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舍这件小事》酒真寺

156、努力 “

　　“你以前参观过教堂吗？”

　　进到大门里面，艾略特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贴在洛亚芙尼耳边问。

　　洛亚芙尼点点头。

　　“之前去过奥地利的。”

　　——只是那次的参观算不上很顺利。才刚看过教堂，她的旅程便因为在外面偶遇芙黛尼给中断了。

　　“嗯哼，那挺好的。我没太离开过柏林，城市外的地方都没怎么去过。”

　　说完这话，艾略特忍不住用手蹭了蹭鼻尖，目光随之向一边偏移。

　　可惜她的周围很安静，没有确切的能转移走注意力的东西。

　　此外，这儿还相当相当空旷；并非横向的，而是竖向的。

　　教堂两侧高大的、一直延伸至头顶那不可见的视野盲区的立柱与头顶相交的尖肋拱顶如同复制黏贴一样连接起了这段大门到圣坛的距离，制造出了一种巨大的气流对冲、继而向上升腾的动势，让她总觉得行走在这之中点不自在，活像是找不到自己的手和脚了似的。

　　十点多的阳光从两侧的窗户倾洒进来，把建筑内侧照得亮堂堂的。

　　两边整齐陈列着一些带靠背的木椅子。

　　为保险起见，进这儿来的只有洛亚芙尼和艾略特两个人。因为说不准贝克也过来这的话会不会转头车就被偷了……

　　至于莉奥琳，艾略特不大清楚莉奥琳是去哪儿了，或许是跟着芙黛尼她们了？

　　醒来后她就没看到鬼魂，鉴于她们是要去教堂这样的地方参观，或许莉奥琳自己找了地方打发时间也是好事。

　　“这栋建筑真的很高。”

　　她交握着两只干燥的手掌，轻声感慨。

　　**

　　和十三岁的艾略特一样，莉奥琳二十岁的人生里也从未出过西柏林。

　　事实上，这个时期的西柏林在法律上甚至不属于西德，它是一片被东德领土完全包围起来的“飞地”。

　　在柏林墙修建之前，西柏林人的出行倒还算自由，也是因此，两三百万人借机从东德流向了西德。但自柏林墙修建之后，也就是1961年后，西柏林与东德及西德本土的陆路交通就被彻底封锁，路上必须通过严格的入境检查，使得这儿几乎成为了悬浮的“孤岛”。

　　所以，位于东德腹地的西柏林人想要穿越东德踏入西德本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将这份不可能化为可能，也不晓得芙黛尼私底下究竟做了多少努力……

　　而这样费劲地策划一切，难道就为了一个音乐节？

　　着实是夸张。

　　唉，不过说实话，洛亚芙尼其实挺迟钝的，一开始听她们说到音乐节的举办地的时候，她脑子里完全是空空如也，对里面包含的敏感信息一无所知——她压根没意识到其中更深层次的含义，顶多对夏诺说出的路程遥远有些担忧。

　　还是在跟着艾略特出去为旅程进行调查的时候，她从被问到的人的反应里发现了些端倪。

　　艾略特年纪小，对这些不太关注，也没有概念，因为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芙黛尼很厉害（能吓退自己父亲的那种厉害），所以就不去怀疑。

　　而夏诺对此不假思索的信任态度就显得很古怪。

　　——要不是她一点异样都没表露，洛亚芙尼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地接受这个提案。

　　搞不懂。

　　即使是曾与芙黛尼有密切合作过的她自己，在等察觉到了其中困难后，心里都无法确定她们能顺利出来，所以为此苦做了一番准备……洛亚芙尼临走时连那位可怜人的遗物都带上了，就怕自己后面无回头路可走。

　　没曾想这次是她多想了，她们竟真的顺顺利利地来到了第一个暂歇地。

　　——老天，要是克斯科在这里，肯定会说是魔法。

　　哈哈，她现在也挺想说是魔法的。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芙黛尼这段时间如此忙碌，几乎见不到人影。

　　好吧，或许暴力分子们有独属于自己的出行秘诀？但还是……

　　“不可思议。”

　　洛亚芙尼托腮望向周围雕刻得精细无比的花纹和天使像，低声赞叹。

　　她和身旁的艾略特亲亲密密地凑在一起，所隔着的距离也就是两把椅子摆在一起、中间没法完全合拢的那一点点宽度。

　　许是白日的光线太过刺眼，她在被艾略特叫住时、转头望向女孩的眼睛不自主地失焦了片刻。

　　——自那次在奥地利的短暂的交谈结束后，芙黛尼显然还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她想到。昔日的保护对象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吸取经验，迅速变得更强大，以敏锐的目光收拢忠诚的部下，以手头仅有的筹码游走在危险边缘，为自己重新博出了一片大好的局面。

　　“你……呃，你还好吗？还在吗？”

