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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行船 退一步是禁 ...

  •   韩亦唯爸妈住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公安家属大楼,从这过去,大概四五十分钟的车程。

      路上,程风话不多,靠坐在副驾驶座,胳膊肘拄着窗沿,歪头盯着窗外快速轮换的夜景,双眼不怎么聚焦。
      她存在感一直很强,极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车里刺鼻的气味还没挥发掉,周崇时放缓车速,给窗户开了条缝隙,顺手打开广播。
      白噪音和风声一起灌进来,显得没那么空旷。

      过了会儿,程风回神,问他:“还有没有烟了,给我一支。”
      周崇时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去摸裤袋:“你不是早就戒了?”
      “这个有时候真是好东西,戒了多可惜。”程风不忘提醒一句,“先说好,你不能和庞叔告我的状……不然他得念叨我一整年。”
      “我告什么状?又没好处。”周崇时勾勾唇角,想到什么,问她,“那位以前没叫你戒过吗?”
      “谁?韩亦唯吗?”程风说,“怎么可能没说过,但我不听他的。”
      周崇时问原因。
      “怎么说呢。”程风简单组织了一下措辞,“就比如,庞叔苦口婆心管着我是为我好,当然,他也是为我好,但里头的成分不明。”
      真心实意管教和掌控欲作祟,这两者的区别她还是分得清的。越是这样,她越是忍不住起逆反心理,次数多了,很难不反感。
      周崇时心里有数,没再说什么:“打火机在格子里,你翻翻。”
      “摸到了。”

      程风把被吹乱的头发揽到一边,调了下座椅,整个身体向后仰。
      她从烟盒里抖出细细一支,衔在嘴里低头点燃了,火光跳跃了一下,昏暗环境柔和几秒,照亮了侧脸和锁骨,烧掉了堵在胸腔里的躁意。
      她慢慢呼出一口雾气,两根做了美甲的手指掸了掸烟灰,思绪又开始飘忽。

      周崇时扫了她一眼。

      从过去到现在,程风一直是个把烟抽得很有味道的女人。

      这时的她闻起来就像烟叶、鼠尾草和鞣过的皮革。

      一支烟的功夫过去,程风说:“今晚好像有点堵车,不行换条路走吧。”
      周崇时看导航:“晚高峰哪都堵。你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没事,大不了让他多等几分钟。”程风调整好姿势,“我眯会儿,快到了喊我。”
      “嗯,你睡你的。”

      树影从挡风玻璃前拂过,周崇时升上车窗,调高了她那边的空调温度。

      一个小时后,几排高楼从远处露头。程风之前来过几次,知道这小区门禁森严,陌生车辆开进去得登记,还得联系业主确认。她嫌麻烦,让周崇时把车停街对面。
      程风推门下车,回身冲他笑笑:“送到这就行了。放心,我不是真去打架的,暂时还不需要娘家人帮忙出头。”
      “我知道你一个人就能解决。”也知道,今晚的她急切地需要一份点到即止的陪伴。
      程风潇洒摆摆手:“走了。”
      周崇时点点头,目送她走远。

      周围路灯排成排,人行道上光影缭乱。
      韩亦唯早就到了,在小区门口等她,他一眼看见那辆车,等她过来了,问:“谁送你来的?”
      程风说:“还能有谁?周崇时。”
      “这么晚了,你们俩还在一起。”
      “你还真是谁的飞醋都吃——是不放心我,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她心情一差,讲话难免夹枪带棒。
      保安室的人听到动静频频侧目,看戏意味很明显。
      都是熟人,韩亦唯面子挂不住,原想说两句好话弥补刚电话里闹的不愉快,此刻也打消了这念头。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过了门禁,风呜咽地卷起脚边的灰。

      来之前,韩亦唯又买了些补品和水果,要拿上去的东西不少,他的车临时停在了家楼下。
      他掀开后备箱,拎起最重的两盒,回头看程风,想叫她搭把手。
      程风背对着他站在那,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摆明了拒人千里,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挂着脸。
      韩亦唯多少有点芥蒂,但没表现出不满意,和缓道:“都要上去了,等会儿态度好点,嗯?”
      程风说:“舔着脸假笑,曲意逢迎算态度好吗?那我尽量做到。”

      韩亦唯自诩情绪稳定,还是被这话呛到。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程风,别耍小性子,好好沟通不行吗?非要这样说话,有什么问题不能心平气和解决?”
      “我人都来了,怎么做我心里清楚,用不着你特意提醒。”
      “那你现在板着脸给谁看,是不满意我,还是不满意我爸妈?”
      “我到底不满意什么,你不知道?”
      “这点事至于这样?”韩亦唯说,“如果真不想给你过生日,就没必要费劲请你过来,折腾来折腾去,大家都不好受。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跟你示好,不是为了让你服从,这道理不懂?”

