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秘密 “人与人之 ...
-
凌虚门开山四百周年庆典,江湖盛事一件,明日便是正宴,远客已经陆续而至,青云山脚下从一大早就开始热闹起来。
孙圆和柳无夜一左一右站在山门前迎客,寒暄客套的话翻来覆去,柳无夜渐渐懒于开口,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心不在焉地听着孙圆将一句同样的话说出一百种花样。
清早凉,正午热,日头灼人,来客终于消停了些,季正元送了饭来,柳无夜又饿又没胃口,几口下去,只觉得恶心,胃中翻涌,脸色都白了,孙圆看他捂住了嘴便伸手拍了拍他后背,“想吐就吐了吧。”
柳无夜摇了摇头,强行将不适压了下去。
孙圆倒了杯茶递过去,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在凡间待了这么多年,你这神仙一样的胃口还没适应呢?我是真的好奇,到底多金贵的人家才能养得好你?”
柳无夜不过一笑,“输得还不够么?”
孙圆不知从何处变了三枚铜板出来,“猜猜哪枚是假的。”
柳无夜瞥了两眼,“都是假的。”
孙圆眼睛又眯了起来,“你知道天元钱庄么?”
“还有人不知道天元钱庄么?”
“你见过他们家少东家么?”
“没见过。”
“前几天沈少受阿瑾所托来检查这几枚我偶然得到的铜板,有幸见了一面,你们富贵人家的公子是不是都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我们?”柳无夜失笑,“你是又觉得他和我有几分相像?”
“沈少是沈家的独子,天元钱庄这么大的家业,明面上的继承人就一直只有他一个,五年前,沈夫人携沈少去别居避暑,遭遇意外,沈夫人殒命,沈少九死一生,却还是活了下来,没记错的话,你也是那个时候来的。这些□□足以乱真,已经在和缅流通了有一阵子,却没有任何人发现,能一眼看出来的,只有沈少。”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略轻,手上感觉不出来,但经不住天平称啊。”
“药铺的姑娘一定很好看吧。”
“你别插科打诨。”
柳无夜沉默了片刻,“圆哥……”
“嗯。”
“沈家只能有一个‘沈少’。”
“所以……”
他抬眸看着他,眸光幽暗,“你会帮我么?”
对视半晌。
孙圆皱了下眉头,“耍我?”
“你自己都不信,何必。”
“那你怎么知道这三枚铜板都是假的?”
“你说的,猜。”
“就不能让我猜对一回么……”孙圆叹了口气,从怀里掏了沓纸出来,“你让我查的事儿有结果了,你猜的没错。”
“多谢。”
“少侠你这么厉害,怎么就没猜出人家周师暮是要睡你呢?”
柳无夜脸色瞬间变了,孙圆盯着他强掩羞愤的表情放声大笑,半晌才心满意足地收敛,“你也真是好脾气,居然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学学长烟,这种趣事,当然是找我啊。”
柳无夜并未搭话,拒绝和默许同样无言。
孙圆另起了话头,“你不如再猜一猜这次任心教会送你什么?”
“与我何干,不是他们一直在招惹凌虚门么?”
“他们不招惹凌虚门才奇怪呢,你知道老掌门的大弟子是谁么?”
“不是师父么?”
孙圆摇了摇头,“江还,你师父的大师兄,你师爷的亲儿子。他和你师父再加上颜叔,当年江湖赫赫有名的三剑客,只是他二十七年前突然离开了凌虚门,带着自己的妻子——也就是顾玉心的亲妹妹顾怜心——消失无踪,所以现在很少有人提起了。”
“魔教……”
“妖女,和名门大侠,江湖最喜闻乐见的故事。护犊子是凌虚门一贯的传统了,为了江还,老掌门顶着压力庇护顾怜心,她住在青云山的十一个月,来寻仇的人几乎踏破门厅,呐,门楼上那个缺角就是老掌门亲手削的,就算放弃百年声名也要护犊子护到底的意思。”
“可要庇护的人却一走了之。”
孙圆侧目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应该留下?”
“人活一世,轮不到别人说应不应该,我只是希望听到些不一样的故事。”
“不一样的,也有啊,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一直一个人么?”
“缘分。”
“你看你师父什么模样什么家世,还能缺缘分?江湖传闻,他以前每年都会去一趟永安城外的静安寺,替外祖还愿,往来的世家小姐多,其中一个出身高门的爱他爱得死去活来,说是可以接受你师父不愿意娶她,但如果娶了别人,她一定要个理由,然后自戕殉情死可瞑目,你师父就此看透,不想耽误任何人,所以立誓终身不娶……”
柳无夜笑出了声。
“怎么,不信?”
“这故事有什么不一样,迫不得已卖文养活自己的穷秀才不都这么写么?”
