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群奇葩的世界里我专心修行》那迦

55、第 55 章

　　左余欢这些天睡眠不好，要么睡不着，要么睡着之后全是在做梦。
　　睡不着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姐姐们曾经跟她说的话，那么听烦了听腻了的，让她好好学习，让她不要浪费时间、不要辜负机会的车轱辘话。这些话，左余欢都能倒背如流，之前听到就烦躁。但是，现在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了，姐姐们不仅不念叨她，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了，她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是不对，可是，可是，可是姐姐们是要放弃她了吗？姐姐们是不是不要她了？
　　黑暗里，左余欢的眼泪不要钱似的汩汩而下，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躲进被子里，她该怎么办啊？
　　哭着哭着，左余欢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面她又回到那个她出生的小渔村，她的脚踝被缠着链子，正在院子里面洗着一大盆衣服。父母就在屋子里面说话，父亲说找了一个可以埋大钱的好去处给她，要把她卖到一家专门用于典当的青楼里。她的亲姐姐可是在凌霄宗的修士，作为亲妹妹的她生下的孩子，更有可能会有灵根。
　　这些话，现实世界里左余欢的父母当着她的面说过，那时候左余欢还小，很多话她听在耳朵里，却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终于听懂了，才知道父亲给她选择的未来，是怎样可怕的魔窟。母亲终于拦了下，她给出的理由是，现在她还小，卖出去也赚不到多少钱，不如再留几年，他们继续生孩子，她留在家里还能继续带孩子做家务，等新的孩子能做事了，再把她卖出去不迟。
　　左余欢对这对父母没有任何的指望，她只是呆呆的守在院子里看向深黑的夜空。多年前的这个夜晚，她的姐姐从天而降，将她从这个极可怕的命运中解救出来，带着她离开这里。
　　左余欢还记得姐姐温暖的怀抱和炙热的眼泪，姐姐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做左余欢，我要你的余生全是欢乐。”
　　可是梦境里，姐姐没有出现，她在院子里从天黑等到天亮，等到父母的房门都打开了，那个是她父亲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握住她如芦柴棒一般的胳膊对她说，“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以后你在那里吃香的喝辣的咯。”
　　这是她这个父亲这辈子第一次对她好好说话，可是左余欢拼命挣扎，吓得要死。她对着天空大声嘶吼着“姐姐，姐姐，姐姐快来救我啊。”
　　“姐姐？你哪有什么姐姐？”父亲狞笑着拖着她要带她出门，看她的眼神完全不是看自己的亲生孩子，而是在看一个商品，一个死物，“五妞，这就是你的命，你躲不掉的。”
　　“姐，姐我错了，姐，救我，救我啊。”左余欢拳打脚踢的挣扎着，但是她的力气太小，她根本反抗不了大人的力气，就这么被人拖着要从院子里带走。
　　“姐，姐姐救我！”左余欢哭喊着，可是梦境里的天空碧空如洗，这次没有人出现救赎她了，姐姐，真的不要她了吗？
　　“姐姐救我！”左余欢从噩梦中醒过来，眼前是她熟悉的凌霄宗寝室，她不在那个小渔村，也没有人要将她拖出去卖掉。当年的深夜里，在她堕入深渊的最后时刻，是她姐姐将她带出来，带来凌霄城，给了她新的名字和新的人生。姐姐对她不好吗？那三个姐姐对她不好吗？她是从什么时候忘记的，她就只记得姐姐们逼她学习，却从来不记得，是这四个姐姐，和苏家伯伯婶婶、哥哥姐姐们给了她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家。
　　她是从什么时候忘记的呢？左余欢问了自己一次又一次，问到天色隐隐发白，两眼红肿如桃，晨曦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左余欢的身上，左余欢从床上一跃而起，手忙脚乱穿上衣服，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就跑了出去。
