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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日瘦其二 我要回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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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泗没有撒谎。
他的确从狐蛮蛮身上找到一个辛城驿的驿券,这也是他身上除了那把难训的匕首之外唯一的物件。
驿券是官员们公差途中投宿馆驿的凭证。因为不同品级可以享受的待遇标准不同,比如食宿规格、马匹数量质量以及可以使唤的仆佣人数等等,驿券上就会具体标明,方便官员们使用。
所以,当难训的匕首和辛城驿的驿券同时出现在狐蛮蛮身上时,苍泗理所当然地认为狐蛮蛮去过辛城驿,而且肯定是去为八王办事的。有八王发话,辛城驿才会破格让一介布衣留宿,而且享受的待遇还是中等偏上的。
他因此着意对狐蛮蛮进行言语试探,狐蛮蛮完美地避开了错误答案,没有给苍泗留下其他把柄,但这更加让苍泗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狐蛮蛮绝不是什么男宠,或者说,就算他和八王有这样的关系,狐蛮蛮也必定有其他本事。
对于苍泗来说,辛城驿自然是非去不可,他在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难训勾结边境馆驿,杀害他国使团,夺取银钱充他的军饷。
事情目前看来似乎就是这样。
可是就在苍泗准备将此事奏报天子的前一天晚上,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外透进的月色,心中冒出一个问题。
他想起那天他和狐蛮蛮的一段对话——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公公,我被救上来时,身上还有旁的物件吗?”
“除了衣裳,就是这把匕首了。怎么,你丢了什么重要物事?”
“一些配饰罢了,看来是落进了江中。无妨,我再找王爷要就是。”
狐蛮蛮当时的神态分明隐含忧色,他一定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可能是无关痛痒的配饰。
这样东西,会是驿券吗?
可是狐蛮蛮既然知道自己身上带着辛城驿的驿券,也知道驿券丢了,就该想到可能会被苍泗拿走。那么他们为什么没有在辛城驿做好准备,清理现场,把参与此事的驿吏转移或灭口,反而还让苍泗这么轻松地查清了真相?
如果说是因为没来得及提前做准备,那苍泗现在已经在回京的路上,眼看着第二天就要见到皇帝了,难训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就算他是皇帝的亲儿子,也不可能蒙混过关。至少,他是没有继位的指望了,而若是九王继位,难训就没命了。
面对这些,难训他都不着急吗?就算他不敢直接杀死苍泗,至少也要和他谈谈,争取把苍泗收买了,反正苍泗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除非......难训对这一切根本不知情?
那天晚上苍泗一整夜没能合眼。第二天,他取消了回京的计划,继续在各个馆驿之间来去巡查。也趁此机会理理思路,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而现在,难训终于和他谈起了这件事,可目的却不是收买,而是要告诉苍泗,阴谋背后还有个九王。
面对一头雾水的难训和狐蛮蛮,苍泗一时半会儿还真有些看不清真假。
如果难训真是无辜的,苍泗的那些问题倒是可以得到解答,可是再牵扯上九王,事情就又变得棘手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狐蛮蛮身上的驿券是哪来的?
苍泗看着狐蛮蛮,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道:“公子,你那天究竟丢了什么物事?”
狐蛮蛮看向难训,难训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他说实话。狐蛮蛮于是道:“丢了一个八王府的出入令牌。至于苍大人说的驿券,我的确不知情,王爷也从来没给过我。”
苍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道:“王爷,微臣知道的就是这些。之前微臣虽然去辛城驿查访过,但心里还有些疑影,所以暂时未将此事奏报陛下。至于王爷后续究竟要怎样处置,这就不是微臣能管的了,但请王爷放心,微臣面圣时绝不会添油加醋,一定句句如实。”
他这样说,就是要把狐蛮蛮的存在也告诉皇帝了。
狐蛮蛮有些紧张地往难训那边靠过去。
难训握住他的手,仿佛含笑道:“好啊,苍大人只管说去。一口气把父皇最重视的两个儿子都牵扯进去,父皇一定高兴。”
苍泗哑然。
难训陡然冷了神色,道:“何况苍大人这馆驿使是怎么得来的,苍大人应该比本王清楚。你是九王的门客举荐,莫非这件事里你也参与了两分?”
苍泗忙道:“王爷,微臣......”
