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舍这件小事》酒真寺

132、朋友 咚

　　咚咚。

　　看似是简单的敲击，却是双手以不同力道在敲打，一前一后落在不同的鼓面上，让简单的回音更为饱满。

　　……

　　来往的路人少有在开头部分就停驻下来观看的。

　　她们挑选的差不多是下班的时间点，人们归家心切。

　　但乐手们不因此而懈怠。

　　下敲的鼓槌以极稳的力道下落，一声接一声，如一颗小小的心脏。

　　这弱小的生命徘徊、摇曳在人与风之中。

　　然后在某一刻错位，落拍——

　　“——”响亮的滑弦！

　　贝斯无比丝滑地切入了。

　　再是推弦。

　　通过麦传出的声音像放掉气的气球，生动形象地模拟出鸟下坠一瞬间的失重感。

　　与此同时另一边，夏诺凑近了架起的话筒，低低地吟唱起来。她的歌里没有具体的词句，只是单纯闭眼在哼唱着一段旋律。她手上的电吉他适时蹦入舞台中，五根手指灵活地拨弄丝弦，偶尔的泛音技巧叫这曲子更加有悬置在空中的空灵感。

　　而每每这时候，贝斯就会紧接着也降音弹上一小节紧促的点弦，弦音未散便又巧妙转接成人工泛音。

　　两种乐器发出的泛音音质有细微的差别，但因为吉他是电吉他，所以它们的音色依旧有着很大的共同之处，都是凌冽的，犀利的。它们隔空呼应，踩着鼓点挣扎在彼此带来的漩涡里；一方扇翅乘风去，一方就化作风向对方吹拂去。

　　可无论如何，这支曲子最明显的改变总是由鼓来引导。

　　她们的背后是落日。

　　某一段之后，贝斯的声变了调，且并未卡在与电吉他所主导的同样的长度就选择让步。

　　艾略特朝向正前方移了一小步，负责摁弦的指头抬起、移到另一条轨道上，流畅地向前滑动——她迎着那风雨雷电一般的吊镲和踩镲造就的巨大声响，一点相让的意思也无。

　　她脸上绽放出与乖巧毫不相干的微笑，花哨到叫人眼花缭乱的指法竟在眼睛不看的情况下也完美地施展出来！

　　洛亚芙尼深吸一口气，愈发认真起来。

　　她从前安慰自己只用把演出看作是把排练室的练习再复刻，到现场后，做好和那些时候一模一样的事情就好了，但是此刻抬起头，看自己两位队友卖力而潇洒的身影，再看周身越来越多为她们停留的人影，一种熊熊燃烧的激情顷刻间灼穿心灵。

　　她把鼓槌往下，再起的并非喷溅的鲜血，而是更加活跃的一颗心脏。

　　陌生人的视线忽然变得没有那么扎眼了。

　　像从针刺变作绢料的丝带。

　　涌入的风把店铺的木制招牌吹得摇摇晃晃，并顽皮地抖落下枝头的枯叶，虚起眼看，能看见人群里留了长发的人的背后长出一团模糊的飞舞的影子。

　　行至异变节点，她手下已不再遵循乐曲开头的鼓点节奏。她倾听自己敲打出的每个音符，颇有种局外人俯瞰全局的感悟。

　　——你看，飞鸟已死。

　　……

　　飘来的云正正好遮蔽了自己上方的光线。

　　她这时方才真切感觉到夜晚的降临。

　　三人的演奏皆没有要为了“死亡”停缓的意思。

　　死亡之后是什么？

　　洛亚芙尼的答案是“新的旅程”，艾略特的答案是“继续走自己该走的路”，夏诺呢？她忘情地弹奏她的电吉他，给出的答案从一而终，是“音乐”；她爱着音乐，她因此而深情地爱着与音乐同生的自己。

　　各人手下迥异的乐音以另一形式组合，变得更有秩序，更为激情，摩擦出的小错误也在这样的氛围下渲染得尤为独特。

　　这绝不是一首很完美的，很成熟的曲子，或者说，即便编曲和作曲都较为优秀，但三人在短时间内尚未磨合到十分好的地步——尽管如此，这依然是一首让人动容的曲子。

　　踩着最后一线夕阳，它在最后一声发颤的贝斯声里结束。

　　夏诺放下手，走到麦克风前笑吟吟地和大家打招呼，让大家在之后也请多多支持，“接下来一首是……”

　　她回望身后。

　　鼓手洛亚芙尼得到信号，举起手臂，用两只鼓棒相敲打拍子起调。

　　一、二、三——

　　**

　　等结束的时候几人都累极了。大汗淋漓。

　　地上的鸟的标识有部分用了提前缝进去的灯带来照亮，强烈的光影效果很好地凸出了设计上的机械感和鸟身体上与闪电相连的裂缝。

　　她们并未在这第一次的街演中挑战太多，而是计划着待演出服也就位后再尝试加入更多的效果。

　　所以等演奏完现下时兴的几首曲子，几人便纷纷站起来向观众们鞠躬道谢。

　　原计划是立刻回家，去离这儿最近的夏诺家里吃一顿夜宵，不过在收拾器材的时间里她们再次和边上未离去的人交谈上了，耽搁了这段时间后，饥饿感增强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她们于是就近找了供给酒蒙子们的饭店，准备赶紧吃一顿。

