轴。
……
“江诺,学琴去吧,师父我给你找好了,我听过了,能教好你的,还会画画,拜一个师父学两门手艺,划算吧?”
“为什么要学琴?”
“我觉得你会喜欢,试试吧,不喜欢就算了,反正也没给师父钱。”
“我学好了琴画,你能教我剑法么?”
“既学好了琴画就当爱惜自己这双手,还舞刀弄剑干什么?我知道你娘偷偷教过你了,你先去学琴,学完再告诉我你真的要做个剑客么?”
“如果我真的想做个剑客呢?”
“那就重新给你找个师父。”
“你为什么不能教我?”
“你爹废剑一把,教不了人的。啊,还得找个琴童,要不趁机把那个小乞丐接到家里吧,你娘就说不了什么了。”
……
“又偷看!”
“娘让我来叫你吃饭……不想吃么?”
“嗯。你回去陪你娘吃吧。”
“娘出门去了。爹,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嗯?”
“每年的今天你都会一个人练剑,擦剑,看剑,娘也是,一整天都不会跟你碰面,好几次想问她又觉得好像不该……”
“别问你娘。”
“也别问你么?”
“哈……我师弟生日。”
“你师弟……生日?”
“他爹娘常在外游历,一年见不上几面,唯有他生日和石榴结果的时候一定会回来,所以每年生日他都会回家去,但我跟阿川为他准备的贺礼,他却是一次也没错过,总在三更半夜赶回来,挨个敲门,把我们叫醒,听一句贺词,道一声多谢,后来我跟阿川干脆候着他,三个人从夜半喝酒到天明,然后等着看他一年中唯一一次挨掌门骂。”
“爹你这么思念师门,为什么不回去呢?”
“好马不吃回头草没听过么?走吧,我们去找你娘,一起进城吃顿好的。”
“太好了!”
“臭小子,你娘做饭……别品,咽就行了。”
“知道……”
“晚饭我做。”
“一言为定!”
……
“面具要哪个?”
“钟馗。”
“镯子呢?”
“这个。”
“我觉得你娘更喜欢这个,赌一把?”
“娘,爹给你买了镯子。”
“干嘛买两个?”
“怕你舍不得戴。”
“娘,你更喜欢哪个?”
“这个。”
“哦……”
“我的钱!抓小偷啊!来人啊!我的救命钱呀!快来人啊……”
“面具给我,陪你娘在这儿等着。”
“多谢义士,多谢……”
“爹,为什么做好事要戴着面具呢?”
“钟馗捉鬼啊。”
“可上次戴的是小鬼啊……”
“小诺,做好事为什么非要人知道?别缠着你爹了,陪娘去买两个铃铛,门头上的该换了,这次买银的怎么样?”
……
“对不起……照顾好……自己和江诺……”
“不,江还,你坚持住,你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呢,是我对不起你啊,是我!我不该让你离开凌虚门的……哥,给我解药,给我!”
“怜心,他不是为了你离开凌虚门的,他是为了微,你醒醒吧。”
“段逸情你闭嘴!我能不知道么?我能不知道么!那又怎么样?我愿意怎么过就怎么过,你管得着么!”
“他管不着我管得着,顾怜心,你看看你自己过的什么日子。”
“开心日子。”
“开心?这么多年他碰过你么?你儿子知道他爹心里住的是另一个男人么?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死抓着他不放干嘛啊?你带着小诺跟哥回去,你放心,哥一定会杀了微给你出气的。”
“我不回去!江还今天要是死了,我们之间也只能活一个!”
“好啊,那我告诉你,江还今天是一定会死的。我说了,他要是能捱过一个时辰,我就给你解药,但是顾怜心,你再清楚不过了,他是不会为你忍受这种锥心之痛的。你今天回不回去都得回去,我活着不是为了看你这么糟践自己的,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江还,江还,微还等着你回凌虚门呢,你回去吧……你别死,你别……江还,江还——”
“怜心……”
“别碰我!小诺,抱着你爹。记着,你娘不是好人,你爹不是坏人,如果能活下去,别做我们任何一个。”
……
“你想跑去哪?凌虚门么?侠微现在是掌门了,你要去求他收留你么,你知不知道让你娘受尽屈辱的罪魁祸首是谁啊?”
“江还连凌虚剑法都不肯教你,回凌虚门,你觉得你配么?”
“要不是你,怜心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你给我好好守着她,不然我把你活埋了!”
“别听你舅舅嘴硬,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他要是不后悔就不会隐瞒江还的死讯。为一个江还赔上自己亲妹妹的性命,可真是够给凌虚门面子的。”
“如果不是他让你娘去招惹你爹,那你爹现在就是江掌门,你娘也还是左护法。真希望你爹当初能听劝,别娶你娘。”
“会画画是吧,趁还记得,多画画你娘吧。”
……
画的再像又如何,能让人死而复生么?
抚琴作画,就算技惊天下,临到跟前,也是连自戕都做不到。
天光已经破晓,周无承点燃了手上的画轴,火光并不耀眼,焦灼的炽热悄无声息地吞噬了簪花的少年。
道法万千,终归于始。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