      这些话像反问也像质问,界限并不分明。

      程风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这下彻底爆发:“又不是我非要你们给我过生日!”

      她直勾勾面对着他,一双眼睛阒黑,融进无边的夜色。

      “韩亦唯,别说得像我多小心眼多较真似的。计划有变我能理解,确实没多大点事,但你打着和我商量的旗号,三番五次地通知我、命令我,凭什么我就非得听你的?你是皇帝?”

      韩亦唯很少同她吵架,过往但凡有点苗头,总会想办法熄火,等彼此冷静下来再促膝长谈。
      但夜晚会放大人的感观。
      他没用反驳的方式进一步激怒她,语气却不见得有多好:“程风,我岁数不小了,该考虑成家的事了。但你考虑过么。你要真想跟我结婚,最起码的,是不是得和我一样,为我们的将来做点努力?”
      程风气极反笑:“又成我的不对了?”
      “没说你哪里不对,但事实摆在那,你确实一点不急啊。”
      “不急就是不想结婚吗?”
      “谈恋爱不是随便找乐子玩玩儿,你也该改改了。我对你没别的期待,就想让你和我家里人多相处,其他的顺其自然。这不难吧?”

      程风盯着他身后灯火通明的单元楼,凉笑:“在这之前是不难,但现在不好说了。”
      说完,她掉头就走。
      没走两步,被叫住:“确定不跟我上楼?就非得这样搞?”
      程风没搭理,越走越远,单薄的身影渐渐融成一个黑点。

      韩亦唯低骂了一句,拿脚踢了一下车底盘,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没追上去。

      今晚闹这么一遭,两个人都不好过,他心情同样极差。

      韩亦唯抬头,朝楼上自己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给家里打电话,说路上出了事故,不小心追尾了,处理完估计要很晚,他和程风就先不过去了。
      母亲关切地问了几句,却没提到程风。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敷衍了事,回车里连着抽了两根烟,才压住那股烦闷感。

      白雾缭绕,韩亦唯叼着烟目视前方,一眼看见后视镜上挂着的琉璃香囊——那是程风买的。

      他想起程风,又想起和她在一起的种种。

      当初在茶馆第一次见到程风,韩亦唯只觉得她漂亮身材好,但惹眼的女人他见过太多,之前谈过的不乏这种,真正让他动心的,是她千变万化的性格。

      程风从不掩饰自己的市侩,像蝴蝶一样游走在行业里,对那些见不得光的潜规则烂熟于心,能融入其中,也能做到片叶不沾身。

      她有很多个赚钱的路子。
      他见过她拿普通茶叶以次充好,巧笑嫣然地高价卖给外地一个暴发户,转头把倒出来的好茶塞给茶馆保洁,叫对方拿去市场卖,卖完几几分成,剩下的钱就留给他孙子治病;顾客在她那,算是“衣食父母”,她能记清他们每个人的职业和喜好,把这些人脉捏在手里,帮忙介绍资源,从两头拿介绍费;他也见过她为了给同事出头,毫不顾忌地得罪“衣食父母”,对他们破口大骂。
      她太鲜活了,圆滑又张扬,矛盾又和谐。
      在他眼里的确千变万化,有意思得很。

      没在一起前,程风就坦然告诉他,自己世俗虚荣爱钱,韩亦唯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人活一世,总得图点什么。
      他真真切切追了她一阵子,忙前忙后甘之如饴,追到手后不仅没腻,反而陷得更深。

      程风在各方面都放得开,爱玩会玩,敢爱敢恨,她给过他很强烈的体验感和征服欲。

      得承认,他确实喜欢约束她,甚至热衷于在生活中调教她、规训她。这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篡改的本能。

