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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伙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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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珠融全不知这团白毛球心里在琢磨什么可怕血腥的事儿,她眯着眼睛睡觉,心里美滋滋的想着山贼被赶跑之后的好日子。
解决了山贼,应该就没人来找麻烦了,她到时候可以安安稳稳的酿酒,卖酒。
镇子小点没关系,生意清淡也没关系,够吃饭就行,每天酿六坛,自己一坛,瓜瓜一坛,孙弟弟一坛,陆妹妹一坛,再卖一坛。
天气好的时候,就抱着瓜瓜在门口晒太阳,不担惊受怕,不东躲西藏,最好再存点钱,把后院那口井修一修,搭个葡萄架……每天一坛酒,快乐活到老,族龙们若是看见了,也一定会欣慰万分。
她把瓜瓜往床里侧放了放,自己吹熄了烛灯。小窗漏进一地清辉,落进匀长的呼吸里。
瓜瓜悄然睁眼,它想着明日的刺激事儿,爪子不安分地摩拳擦掌。
山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起初淅淅沥沥,打在酒肆的灰瓦上,沙沙响。
酒肆里安静非常,人都散了,桌椅归了位,地也粗略扫过,只是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一时半会还散不掉。
陆涤尘抱剑坐在前厅,正闭目养神。
这儿没点灯,黑魆魆的,暗中能听得檐外的雨声,一阵紧一阵慢,也依稀可见,后厨草席下隆起一个巨大的人形,一动不动。
角落里,是一声又一声低低的抽泣。
一个瘦瘦小小的人,从靠墙的桌子底下慢慢爬了出来。
正是山贼里一直跟着老二的小伙计,小伙计十四五岁的年纪,见到二哥被杀,吓得丢了魂,一直躲在酒肆附近,连进来替二哥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他这会脸上糊满了泪水和灰泥,眼睛肿得像个桃核。
陆涤尘早就听见了动静,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管。
她也不是什么嗜杀之人,杀山贼老二,是为了护着酒肆,也是为了替这个倒霉的镇子出口恶气。
至于这个小伙计……他八成是来给山贼老二收尸的,人人都想入土为安,陆涤尘也不外如是。
既然不是过分的事,她便任由小伙计去做了。
小伙计咬着嘴唇,整个下巴都淌满了血,他手脚并用,一点点挪到草席边,手指颤抖着掀开一角。
黑暗中他看不清面目,只隐约瞧见一个粗豪的轮廓,他摸到了粗布衣裳满手的濡湿和干黏的血迹,摸着摸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使劲捂住嘴,可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止不住发出动静。
他肯定不能把二哥丢在这儿,他得把二哥带回去,回寨子,找大家给二哥报仇!
但这尸首太大了,他背不动,也拖不动。小伙计急得浑身发抖,目光惶急地四下扫视。
忽地,他看见草席边缘,露着半截短匕,是二哥常用的那把。
孙丹祁原先准备顺手丢掉,但陆涤尘却觉得,遗物应当和主人搁一块,兴许这遗物是主人生前爱物呢。
窗外凄厉电光一闪而过,寒亮的雪刃上,小伙计目眦欲裂。
他猛地抓起那柄短匕,决然掀开草席,找准了位置。
雨势瓢泼,盖过了许多细微的声响,比如小伙计割下二哥头颅的动静。
他的手抖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雨水和汗水,一起流进眼睛里,淌成了泪水。
恍惚间,不知道割了多久,胃里翻江倒海,身上冷得厉害,他死死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他得把二哥带回去,断不能让二哥孤零零的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
最近的日子不好过,镇上好多人吃不上饭,一饿就是好几天,把二哥一个人留在这儿,万一他们把二哥宰了下锅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二哥那颗头终于被他割了下来,他手忙脚乱的脱掉外衫,小心翼翼的将头颅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那头颅闭着眼,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几分安详。
小伙计最后看了一眼草席下失去头颅的庞大身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而后,狂奔而去。
二哥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原本住在离这儿百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他八岁那年大旱,接着又是蝗灾,田里颗粒无收,爹娘把最后一点糠麸留给他和妹妹,自己吃观音土,肚子胀得像个鼓。
但那点土还是没能让爹娘捱过冬天,他俩先后撒手人寰,只留下八岁的小黄和五岁是妹妹。
他带着妹妹去投奔二伯,半路妹妹发了高热,没药没医,在他怀里一点点凉下去。
小黄垂头丧气地往前走,走到镇上,想找点活干,可东家嫌他年纪小,没力气,扛不动大包。
他去饭铺里想洗碗,掌柜看他面黄肌瘦,怕他偷吃,拿着笤帚打了半天才把他赶走。
没几天他就饿晕在路边,迷迷糊糊中被两个人拖走,隐约听见那俩人说。
“虽然瘦,好歹是肉。”
小黄惊恐吓醒,拼死挣扎,他咬伤了其中一个人的手,才连滚带爬地勉强逃掉。
那天也下着雨,比今晚小点,他蜷缩在一个破庙的角落里,又冷又饿,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他转念一想,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见到爹娘妹妹了。
昏死之际,庙门被“砰”地踹开,一个高大的黑影晃了进来,浑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
小黄努力睁开眼,满心惊疑,这来勾魂索命的,怎么没长着牛头马面啊?
