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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窗外有寒风呼啸,吹断了院中的枯枝,细碎却又干脆的声音将我惊醒。

      醒来,我觉出面颊和肩膀一片冰凉,料想,是昨夜同萧衍的争执和荒唐,让春桃不敢进房加碳,炉火应是灭了。

      想扯被子,但又不敢动。
      昨夜我同萧衍吵得有些凶,说了各种绝情的话,现下想来,依然心有余悸。
      今日,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背后一片温热,能清晰听到男子轻缓克制的呼吸。
      萧衍分明是醒着的,但他也没有动。

      窗外漆黑一片,风依旧在呼呼吹着,窗棂微微晃动。

      因侧卧,宽大的锦被中间留出了一条窄缝,有风吹进,我后背也泛起了凉意。
      我知道,只要我向后挪一寸,就能回到那具温热的怀抱—
      萧衍是真宰相,不会记恨我们昨夜的争执,他会立时伸出手臂将我揽进怀里,掖紧被角,把我密匝匝护在他怀里。

      但我这次铁了心。

      今日初一,他身为当朝丞相,寅时要入宫参加正旦大朝会。现下还未起身,推算时辰应是刚过子时。
      再晚,路上颠簸几个时辰,他赶到宫城便要迟了。

      也好,暂且忍耐半个时辰。
      至多半个时辰他就要起身了。

      我素来作息有时,睡前本还庆幸他今日要早起,等醒来他已经离开,昨夜的争执也便不了了之。等他下次再来,我便能打理好心情了。

      谁知,却在此刻醒了。

      忍着寒意,我只能佯装还在睡。

      但这个男人何等敏锐,不过几息间,他轻叹一声,将我拉进了他温热的怀抱。

      略显粗砺的胡茬,惩罚一般落在我颈间,酥痒酸麻,我不由咬紧了唇瓣。

      “躲我,嗯?”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他似是故意的,随着声音,灼热的气息钻入耳畔,让我避无可避,立时绷紧了脊背。

      “没有,以为你在睡。”我否认,声势细弱,分明心虚。

      随着他威势渐长,我无师自通学会了敷衍和逃避。
      但同床共枕七年,谁也骗不过谁。

      “口是心非。”萧衍的声音不辨喜怒,他沉吟片刻道,“阿月,你信我,你随我到京城,依然可以不理外界纷扰,我许你一世清静,可好?”

      我心下叹息,终究没有躲过。

      推他胸膛,我想抬头同他讲话,萧衍却将我箍得更紧。

      “当年,你也是同意了的,不勉强我。”声音闷闷从他胸膛传来,有些不像我自己的。

      昨夜争执很凶,我只会哭,只在感伤情意,竟没有想到这句话。
      果然睡眠让人清醒。

      余下的话我没说—你现下会失信,那关乎未来的承诺又能让我信几分?

      萧衍静默半晌,终于松开怀抱,直视着我的眼睛,认真道:“只此一次,好不好?”

      他眼睛布满血丝,硬挺的面容难得泛着憔悴。
      我咬了咬唇,依旧坚持,“不,我不愿。”

      之后,我们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也没有再提追随他一路,从京城而来的许明妍。

      半个时辰后,萧衍不得不起身更衣,我长舒一口气。
      临走前,他将手覆在我平坦的小腹,“若有消息,递信儿给我,我盼着和你有个孩子。”

      我迎视着他的眼睛,默了片刻,最后点头,道了声,“好。”

      我没有起身,伏在枕头上目送他的身影转出门去,继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及至再也听不到。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但与许明妍无关,是在我们定情之时便留下了伏笔。

