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死（下） 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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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第二天举行。
一口棺材被摆在主教堂内，四角的蜡烛闪烁微弱的光。而在棺材前，是一尊高坐宝台俯视众生的神女雕像。神女全身只裹一块白布，一手伸向高处抚摸星辰，一手向下，接受跪地仰望的信徒们的亲吻。
神女的脚，像踩着棺材。
随送殡队伍而至的宾客，身着统一的黑色礼服，坐在精致的棺材后的一排排长椅上，低垂着头，自以为小声地议论棺内的人的生平，不时感叹着什么“神弃其子”，什么“命中注定”。
这是盛大也再普通不过的葬礼。
只是谁也没料到葬礼的主人会是诺兰·门也。
而奥林·门也的遗体，由于诺兰的私人实验室无主，那镶嵌在屋顶的眼睛再也没睁开过，也就无法打开，只能永远待在幽蓝深处的冰棺里了。
诺莉安娜曾试过暴力打开实验室，也请求过让瓦伦狄娜用魔法攻击强行进去，只要带出父亲的遗体。
“不行。”
说话的是哈德里安。当时诺兰死后几分钟，哈德里安便派侍卫艾达去请来诺莉安娜，并讲述来龙去脉。
没人在意哈德里安是怎么知道前因后果的，瓦伦狄娜也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要见父亲最后一面。”
“你随意。”
“所以，劳烦殿下，帮帮我。我知道以皇族的力量，一定可以打开这破实验室的！对吧？”
哈德里安选择无视几乎要哭出来的诺莉安娜。
“殿下！”
诺莉安娜转头望向瓦伦狄娜。
“诺兰设计的关卡很巧妙，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打开它。”
“暴力打开也不行吗？”
“泪鸦的眼泪有诅咒呢。”
“我愿意承担诅咒带来的后果。”
“没有用呢。”
诺莉安娜再也忍不住了，积蓄在眼眶中的泪水不断滑落，滴在黑手套上，缓缓蒸发。
诺兰能有葬礼，父亲却死在自己儿子手里。
她真是恨死诺兰了。
诺兰干什么不好，非要害死父亲，非要让她不顺心！
仇恨像烈火要将诺莉安娜的心吞噬，但更多的心灰意冷扑灭了这团火。
死就死了吧，反正是个不孝子，活着没用。
诺莉安娜感到惶恐。
在想到“活着没用”时，她竟有诺兰死得其所的快意，想来是她自己要疯了。
都怪诺兰。
这个想法使诺莉安娜安心了些，但是……
诺莉安娜埋下头，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
为什么都死了啊。
圣女站在棺材后，双手合十，吟诵圣歌。圣女的歌声婉转而有力，令人莫名有种踏实感，但她声线里自带的哭腔又附有悲天悯人的哀情。
“……愿守护诺兰·门也的星宿神明护他上安全进入轮回。”
此话说完，圣女伸手，用魔法在棺材上空画出一颗星星，金色流光使人安心，她签上她的名字，带着哭腔道：“神明使者‘预知’敬上。”
“预知”?
诺莉安娜抬眼望去，却只能见一堆人形的黄金珠宝。
太奇怪了吧。
诺莉安娜垂下眼，恍恍惚惚，似乎才想到棺材里的是诺兰。
虽然我恨你，但毕竟有血缘关系。诺莉安娜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为你流泪，但还是有个好轮回比较好吧，希望你能碰到父亲后给他下跪道歉。
“神明赐福，愿灵魂永远璀璨。”
众人合唱。
希望吧。
“神明指引，愿逝者永不赴劫。”
或许吧。
“请亲人送灵魂最后的祝福。”
“……愿神明保佑他们。”
“灵魂已渡，起棺，葬凡躯。”
要下葬了。
诺莉安娜提起裙摆站起身，听见众人的脚步声响起，听见棺材被抬起的声音，听见圣女身上的珠宝碰撞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听见她自己的心跳。
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像不吉利的泪鸦群在街上散播死亡。
家族墓地中，一方形深坑就绪。
哭泣。献花。下葬。掩埋。立碑。
那灰白的墓碑和诺兰死后的脸色一模一样，真反胃。诺莉安娜不愿低头看方形的墓碑，别过脸，却看到一大片相同颜色、冰冷的墓碑。
她也会像诺兰一样被葬在这吧?又或许像父亲那样连遗体都不被世人发现?
死亡好恶心。
诺莉安娜紧紧皱眉，眼前模糊一片。
“这位小姐怎么哭了？还伤心呢？”
泪水恰好滑落，诺莉安娜连忙擦拭，心说没看见亲哥正死在棺材里吗，竟然问这种容易让人脑萎缩的问题。她侧头，是一身黑西装，戴个高礼帽，捧着一束花的红发男人。
他太惹眼了，除了红发，还有他的翡翠绿的眼睛。长得端正，鼻梁高，眼窝深。
他是来参加葬礼的吗?
“我没请你来过，请离开。”
诺莉安娜擦干泪，摆出在朝堂上的架势，冷冰冰盯着面前的人。
“小姐误会了，我是诺兰的医生，也是朋友。”
诺莉安娜狐疑地打量他，猛地想起芙凌提过一嘴。
红发绿眼男医生。
诺莉安娜稍稍放松下来，有点小尴尬。
“抱歉。”
“无碍，人之常情。”
医生笑了笑，走近至墓碑前，放下花，久久注视墓碑，脸上挂着浅笑。由于背对众人，这抹笑也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先生，你、你和诺兰很熟悉吗？”
闻言，医生转头，微蹙眉毛，薄唇轻呡，好似心中被诺莉安娜揭起一道旧疤，惋惜道：“是啊，我和诺兰从小认识，但总是不对头，从小打到大。”
“……”诺莉安娜感觉很奇怪，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也没想到诺兰死这么早，他很有才华，是个值得被……嗯，记住的……怎么说呢，是个值得被记住的人吧。”
“……啊，谢谢你对他这么好的评价。”
诺莉安娜还是觉得怪，连诺兰之死所带来的悲与恨都快被这事淹没了。
“他值得这个评价，我从不说谎。”
“……”
“对了，小姐，不知还会不会见面，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萨米尔·洛克曼。”
“诺莉安娜·门也。”
“是的，小姐，我知道你的名字，很好听。”萨米尔医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跨出墓地的一刹那，萨米尔露出了微笑。旋即，他望了望天。
“多祥和的一天啊。”
像在回应萨米尔的这句话，墓地东边，都城中心，传来震天动地的一声响。
很快，那边冒起了缕缕白烟。
“……对不起。”
萨米尔对冒烟的地方深深鞠了一躬。
另一边，几位至亲至信在落泪。
气氛压抑得可怕。
不同的人滴下相同的泪，有的打湿了地面，有的如同露珠般依附在花瓣上。
很突然的。
一只泪鸦盘旋着飞来，最终停在诺兰的墓碑前。众目睽睽下，泪鸦歪了歪头，吮吸起落在花瓣上的眼泪。紧接着，泪鸦飞起，停在墓碑上，低下头，哀啼几声，纯白的眼中掉下一滴泪。
在众人的惊呼中，这只泪鸦如事不关己的过客，振翅离开。
诺兰之死，泪鸦落泪，究竟是诅咒还是悼念?
诺莉安娜也在此时明白那自称医生的不速之客的奇怪之处。
自她出生起，诺兰就成天和她混在一块，她却不曾记得有这号朋友。
太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死（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