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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白马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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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训没有想到,接下来出事的会是白马军。
元戎可谓是周围部落里最像狗皮膏药的那个,只要一粘上,甩都甩不掉。
自傅光到来后,这几日扈振加倍小心谨慎地统领白马军。他准备把白马军收回到钦州边境内,营寨外挂上免战牌,只要元戎兵不踏入大邺疆土,扈振就不打算搭理他们。
回军的路上,行了十余里,经过一处不知名的峡谷,萦回曲折,竟要渡河数次方可得过,白马们明显疲惫。
后方来报说元戎兵出没窥探,虽无进犯之意,但频繁骚扰,甚至还带着獒犬,屡屡惊动战马。
扈振望向前方,对甘武道:“甘将军,前方渡河后,伏兵道旁,你引数骑载辎重于后诱敌,围而击之。”
甘武道:“遵令!”
元戎兵果然中计,遭到伏击后仓皇奔逃渡河,逃至河中,被生擒七人,余者战死。
这七人里就有他们的首领。扈振从他口中得到一个消息,那就是元戎金帐部的可汗要嫁女儿,为此筹备了不少牛羊粮谷和财帛,很快就会从这里经过,因此他们才奉命驱赶外敌。
甘武喜道:“扈将军,咱们何不将其劫下,也好叫众将士饱餐一顿。”
扈振点了点头。
第二天,白马军带着缴获的几十车粮草辎重回到钦州大营,每个人都裹了一身的泥,脸上倒是喜气洋洋的。
宓兴迎上来,睁大了眼睛道:“老天爷啊,你们这是从哪儿捞上来的?”
扈振摆摆手,笑道:“别提了,这一路的艰难险阻说出来你都心疼。我们劫了元戎的粮饷,回来的路上渡过一条深及马鞍的河,好容易上了岸。可那哪里是岸,分明是沼泽,陷及马腹,长四五里。”
宓兴说着宽慰的话,却有意和他们保持距离,心不心疼不知道,嫌弃倒是在了脸上。甘武看出来了,趁其不备,甩出自己的披风,宓兴雪白的袍子中招,气得他要打人,甘武哈哈笑着跑了。
“站住!别跑!你敢做不敢当吗?!”宓兴追了出去。
“慢些跑!”扈振含笑看着他们闹。既然收兵回营,又得了那么多粮草辎重,也不必时刻紧绷一根弦了。
营中热闹起来。一边忙活着烧水给众将士沐浴洗衣服,一边清点缴获的战利品,把肉做出来分了。
扈振终于洗了个热乎乎的澡。他是出了名的老当益壮,浑身结实的肌肉胜过营中一些年轻的小兵,那些伤疤更是荣耀的象征。他没披甲,闻到了满营肉香,急匆匆就出来了。
军营里这样的大餐,大伙儿都是各凭本事来抢,吃着香,还能联络感情。管你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来晚了就只有骨头啃了,就连难训没肉吃也不会生气。
“哎!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倒是给扈老将军留个羊腿儿啊!”甘武也是急匆匆跑出来的,边跑边系腰带。
宓兴抢了一只羊腿,分成两半,递给扈振一半,另一半藏在背后,引甘武来抢。两人笑闹着又跑了。
扈振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和军士们一起坐在火堆边吃肉,气氛轻松融洽。
可惜安生的日子才过了不到一日,黄昏时哨骑来报说监察御史的车队正在向白马军营寨而来。
“监察御史?”扈振想了想,道,“去请诸位将军,随我出迎。”
今年二月派出的监察御史们,按照惯例在全国各道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各地军队他们也会调查,主要是看有无军饷贪污、体制漏洞或与地方势力勾结等情况。
但对于白马军,监察御史一向是不来的,因为只要把难训的三州查清楚了,白马军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白马军是难训的亲兵,如果不是已经有了明确的怀疑,监察御史们都不太想惹难训不痛快。
因此扈振本能地戒备起来。虽然他知道白马军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没什么见不得人,可辛城驿之事已经给他们敲响了警钟,就更加显得监察御史的到来反常又危险。
将军们也都觉得奇怪,甘武跟在扈振身边,道:“这监察御史来得蹊跷啊,咱们军中风平浪静,他究竟是为何而来?”