他想多了,这不是索命的鬼差,这就是山贼老二。
这天老二下山办事,心情不好,一个人喝多了,醉醺醺地闯进破庙躲雨。
老二眯着醉眼瞧了半天,嘟囔道:“喂,死了没?”
小黄饿了好些天,实在没力气说话,嘴缝里气音了了。
山贼老二一蹲下就闻见了一股馊臭味,他瞧见小黄饿成了皮包骨,头大身子小,简直不像样。
老二沉默了一会,粗笨地解下腰间另一个油纸包,把里面没吃完的半只烧鸭递到了小黄面前,“吃。”
小黄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油光发亮的烧鸡,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他问都没问,伸手抓过就开始狼吞虎咽,连鸭骨头都嚼碎了往肚子里塞。
待他吃完了,老二又把酒葫芦递了过去,“喝口,顺顺。”
小黄怯生生地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他本以为自己死到临头,碰见的只有牛头马面,不成想,二哥比牛头马面快一步。
老二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背,“瞧你这没喝过酒的笨样,蠢死了,跟我回寨子得了,里面有酒有肉,吃不死你。”
小黄也不管寨子是好是坏,听见有酒有肉,就狠狠点头,脖子都快被他甩断了。
他跟着老二回了寨子,寨子挺大的,有百来号人,大多是一些活不下去的苦哈哈,当然,也有像老二那样犯了事儿逃上山的。
抛开大人,里面还有十来个半大的孩子,都是山贼老大从各处捡来的孤儿。
他们老大特别凶,天天骂天骂地骂朝廷,这么凶的一个人,却特别喜欢逗小孩,每次下山都要买一包糖豆,带回来捉弄小孩玩。
寨子谈不上富裕,仓库里没有成山的金银财宝,也没有成堆的米面油。
但是小黄自从来了这儿,再也没饿过肚子,每天都能吃的饱饱的。
他们靠山吃山,有时也下山做买卖,劫掠来往的商队,或者强抢富户的庄子。
日子久了,恶名远扬,商队都避着走,他们收入也不稳定,寨子里百来口人,加上那些正能吃的半大孩子,常常青黄不接。
眼看粮缸快要见底,老大闷头抽了很久的烟袋,抽到晚上才说,“不能再往远抢了,再远容易撞上官兵,附近就山下那几个镇子,虽然也穷,但再凑一凑,总还能够咱们吃饭。”
老二当时就瞪了眼,“大哥,那几个镇子的油水咱都榨的差不多了,实在不能再抢了,再抢下去,今年冬天,他们得死一半人。”
“可咱这儿也熬不下去了啊,老二,咱是贼!是山匪!咱不砸不抢,咋活?”
屋里伙计都沉默着,有人叹气,有人低头,吵了半天没个结果。
后来不知道是谁,探听到一个消息,说朝廷在重金追捕一只罕见的白猫,叫什么雾山遗孑,赏金极高,足足百两黄金,而这猫最近刚好来了他们镇子,天降横财啊。
整个寨子当时一阵狂喜,杀只猫还不容易吗?就算这猫有神通,也打不过他们寨子这么多人啊。
山贼老二尤其兴奋,提着砍刀就下了山,直冲酒肆。
不成想这刚下去,就被陆涤尘一剑抹了脖子。
小黄跑了半天,终于看到了寨子模糊的轮廓,几点昏暗的灯光,在暴雨中摇曳,好似快要阖上的眼睛。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寨门,守夜的弟兄都被吓了一跳。
小黄满脸不辨雨和泪,抱着头颅,直接跪在了泥水里,“二、二哥没了!”
听见动静的老大大步冲了出来,包裹里,老二双目紧闭,脸上还留着几分临死前的惊愕。
小黄的声音嘶哑破碎,“二哥被那酒肆的伙计杀了,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