“我还没说到不一样的地方呢,‘江湖传闻’有几个是真的,其实……”
话没说完,头顶挨了一下,孙圆眸光一冷,回头,眼皮却瞬间耷拉下来,“舅舅。”
柳无夜憋住笑起身行了个礼,“师父。”
“你上去吧,你师姐给你煮了绿豆汤。”
“是。”
柳无夜走远了孙圆还一动不动地坐着,玄微踢了他一脚,“你也上去吧,不用守着了。”
“你自己守么?”
“我站一会儿。”
孙圆歪着头叹了口气,“舅舅,又不是你的错,你牺牲太多了。”
“这些无稽之谈你都哪听来的?”
“这些确实是无稽之谈,可真相不是没人说就永远没人知道的,越是藏着,见光的那一天就越是惊涛骇浪。你太对得起江还了,是他懦弱,关你什么事,你就说明白,让顾玉心找他去好了,何必捎上凌虚门替他顶着?”
“瞎说什么呢,他是凌虚门弟子,所有事情就永远都是凌虚门的事情。”
孙圆似是笑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摆,“行,愿意为情义所累,谁能劝得动呢,你们都是圣人,就我是不肖子孙……”
“你不求安定我也懒得管你,但别总招惹人伤心,情债你还不起。”
“都是他们愿意,我为什么要还?”
玄微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因为,有报应。”
“不信。”他打了个响指,往出山的方向迈动了步子。
“你去哪?”
“找报应。”
“孙圆!”
“不是不管我么……”
“少打听无夜身世,有些秘密,知道了并不会让人变得亲近,若你对他人还有一丝一毫在意,就收敛点你的好奇心。”
玄微音色难得严厉,孙圆低眸默了一瞬,“这么在意无夜,总不会不知道他最近在烦什么吧?”抬眸,一切照常,“舅舅,你到底偷听了多久?非君子当为啊。”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玄微才摇了摇头,“你这儿子到底随了谁?”
玄宁从树荫里走出来,带着浅笑,“从小谁最宠他啊,一挨打就喊舅舅。”
“师兄的事……你告诉他的?”
“怎么可能,你倒不如问问川哥,被哄得开心了他什么不说,小七,小瑾,无夜,长烟只要一个知道了不就全都知道了,他们这个年纪,你还指望他们能保守秘密么?”
“他们是还小,可你儿子今年多大了你知道么?”
“哎,你这是在提醒我们老了么?”
“我老了,你没有。”
玄宁抿嘴笑了笑,“你看,那儿有朵花,帮我摘来吧。”
花摘了两朵。
“长烟呢?赵瑾不回来,小七不回来,阿思也不回来,不会连她都不来吧?”
“都不来才清静呢,你可真是老了……”
“我们是双胞胎。”
“嘁,去山里义诊去了,会来的,早晚。”
孙圆一路哼着歌,优哉游哉,路过废酒馆却突然停了下来,侧目一瞥,千疮百孔的窗户纸透着半个人影,屋内隐约传出指甲敲击剑鞘的声音,叮叮,叮叮……信步走近,靠在了窗户另一侧,“你居然回来了。”
敲击声戛然而已,“是要寒暄么?”
孙圆默了一瞬,“自是不必。”说罢往后一倒便翻进了屋子,顺手又将窗户关上了。
屋檐的影子慢慢拉长。
良久,一声长长的呼气,“回点苍山么?”
穿衣服的窸窸窣窣,“路过,来拿沈少没从你这儿带走的东西而已。”
“明天庆典。”
“我家掌门一定会去,吵起来岂不扫兴。”
“颜叔说的都是气话,他怎么可能真的和你断绝关系,就不能服个软哄哄他么?”
“他说的都对,只是我做不到,哄有什么用,我家掌门又不傻。”颜七扯了扯衣服起身,朝孙圆伸出了手,“给我吧。”
孙圆将半袋□□放了上去,却没有松手,“不是说昭影司只管江湖事么,这也算江湖事?”
“那你一开始就该找府衙啊,找小瑾干什么?你图的方便,现在要来问我?”
“传个话而已,我以为朝廷就是朝廷,江湖就是江湖,互不插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算江湖,哪里算朝廷,总不会是你我来定。”
“少主你看的这么明白,为什么还要去呢?”
颜七偏了偏头,盯着孙圆难得正经的脸,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谁都知道阿瑾此去不会有好结果,你又何必?”
颜七笑了一声,酒窝陷了下去,“我何必去,你又何必问,人与人之间不都是何必。”说着拽过钱袋,抬脚便走。
“阿七,你难道要这么过一辈子么?”
颜七已经走到窗边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张笑脸,“衣服都还没穿就别一副兄长模样了。”说着一脚挑起落在窗边的外衣蒙住了他的头,“别说我回来过了。”
孙圆扯下衣服,人已经走远了。静坐半晌,一声哼笑,似叹似嘲。
这衣服可不是我想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