扈振摇头,道:“诸位要小心应对,说话之前三思,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
众将齐声道:“是。”
监察御史名叫褚愔,人如其名,是个安静话少的人,扈振引他在营中视察时,他几乎不发一语,什么都默默看着,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让人根本无从摸清他的态度。
最后,褚愔要来了白马军的军费开销账簿。
幸好祖梁去取账簿时,按照路程先去了最远的凛州,准备在回来的路上再依次拿展州钦州和白马军的账簿,所以这会儿白马军的账簿还没有被拿走。
褚愔带来的几个主簿噼里啪啦算着账,褚愔就喝茶等着,也不与他人寒暄。扈振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在膝头,心里盘算着褚愔可能会问的问题。
“大人,都算好了。”核算清楚后,主簿向褚愔禀报道,“除了扈将军方才说的昨日刚截获的一批辎重没有入账,其他的并无差错。”
褚愔又沉默着把账簿翻了一遍,道:“没有入账的这批辎重,请扈将军引本官去看看。”
扈振马上起身道:“大人请。”
粮食没什么可看的,褚愔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财帛上。
“这些箱子都打开。”褚愔指挥随从。
一共是两箱普通的绸缎,不算上品,还有一箱财物,面儿上是一层金银疙瘩,底下是铜钱。铸造的样式都不是出自大邺的,这倒也正常,本来就是从元戎手里抢来的。
然而褚愔拿起一个金元宝,翻底部看了一眼,微微停顿,又放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扈振忽然觉得后心发凉,像冬天在被窝里,有冷风从缝隙灌了进来。
他刚想说话,褚愔道:“扈将军方才说,这些钱物是从何处截获的?”
扈振面不改色道:“是从元戎兵手里抢来的。”
褚愔紧接着问:“何人为证?”
扈振道:“诸位将士皆可为证。”
他微有不悦。褚愔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他们截获这些粮饷多么辛苦,回来的路上个个都成了泥人儿,衣服洗了还在那挂着,战马身上冲下来的泥水都能汇成一条小溪了。难道他们还要无端对粮饷的来历撒谎吗?不是从元戎兵手里抢来的,难道还能是从本国百姓手里抢来的?
不过再不悦,扈振也不会失了分寸,他和颜悦色地问道:“不知褚大人有何疑虑?”
褚愔道:“非是本官多事,本官只是不明白,既然是从元戎兵处截获,为何这元宝底下会写着羯逻国的国名?”
扈振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道:“什么?”
他迅速拿起元宝查看,挨个看过去,果然都是羯逻国的元宝。
截下这些粮饷后,扈振只是大致看了一下箱子里的东西,确定都是有用的,就马上带着回营了,哪里会想到这么多。
羯逻国在凛州那边,和元戎出没的地方八竿子打不着,要说这些东西是元戎先从羯逻国抢来的,那也不合理。除非元戎能够从钦州横跨过去,再穿过一整个凛州,然后抢走羯逻国的元宝,再运回来。要么反过来,就是羯逻国的人带着这些元宝穿过凛州和钦州,最后被元戎抢了。
扈振沉吟片刻,道:“末将劫下这些粮饷后,没有细看,想来或许是自羯逻国辗转落到元戎人手里的。”
“没有这么巧的事吧。”褚愔道,“若是辗转所得,何以箱子里只有羯逻国的元宝,而无他国的?”
扈振不及回答,褚愔又道:“本官方才仔细看过,按照账簿上军费开支的记录,白马军中应该是不会有这么多换洗衣服和酒肉的,你们的铠甲里那层狐皮,好像也比别人厚实些。且本官听闻,白马军中的将士给家人的补贴也超过了朝廷所出份额。”
扈振正色道:“王爷体恤将士们,经常从自己的俸禄里拨出一些补贴军中。不是朝廷拨发的粮饷,自然没有记在账上。”
褚愔道:“这些钱究竟是不是来自王爷的俸禄,还需查证。不过扈将军的这些证言,恐怕要亲口说给刑部和大理寺听。扈将军这便稍作收拾,随本官起行回京吧。”
监察御史高于百官,扈振不得不去。
他回去收拾行李,对甘武道:“我走后,你亲自去禀报元帅,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看元帅如何安排。”
“是。”甘武顿了顿,和宓兴对视一眼,还是忍不住道,“扈将军,这次的事来得凶险,我瞧着褚大人的意思,怎么好像是说元帅给咱们军中的补贴来路不明?”
扈振安慰他道:“元帅没做过的事,有些人再怎么红口白牙地污蔑,陛下也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二人叹了口气,不甘心地点点头。
扈振打包了小半只羊腿,切成小片挂在马鞍上,路上边走边吃,还不忘跟褚愔分享。
褚愔客气道:“多谢扈将军好意,不过我是不吃羊肉的。”
扈振笑道:“末将原本也不吃羊肉,从了军就只能有什么吃什么。后来遇到王爷,他知道末将爱吃牛肉,可是汉人不杀耕牛,所以每次从敌军手里抢到牛肉,他都会记得给末将留一份。”
褚愔微微点头,他又不说话了。
扈振也习惯了,手伸进袋子里,摸到一片羊肉。
轰然一声巨响炸裂了人的耳膜,震碎了五脏六腑,整个地面都跟着震动了一下,刹那间烈焰飞腾。
待爆炸的尘烟慢慢散去,扈振装羊肉的口袋飞到了十几米开外的树梢上挂着,片刻后滑落,无声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