　　一路不带停的跑到姐姐们的寝室门口，以往连门都不敲，推门直入的左余欢这次却在门口停住脚步。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数次抬起手又数次放下，到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之前的底气了，没办法再理直气壮的打开这扇门。这段时间姐姐们根本不理她，如果她推开门，姐姐们还会叫她欢欢吗？这扇门还会再对她打开吗？
　　左余欢现在很害怕，很心虚，就这么一扇普普通通一推就开的门，门后面是她的四个姐姐，可是她忽然就失去了勇气，她很怕，很怕推开后姐姐们继续对她视而不见，更怕这扇门她根本就推不开。学峰第一遍起床的钟声在此时想起，左余欢这才注意到，姐姐们的寝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平常这个时间姐姐们应该已经起身了，所以，此刻，她们都醒着？她们是不是知道她在外面？
　　左余欢被巨大的恐惧压制着，她脚步颤抖着后退了两步，姐姐们是不是也在等她？等她推开门，还是等她自觉离开？
　　“欢欢，”周仁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欢欢，跟我走吧，饿了吗？我带你吃饭去。”
　　左余欢看看一边的周仁安，又看向另一边关着的房门，她在原地僵持着，一边是一直伸着手在等待自己的人，一边是冰冷的房门，左余欢忽然意识到，她再一次站在命运的分界线上，这一次，姐姐们把选择权和决定权彻底交给她，再没有人会干涉她做自己的决定了。
　　左余欢的脚步往周仁安的方向移动几步，又停了下来，再看向门的方向，又退回来一步。周仁安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笑容只是更加的温柔，眼神里星星点点的光，仅仅因为自己的位置更偏向他就更加的明亮。而那扇门，和那扇门背后寂静无声的房间里，姐姐们呢？姐姐们会这么笑着再把自己接纳了吗？左余欢忽然想起自己的成绩，再有一门不及格她就要被退学，退学后她就不能留在姐姐们身边，而周仁安早就对自己承诺，不管在哪里，他都会留在自己身边，离开凌霄宗也没关系，想继续修行，西域宗门都愿意接收他们，不想修行他们就找一处喜欢的地方，以后男耕女织，他们会过上属于他们的小日子。
　　这么想着，左余欢的脚步又往周仁安那里靠近过去，从院门口到寝室门口就这么几步距离，她只要伸出手就能握上周仁安的手，跟周仁安一起过上简单平凡的小日子，不用再为考试烦恼，不用再为学习而备受压力，不用再这么累了。
　　左余欢的手搭在了周仁安的手上，周仁安的手指紧紧扣在她的手腕上，就这么拉上她，准备离开这个小院子。恍惚中，左余欢忽然觉得，多年前的那只手穿越了时光，穿越过空间，在自己离开小渔村十来年后再一次扣在自己的手腕上，要把自己拉入某个不再由自己掌控的命运。
　　和别人在一起的生活么？
　　男耕女织的生活么？
　　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么？
　　左余欢被拉着越走越远，她的脚步再有两步就要离开院子，她要离开姐姐，离开凌霄宗么？她真的要回归到平凡小女子的人生么？
　　左余欢的一只脚已经踏上院子外的土地，另一只脚也抬了起来，忽然，眼泪从眼眶里奔涌而出，左余欢饱含着眼泪的眼睛里看到的周仁安，似乎因为眼泪的存在而微微的扭曲变形，那双原本她最爱最爱的黑色眼睛，一下子好像就没那么喜欢了。透过眼泪，那双黑色眼睛里似乎并没有盈满自己想象中的温暖，而是，更像是一潭幽暗无光的深渊。原来那双眼睛只不过是镜子，反射出的，是自己的想象，是自己以为的星光和温暖。所以，真正的星光是在自己的眼睛里，真正的温暖是从自己心里投射到眼睛里的。
　　周仁安美好的形象的那层滤镜一下子就从左余欢的眼睛里支离破碎掉。她抬起的脚落回原地，这次，左余欢哭着对周仁安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一声对不起之后，左余欢挣脱周仁安的手，转身冲向那扇依旧关着的门，她用尽自己的力量撞开房门，却意外的发现那扇门根本就是虚掩着，一推就开。而在那扇门的后面，四个姐姐早就哭肿着眼睛守在那里，看到她冲了进来，四个姐姐马上就扑过来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一个比一个抱的更紧。
　　“呜啊，我错了姐姐，我错了，别不要我。”左余欢在姐姐们的怀抱里放声大哭。
　　“明明是你不要我们的。”左汐汐一只手拧上欢欢的小脸，另一只手依然紧紧的把自己的小妹妹抱在怀里，“臭妮子，你怎么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嘴上骂得越狠，手里抱的越紧，就差那么一点点，她们的小妹妹真的就要离开她们了，而她们也决定好了，让她做自己的决定，过自己的日子，她们会成全她的，不管是好是坏，她们不会再干涉她了。好在，妹妹回来了，妹妹是自己决定回来的。