      就像蛛网,蛛丝细弱,撑得越大,牵扯越久,那连接之处便越发稀薄,终有一日会断裂。
      只是不知会是哪一日,亦不知会断在何处。

      说到底,十年了,够久了。

      *

      转眼便到了二月二,龙抬头。

      萧衍自初一那日走后,便再没有来过水云居。
      新朝初立,身为当朝宰相,他有忙不完的政事。

      但每隔七日,他的信总会如期而至,无外乎叮嘱我爱惜身子,多加餐饭。
      他的信历来简短,亦如他的人,克制内敛。

      但他的关心依旧如往常,总是一直妥贴。他会在送来的衣料中,夹进几张京城最时新的衣裳画样;他誊抄好的美食单子,也会收在分门别类收纳好的食材盒子里;间或,一张棋谱,一首新词,亦或是一段绘成图册的趣闻……

      这些年一直如此。
      往昔,我总是欢喜的,会在脑海中一遍遍描绘出他的所思所想,只觉满足,安定,一度也曾幻想就此地老天荒。

      现下,知道他一直想让我走出水云居,走到他身边去过日子,欢喜的心思就淡了几分,会忍不住从蛛丝马迹来推断,认定他是蓄谋已久的伪君子。

      唉,人心善变。

      我不喜欢这样恶意揣测的我自己,也不喜欢变化,是以,我很坚定:我不会离开水云居,不会走到萧衍身边去。

      岁星曾劝我,若心仪萧衍,不如嫁给他,去经营一个天长日久,总好过现下没名没分,情同外室。
      她还说,这是自己主动争取,并非妥协。外面的世界很广阔,哪怕不是为了男人,也值得去看看。

      岁星是这个时代的“新女子”,这些年她走南闯北将生意做得很大。
      自女帝登基后,如她一般的新女子越来越多,她们做生意,进朝堂,有勇有谋,声势浩大地要把曾经的压抑一吐为快。

      但她不知道,我不肯离开水云居,从不是因为男女之情中的尊严和骨气。

      我在乎的,只有一份心里的自在,而留在水云居,就是我最大的自在。

      我是这个时代的异类,属于旧人,甚至比旧人还要陈旧。

      二十八年,我守在水云居这座三进的园子里,从不曾踏出半步。

      我的世界很小,同我一起的,唯有三家忠仆。

      原本只有春桃一家,她同我年龄相仿,幼时被母亲安排在此处同我作伴。
      几年前她出去嫁了人,因生不出孩子,之后惨烈和离,回来后发誓再不离开。

      春桃父母年纪大了,许多活计便落在我和春桃身上。
      水星不愿看我操劳,送来一家年轻的仆从。
      他们夫妻恩爱,来时带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娃,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给水云居带来许多鲜活之气。

      还有一家,是萧衍送来的。
      同样是夫妻,皆是精明强干,有些武艺傍身。

      我的生活也很简单,日出起身,日落安歇,日复一日洒扫庭除,修剪院中的花木,安排一日的吃食,闲暇时读些看过即忘的闲散书册。
      日子按部就班,古板无趣。
      但我习惯了,自己觉得很好。

      我喜欢整个世界里只有我自己,对外界和他人都没有兴趣。

      这样的我,是没有力量走出去的,那便腐朽在这里又何妨?
      世上那么多人,又不会独缺我一个。

      但萧衍偏偏不明白。
      他说不勉强,但他却想让我生一个孩子。

      我不想有自己的孩子,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母亲。
      这些年同萧衍一处后,我一直有喝避子汤。

      年前被萧衍发现了,他震怒。
      年节五日,他需索无度,寸步不离,再不给我任何机会喝汤药。

      或许是怯懦,又或许是我也隐隐想争取一次,我妥协了。

      因着萧衍的坚决,这段日子,我也会幻想,有个孩子会如何。

      书中有说,小婴孩甫降生多是丑的。
      但当年,张妈说我是因为生得好看才被母亲捡回来。
      不知真假,我想看婴孩降生,找一找自己的来时路。
      这算是我在悠长岁月里的一个小小心愿。

      不过,没有,我的月事准时到了。
      那一刻,心绪复杂,有悲伤失望,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恍惚看到蛛网分崩离析,大局已定。

      我把这件事隐晦写信告诉了萧衍,他只回了两个字“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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