　　也幸好这儿是柏林，作为德国的夜生活中心，能选择的还算多。

　　她们在夏诺的介绍下去了一家营业时间巨长的土耳其餐厅，端上来的六欧羊肉汤一口下肚，带来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这羊汤不是简单的水煮羊肉，而是加了番茄下去熬的，熬得颇为粘稠，表面泛着红亮的油光。

　　配着汤，三人各自吃了点饼子，然后烤肉也端上来了。

　　洛亚芙尼没那么喜欢吃烤肉，主要捡了点拼盘上的沙拉叶子吃，也算勉强吃了个饱。她托着腮看向外面的景色，也不太清楚现在究竟几点了，但今天肯定是没法按照自己习惯的时间按时入睡了。她回首主动询问：“你们后边还有什么安排吗？”

　　夏诺和艾略特都摇摇头，夏诺多吐槽了一句她挺久没在外面站着演奏了，忐忑的心情致使她昨天辗转反侧到挺晚没睡，消耗完精力的现在就更困了。

　　艾略特则紧跟着问她是不是还不想睡。

　　“还好。”洛亚芙尼道。

　　“正好，我也不困，现在还精神得很。我们晚上可以随便聊点什么打发时间，就像睡衣派对那样！”艾略特兴奋地提议说。

　　…………

　　——所以睡衣派对是什么？

　　夏诺对这个好像不太感兴趣，连打了几个哈欠，是三个人中最早摆摆手走的。

　　“大人”的离开让艾略特不自觉松了一口气，搬椅子更靠近了另一人几分。

　　洛亚芙尼的视线飘忽不定地在室内与室外游荡，但艾略特凑近的动作依然十分显眼，她疑惑地微微低头看过去，女孩眨巴着眼睛问：“我有点好奇，普通人也可以学习魔法吗？”

　　“应该不行，我学习的不是能轻松教授的魔法。而如果你指的是更简单的，那相关的书上应该都有记载，我教的不一定比书好。”她可根本不擅长这个。

　　“唉。”听此，艾略特叹了口气，不过也不像是非常失望的样子，转而道：“所以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平日能看见很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吗？”

　　“不能。这类魔法都太考验天赋了，我还不能掌握。”

　　“听上去限制很多嘛。”艾略特想了想，“那么那天的魔法你是可以随便施展了？”

　　“严格来说，我只用过那一次，所以成功率还是比较看运气的。再加上那天的鬼毕竟是长久停留于世的，基本上不需要我费力召唤，换成其他的情况，大概不会那么轻松。”

　　“嗯，嗯……但无论如何，谢谢你。”

　　洛亚芙尼点点头，礼貌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

　　两人一起回了家。

　　艾略特最感兴趣的还是魔法方面的东西，但几轮问题下来她也看得出洛亚芙尼对这方面不是很想提及。

　　假如换成其他人，她是决计不会那么考虑对方是什么心情的，不过洛亚芙尼不太一样，起码她不至于在明知道对方不喜欢这话题后，还强拉着人聊下去。

　　和不讨厌的人待在一起，能聊的话题仔细找找还是很多的。

　　从今天的演出开始，发散到下一次演出可以修改和加入的细节，不提不知道，一提她才发现洛亚芙尼的脑子其实转得很快，虽然思维确实过分跳脱了点，还有困难选择症。

　　于是她们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聊了下去，越聊越精神。

　　之前在餐桌上艾略特说起过“睡衣派对”，是以两人没困也去洗了澡。

　　洗完澡后，她们一起蹲到了那盆花旁边。

　　艾略特说她对花草知识略知一二，洛亚芙尼便认真地听她讲解。

　　…………

　　其实她们的性格根本不像是会熟络的。

　　洛亚芙尼对交朋友的兴趣不大。即使她在友情上面有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和渴望，但这不影响她以漠然的态度对待所有人。

　　至于艾略特——光看她们初次见面，就能看出这是一个相当难搞的暴君了吧，是根本不会委屈自己迎合别人的暴君。

　　她们双方都只会在需要别人做什么的时候才会变主动。

　　可是命运就是如此无常。一次手牵手走夜路的经历，一次在未知世界共同冒险的不寻常的体验……那种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和对方的寂寥与空旷是最最好的情感催化剂。

　　再之后是一起演奏，在洛亚芙尼神奇的魔法作用下解开心里深深埋藏的一个结。

　　艾略特不擅长以言语来表达内心，她浑身上下和感性略微搭边的大概只有演奏音乐。

　　所以她会给洛亚芙尼弹吉他，即使她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情。

　　至于洛亚芙尼，她拒绝不了的，她拒绝不了那些温情的、直指自己的东西。

　　她在需要自己付出时会百般揣摩后果，但当人走向自己，她第一反应绝对是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