      她并不会对他百依百顺,相反,她经常跟他对着干,越是这样他就越上心,管她也越多。

      抛开这些不谈,他们也有过很多亲密无间的时刻,是旁人无法比拟的契合程度。
      成年人谈情说爱总显得矫情,但韩亦唯不是没想过,以后要和她一起好好生活,为她遮风挡雨,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可怎么就闹成了现在这样。

      -

      程风从小区出来,准备叫个滴滴回去,余光看到马路对面的车位上还停着送她来的那辆车。

      车灯开着,两束光芭蕉扇似的散开,小虫聚到一处埋头乱飞。
      周崇时懒散地倚着车身,正低头玩手机,树影斑驳,他的侧脸明明暗暗,暮色笼罩下,四方的构图像部文艺电影。

      程风切掉打车软件的后台,等红绿灯过马路,到对面找他。
      没等她靠近,周崇时视线已经扫过来,像是有点意外:“这么快就结束了?”
      “没,是我没上去。”程风问,“你怎么还没走啊?”
      “去附近逛了逛,才回来,正准备走。”看她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差,周崇时猜出个大概,笃定地说,“你又跟他吵架了。”
      暴涨的情绪从最高点往下跌,此刻只剩疲软无力。程风兴致怏怏:“嗯,有时候想想挺没意思的。算了,还是别提他了。”

      周崇时本来也不是很想聊另外一个男人,没继续这话题,把手机揣进薄风衣的口袋,绕去车后,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坛石榴酒。

      程风惊讶极了,竟笑了下:“什么情况?”
      周崇时也笑:“喝点?”
      程风说:“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祝秀文每年都会给她酿生日酒,下午她和他一起把酒挖了出来,本打算晚饭时再喝。
      周崇时说:“想着你可能需要,就顺手带上了。”
      “我现在可真是太需要了。”程风眼里有了点光亮,“周崇时,你属蛔虫的?”

      程风很喜欢借酒消愁,二十岁出头的时候精力旺盛,几杯酒下肚,晕头转向喝到吐,等大脑被酒精一点点麻痹掉,再回去好好睡一觉,就算遇到天大的难事,第二天照样能过去。
      这两年身体素质变差了,加上韩亦唯不喜欢女人碰烟酒,她已经很久没喝尽兴过。

      程风接过酒罐,放手里掂了掂:“光喝这个多没意思,干巴巴的——等着,我给你露一手。”

      她去了趟附近的便利店,进门直奔冷饮区,扫荡了一整筐的冰块、饮料、基底酒,又随便拿了几包下酒小零食。

      周崇时进来找她,结过账,从她手里拎过沉甸甸的两袋东西:“我来拿吧。”
      程风没同他客套,问:“车钥匙呢?等等我来开。前面有个公园,我知道怎么走。”
      周崇时说:“口袋里。”
      “哪里?”
      “裤子。”
      周崇时占着手,程风绕到他侧面,自然而然地去掏裤袋里的钥匙串。
      他体温偏高,大腿肌肉绷成分明的一块,烫得像块沉甸甸的石头。
      周崇时垂眼盯她发旋,喉结滚了滚:“还没找到?”
      “找到了,刚摸烟盒去了。”程风好奇,“你不热吗?还穿外套。”
      “还行。”过几秒,周崇时说,“在外头待久了,是有点。晚上还是太闷了。”

      出了便利店,两人上了车。
      程风坐进驾驶位,握着方向盘熟悉了一下,启动引擎,把车开去人工湖附近的露天车场。
      这地方她和韩亦唯来过两次,当时还没动完工,一晃已经过去一年多。夏夜波光粼粼,湖水流淌,年轻人在夜跑,情侣在散步,不同人赏同一颗月亮,亘古不变。

      湖边一排间隔几米远的长椅,好不容易找到个空位,程风把东西放到椅子上,拆开两个加了冰块的一次性塑料杯,熟练地用白朗姆调了杯自由古巴。
      她递给他:“来一杯?”
      “要开车。”周崇时说,“我们俩今晚总不能露宿街头。”
      “叫代驾不就完了,国内现在很方便的。”

      周崇时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程风问:“怎么样?”
      “还不错。”
      “我以前做过一段时间调酒师。”程风说,“那阵子昼夜颠倒,闲着无聊,就找了个酒吧上班,后来那地方黄了,我就不干了。”
      周崇时说:“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你出国的第二年还是第三年?不记得了。”
      周崇时笑了:“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没怎么变过,一直都是技多不压身。”
      “那你呢?”
      “我什么?”
      “这么好的气氛,多适合聊天。”程风靠着椅背,一手抱膝,一手喝酒,懒洋洋地歪头看他,随便找了个话题,“跟我说说你在国外这些年的经历?”