　　艾略特困惑且担忧地看着身侧突然走神，然后像是再找不回来自己意识的女人。

　　他人的、这个世界的时间正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她只是意识到了这点而已。

　　所以，“哦，没事。”洛亚芙尼耸耸肩，“我在想我们午饭会吃什么。”

　　**

　　酒吧。

　　莉奥琳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之所以来这里不是因为单纯的好奇，她以前是来过酒吧的。

　　顺带一提那次的印象并没太好，留下的印象里包含着里面味道相当杂糅这一点，但很有意思的是变成鬼魂的她闻不到具体的气味，捕捉世界变化的讯息的方式是以一种奇异、隐晦的方式进行。

　　即使双脚触地、好端端地像个活人似的站在这里，她心里却很清楚如果自己想要的话，她完全可以摆脱重力上浮、亦可以往下沉。

　　只是那样做会让她更难维持自身稳定，所以她仍然在耐心地遵循人类社会的物理法则，没有做出太离谱的事儿。

　　——虽然若无其事地站在几个持枪的凶犯之间当个路过的看客已经挺夸张的了。

　　没错，没错，她来这儿是来看传说中的□□们的。

　　和作品里描写的很有气势的交锋不同，站在芙黛尼的旁边，身为一个看不见的幽魂，莉奥琳都无聊到快要开始数绵羊了。

　　现场没有电影里那么暗含深意和隐喻的台词，没有花里胡哨的下马威，连双方的穿着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酷炫。

　　全程最酷炫的竟然就是刚见面的时候芙黛尼的自我介绍。

　　年轻的女孩轻飘飘地开口道出另外两家帮派和自己合作后收益的上涨幅度，咬字清晰又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修饰，主体唯有傻子都能听懂的数字对比……显而易见，那是令梦中客都会疯狂的未来蓝图描绘。

　　嘿！可这难道就够了吗，跳过经典的质疑打脸臣服三部曲真的好吗？

　　这丝毫不符合莉奥琳跟过来时候心里满满的期待。

　　早知道还不如留在洛亚芙尼那边算了，反正看什么不是看，傻乎乎的朋友日常总要比围观这种无趣至极的交涉现场好点！

　　…………

　　再之后他们聊的也不多。芙黛尼谈到西德境内由自己母亲的控股的几家餐厅，和最近所流行的洗钱销赃手段。对面人高高兴兴准备附和几句，结果就被芙黛尼的嗤笑声打断。

　　她与生俱来的高傲从言语里自然而然地渗透出来，“——能这样直白地掠夺到资源固然很好，但即使通过重复它们获得成功、说到底也是拾人牙慧，且两边环境不同，完全地照搬效果定然没有他人来得好。”

　　“那您的想法是……？”卑微的语调，卑微的姿态。

　　“我们要开拓，要挖掘，要成为探索新世界的哥布伦——暴力只是一种手段，不能是我们的全部；放心吧，我的朋友，席卷这片大地的风暴终将结束，我相信那不会很久。”

　　此时此刻，芙黛尼就像一只白袍白翅膀的天使在咏颂神谕。她将食指抵在唇缝间，微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倒是很电影感的一幅画面了。

　　莉奥琳退后几步，很认真地观赏。

　　说完这句话，并和为首之人吩咐完该吩咐的，然后芙黛尼就推门离去。

　　侯在旁边房间的夏诺在侍者的指引下跟随其脚步一齐出去，走过一大半路，突然扭头问：“所以是结束了吗？”

　　“暂且结束了一部分。”

　　芙黛尼回答。

　　“结束的是不会影响到演出的部分吗？”

　　“是的，亲爱的，当然了。你可以看作是打个招呼，提前拉拢一下可利用的人脉，让我们一些行动更方便。”

　　“好的。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前面一直没机会问你，这次你准不准备上台？”

　　似乎这句话才是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好问题。”

　　女孩两只手背在身后，抬腿的幅度忽然大了些，会议室时候的掌权者气势顿时被这个小细节消解得几近于无，“我想，我得考虑考虑。或许我会做个伪装再上去演出？”

　　“那看来我也得想想要怎么伪装了。”

　　夏诺的面部表情柔和生动了起来，“好久没有听你演奏过，你技法不会生疏了吧？”

　　“可能吧！等到地方我就马上和你们一起练习，手感能找回来多少就算多少。我希望那还不至于如此糟糕。”

　　芙黛尼俏皮地对其眨眨眼睛。

　　**

　　“我得看点更有趣的东西解解闷。”

　　莉奥琳没兴趣偷听夏诺和芙黛尼之间太温情、太“友谊至上”的对话。

　　何况她知道她们要在哪里集合，先一步赶过去也没什么。

　　那附近有个市集。

　　哦，以她现在这副样子当然逛不了市集，她就是随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