“那张驿券,不会是你放在他身上,又假装发现的吧。”难训迫视苍泗,冷然道,“你倒是报恩来了。”
凡事都要留余地,难训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子,而且是皇帝和先皇后仅剩的唯一血脉,是太子之位最大的竞争者之一,皇帝一定会把事情追查到底。难训真有罪也就罢了,可万一他真是被难谆诬陷,然后又得平反,将来难训登基,还能放过苍泗吗。
如果是板上钉钉的事,苍泗倒是不怕,但眼下已经有了疑点,他不得不仔细。苍泗默默须臾,道:“王爷息怒,微臣实在不敢如此胆大包天。”
狐蛮蛮稍微放下心来,笑着对苍泗道:“那张驿券,大人随身带着了吗?”
苍泗道:“没有,微臣把它藏在居住的馆驿里了。王爷若是要看,微臣这就回去取。”
难训还有些不悦似的,狐蛮蛮轻轻推了他一下,难训这才缓和了语气道:“那就有劳苍大人了。”
两个人红脸白脸的把苍泗打发走了,狐蛮蛮道:“他说的驿券,我觉得有可能是九王府里那只猫头鹰放在我身上的,令牌如果不是掉在江里,也可能是它拿走的。”
“猫头鹰?”
狐蛮蛮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来。这下,两人心头都压上了千斤巨石。
令牌要是真落在九王手里,不拿它做文章才怪。而他们这边,除了傅光在辛城驿看见了九王的护卫外,并没有切实的证据,甚至傅光的一面之词对于外人来说也是不可信的。
狐蛮蛮低头抠手指。虽然难训不怪他,他也不是故意弄丢令牌的,可这件事终究还是和他脱不了关系。
难训知道他又在自责了,他蹲下给狐蛮蛮整理没塞好的裤腿,道:“你这样想,要不是你丢了令牌,驿券的事就更说不清了。好在苍泗也知道了令牌是被你不慎遗失的,将来九王要是拿这个当证据,咱们也有话说。”
狐蛮蛮还是不说话。
难训故意逗他,道:“比起这个,我更恼你的是另一件事。”
狐蛮蛮一惊,道:“我又怎么了?”
“你腰带上挂的铃铛。”难训说着伸手拨了拨,“原来红绳还不够,这又是谁给的信物?左一件右一件,你也不怕揣不下。”
狐蛮蛮拍开他的手,摇摇铃铛,道:“你讲不讲道理,这是我和狐小一狐小七传递消息用的。”
话音刚落,铃铛自己响了起来。
“大王大王!”狐小一道,“你找我们吗?我们可不是什么都没做哦!我和狐小七发现了一件怪事,你要不要听?”
“什么事?”
“董琛好几天没回家啦,他的夫人也不见了。我们还看见好多人到他家里来,应该是为了找他。”狐小一道,“我们也在到处找他,可是他的气味隐隐约约的,我们还没有找到。”
狐蛮蛮脸色一变,道:“是什么人到他家找他?”
狐小七道:“不知道,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衣服,还带了兵器,气势汹汹的。现在董琛家被看管起来了,好多人围着呢。”
董琛是难训府上的典军,除了皇帝,还有谁会这样搜查他家?
难训听不懂小狐狸说话,可看狐蛮蛮的表情就知道又出了大事。
狐蛮蛮眉头紧锁,道:“好,你们继续留意他家的动静,要是找到他的线索,马上告诉我,不要耽搁。”
“遵命大王!”
“又怎么了?”难训问。
狐蛮蛮道:“董琛不见了,小狐狸说还有人搜查他家,应该是你父皇下的令吧。”
这些日子的噩耗太多,难训甚至都没力气震惊了,他沉默半晌,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平静地叫来祖梁,让他回京打探消息。
“我看用不了多久,父皇就会把我召回斡都了。”难训撑着额角,“你回去以后催催令功,叫他尽早解决江对岸的麻烦,我还要你陪着我。”
“好。”狐蛮蛮俯身亲他,“你送我。”
“嗯,走吧。”
陶臻动作很快,这会儿已经在率领士兵渡江了,狐蛮蛮也就不耗费法力,直接上了船。
船在江上渐行渐远,狐蛮蛮站在船尾,踮脚朝难训挥手。
“记得想我——”狐蛮蛮喊,“我也会想你——”
“好——”
众目睽睽下,难训臊得面皮发烫,可他也不走,就看着狐蛮蛮慢慢变小,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人下了马,跑过来道:“元帅。”
难训听出是祖梁的声音,也没回头,依旧呆呆地望着江面,道:“何事?”
“卑职才出鹿砦不远就碰见几个哨骑,他们说钦差大臣正在前来的路上。”
“......哦。”难训没什么反应。
祖梁等了一会儿,疑惑道:“元帅,这又是怎么了?”
“我要回京了。”难训道,“你不必去斡都打探消息了,收拾收拾东西,随我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