　　这一天，五个人都翘课了，她们在寝室里哭了笑，笑了哭，说开了所有的心结，用一整天的时间决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
　　“以后，可不能再抱怨我们干涉你咯。”云安之故作严肃的刮了左余欢挺翘的小鼻子。
　　苏忬把厚厚一大叠书稿交到左余欢手里，“口说无凭，眼见为实，你先把考试这关过了，我要看你的实际表现再来决定是否原谅你。”
　　丁明萱直接揉红了左余欢的脸，“小小年纪学人家也不学点好的，你看我们四个姐姐，谁会去浪费时间在情情爱爱上面。等毕业了，有大把的时间，还有各峰的内门弟子，那么多那么强那么厉害的师兄，大不了还有师姐可供选择，难道不比学峰上这些小毛头……”
　　丁明萱话没说完，被苏忬和云安之一左一右捂着嘴巴架起来直接扔到一边，左汐汐头疼的捂着自己的脑门，“欢欢啊，你萱萱姐姐的话你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哈，她最近哭多了，眼泪逆流进脑子里去了，你不用理她啊乖。”
　　左余欢呆滞着点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好像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呃，大概暂时还忘不掉。没事，记着就记着呗，其实你萱萱姐姐的提议其实还是挺有道理的，哈哈。
　　在室内一群女孩子们的哭哭笑笑的热闹声中，周仁安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远了。苏忬偶尔看到他离去的背影，笑笑，什么也没说。
　　苏忬在周仁安第一天和左余欢牵着手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时候，就去百晓堂花了一笔灵石调查了周仁安的背景。从资料上看周仁安不是一个坏人，他也并不是刻意接近左余欢。以苏忬在阴谋论的基调上反复探查他的资料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他似乎就是一个心态平凡、温和、不求上进的人，成为修士前，老老实实听从父母的要求十年寒窗，成为修士后，父母让他在凌霄宗好好学习，实在学不下去就找个好姑娘踏实过日子，大不了回来继续当个普通人呗，不求长命百岁、不求大富大贵，量力而行就行。
　　欢欢这几次考试成绩很不好，但他的成绩却还保持在中流的水平。欢欢要是努力留下来，他和欢欢依然能留在凌霄宗继续学习。欢欢要是被退学，他似乎也多次和朋友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说过，他会陪欢欢一起走。要是欢欢愿意和他一起回家当然最好，要是欢欢不甘心，他也愿意陪着欢欢一起换一个宗门重新开始，他会以欢欢的意见为主。
　　周仁安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人，从资料上找不出他什么问题，现在欢欢选择离开他，他似乎挺难过的，但依然尊重欢欢的意见。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苏忬就是对他有种隐隐的不安，从见他第一面开始就是如此。苏忬没有把这种不安告诉任何人，反正现在欢欢也不和他在一起了，苏忬就更是把话埋在心底。但时不时的，苏忬的眼睛还是会有意无意的看向周仁安，即使随着欢欢和他的分手，他几乎已经不出现在她们面前了。
　　“苏忬，走啦，该上晚自习了。”这天她们晚饭后又各奔东西，左汐汐和宫商角又去每日一战，观战的这次多了个左余欢。丁明萱和云安之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而苏忬似乎走神了，并没有跟上她们。于是丁明萱和云安之跑回来拉起苏忬的双手，拉着她一起走向自习室。
　　“好的，好的，别跑这么快啊。”苏忬收回心神，和朋友们一起说说笑笑的走远。
　　在她们走出很远后，有人从一边的黑暗阴影里走出来，看向她们这些人的背影。夜色已经暗了下来，这一块刚好被树叶遮挡，所以特别的幽暗。月色透过树叶的间隙落下零散的光亮，正好落在这人的眼睛上，这人的眼睛乌黑深邃，透着星星点点的光。
　　这双眼睛就这么看着她们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什么也看不到。黑暗里，似乎有人轻轻的笑了起来。然后夜风轻起，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个声影忽然就随着风消散开来，什么都不存在了。
　　但是，真的什么都不存在了吗？苏忬的不安是空穴来风吗？谁也不知道答案，也许，以后会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