      他回来这么多天,他们从没像现在这样静下心细聊过。
      此时此刻,简直恍如隔世。

      周崇时想了想说:“你想听哪方面的?”
      “……先说说学业?”程风说,“不对,你都拿奖学金买车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肯定成绩不错。”
      周崇时笑了声:“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成绩还有过差的时候?”
      “怎么没有过?”程风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高二那年有次月考,你排名直线下降,吓得我还以为是自己把你带坏了。”
      “有吗?时间太久远,不太记得了。”
      “算了,反正都过去了。”程风说,“那跟我说说,你在那边交女朋友了吗?”
      “没。”
      “真没有?不应该吧。”
      “真没。”周崇时说,“没遇到喜欢的同龄人。”
      “眼光太高不是什么好事。”
      “你眼光不高吗?”
      “也还好,我主要看感觉。”程风说,“谁这辈子没碰到过人渣——我那些没眼看的往事你也都知道,从初恋到韩亦唯,看着人模人样,实际没几个特别靠谱的。”
      “韩亦唯也算在内?”
      程风望着远处的湖景,有点放空地说:“他应该不算。”

      抛开他的大男子主义不谈,韩亦唯其实待她不算差,只是不够懂她。

      曾经有过无数个时刻,无数件不起眼的小事摆在眼前——比如家里灯泡坏了,她问邻居借来折叠梯,爬上去却够不到棚顶;再比如,午夜梦回突然醒了,她发现整个屋子空无一人,冷得像冰窖;以及逢年过节,别人阖家团圆,她在家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凌晨收到无数条拜年祝福,只觉得索然无味。

      或许程风没自己表现得那么洒脱,尤其在相依为命的父亲去世后,她也渴望过和一个人有个家。
      但韩亦唯并不懂。

      湖边蚊虫多,程风露着腿,皮肤针扎似的痛痒,她下意识挠了几下。
      周崇时脱掉外衣,披在了她腿上。
      他说:“先盖着吧,走的时候去趟药店,给你买盒药膏。”
      沥城的蚊子有多毒,他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酒过三巡,程风有点犯懒,带着鼻音“嗯”了声,很快又笑了一声:“这么体贴?”
      周崇时笑:“对你,不是应该的吗?”

      难得惬意,程风屏蔽掉那些倒胃口的糟心事,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基本是一问一答的模式,她问的次数更多,周崇时从容回答,跟她说起学校的环境、遇到过什么人、日常生活和一日三餐,偶尔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他也会认真解答,讲话时习惯性地盯她的眼睛,可能夜色撩人,眼神里莫名带点勾缠的意味,又像口不可测量的深井。

      夜越来越深,周围已经没什么人。
      程风今晚喝了不少,她酒量一直不差,受心情影响,开始有了醉态,意识慢慢混沌。
      她扶着椅背要站直了,头重脚轻,差点栽倒。
      周崇时适时扶住她,抽空叫了个代驾。

      二十分钟后,师傅来了。
      周崇时腾出手开车门,将她搀到后座,跟着坐了进去。
      车刚开走,程风皱了皱眉,嘤咛一声,闭着眼说:“……头好晕。”

      从前周崇时就知道她酒品差,时隔多年,似乎没半点长进,还是那副喝醉了任谁都能把人拐跑的样子。

      过往,周崇时为她收拾过无数次残局,他照例把她扶正了,叫她好好坐着,又说:“先睡会儿,一个小时就到家了。”
      程风闹别扭:“我要下车!”
      这时的她像个要糖吃的孩子,反差到和她本人毫不沾边。
      周崇时低声说:“下车干吗去?乖乖待着,马上到了。”
      程风勉强思考一番,“哦”了声,轻喃:“好吧。”

      下一秒,周崇时右肩猛地下沉。
      程风靠着他睡着了,额头无意识地蹭他的领口,头发像无数条小蛇,丝丝绕绕,直往里钻。

      周崇时生生顿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他已经伸出手,温凉的手背触碰到她的脸颊,短暂停留后又收回了,退一步是禁忌,进一步是奢侈,指缝残留了一点香气和滚烫的余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夜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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