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少年意》议川

46、对方正在输入中（16）

　　“诶，观众朋友们，我真觉得这个设计细节拉满啊！超级用心！”

　　“那你显然是没有打通过全程。这个细节很好发现的。”

　　皮质办公椅上的男人抱着双臂，一脸淡然，平静地吐槽电脑前措辞浮夸的年轻人。

　　樊伟配合地做了一个愁眉苦脸的表情，注意力重新聚焦在《云帆》的实机游戏画面上，嘻嘻哈哈地继续通关。

　　他们这一对话，直播间的弹幕量瞬间翻了好几番。

　　“哈哈哈，上班摸鱼被抓个正着~”

　　“卑微打工人，在线求解救！”

　　“hhh不过这个细节真的超用心！”

　　“陆总好帅><有这样的老板，你几点下班！”

　　《云帆》的宣传直播，如约在十二月三十日，早上十点举行。

　　钟意坐在陆风行重金购入的直播专门设备后面，眼花缭乱的操作按钮，饶是她这种新闻专业出身的学生，以前都没见过的架势。

　　她钻研了几天使用方法，现在端着手机，左看看直播间不断向上跳动的排名和实时刷屏的弹幕，右看看《云帆》一刷新一个数字的销售量，整个人越来越容光焕发。工作室的其他人更不用说，想到向来大方的陆总会给自己的提成，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上午是实机直播。钟意那天进了办公室，本来问陆风行要不要上午谈谈创作理念，下午再实机和抽奖之类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之前看宣传，第一个跳过的就是理念和感想，都要等看了实机效果，再回来看这些东西。”

　　“那你是实干派嘛，下午就下午。”钟意耸了耸肩，递给他一张纸，“先实机两个小时留下观众，下午的分享理念穿插抽奖环节，这样可以留住观众。”

　　“你才是实干派，我是理想派。”男人勾了勾唇。

　　视线扫过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打印纸，瞬间皱眉：“这是什么？”

　　“我要问你的采访问题咯。”钟意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望向窗外一览无际的湛蓝远空，“不管你是打算提前准备回答，还是喜欢诚实地随机应变，我的提问交给你，是作为宣传策划的责任。”

　　她倾向实干，却会对理想主义者抱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好感，不同于通常实干家高高在上的鄙夷。

　　她感觉自己似乎总在仰望他们，仰望理想主义者。因为十八岁的钟意，就那样从他们中间坠落，狠狠摔进人间。

　　陆风行抿了抿唇，看着她退出办公室，最终什么也没说。

　　打开直播间，陆风行对着镜头闲聊两句就开始展示实机的效果，如他所料的那样好。弹幕纷纷惊讶于“连介绍都略过了吗”、“人狠话不多，这就是霸总的作风！”、“没想到老板这么年轻啊”“有这样的老板你几点下班”……其中混杂了一些像是水军的账号，但直播间的人气的确突飞猛进，迅速拔得了主机游戏区的头筹。

　　直播开场一个多小时，连负责插话吐槽的陆风行都有些口干舌燥，更别提在电脑前一直说个不停的樊伟了。

　　眼看着两人的精神渐渐不如刚才，讨论游戏剧情的弹幕刷新速度也慢了许多。

　　陆风行看在眼里，奈何自己不如十六七岁时可以通宵打游戏而毫无倦意，不免有点着急。

　　视线不留痕迹地扫过腕表，正想看看还有多久才到结束实机的休息时间，屏幕前突然伸来一只玲珑白皙的手臂，纤腕凹陷的地方薄薄的，像一片轻盈的蝶翼。

　　纤手轻轻放下两杯外卖咖啡，迅速消失在直播镜头里。

　　钟意放下两杯拿给他们提神的咖啡，转身刚想回去看管设备，指尖蓦地扫过一点温暖的触感，脚步微微滞住。

　　陆风行坐在镜头里抬起下颌，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对着她朝一旁摄像机偏了偏头：“谢谢。”

　　深黑眸底划过光彩，似乎在问她：你确定不来露个脸？

　　大大咧咧的樊伟，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游戏上，头也不回地跟着说了句：“谢了啊，意姐。”

　　钟意脸上扬起明朗的笑容，朝他和樊伟竖起两个大拇指，急忙向后退几步，彻底离开了摄录范围。

　　真不知道陆风行怎么想的，要是她现在出镜，把直播间的观众赶走可怎么办！那可是陆风行亲自入镜出卖色/相换来的，观众打赏礼物也那么大方，他就一点不在乎这些名气吗！

　　她翻动手机查看，还好现在的弹幕都是“老板好帅啊啊啊”“小伟菜就多练练”“加油！（送出小花花x10）”的风格，这才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两个小时的实机流程结束，樊伟最终以花哨的装备击败了小Boss，在一片打赏和“全体起立”中像模像样地朝镜头鞠了个躬，背诵钟意给他写的台词：“风眼工作室下午会继续进行直播，采访游戏作者陆风行的创作理念，还有抽奖环节，抽取幸运观众送新款手机、耳机喔。”还不忘看一眼弹幕，随口补充道：“我们老板就是陆风行本人呀，对，他下午还在的。”

　　樊伟按动键盘退出直播，办公室里回响起众人的掌声。

　　钟意及时递上两条毛巾，让他俩擦净额头的汗珠。

　　陆风行接过毛巾，随意抹了一把，视线却马不停蹄地寻找着屏幕上实时刷新的销售数据。

　　毛巾用力擦过眼皮，目光凝聚在数字上好几秒，喉结微动。

　　钟意笑眯眯地看着办公椅上的男人不自觉扬起的唇角，见他一手按在办公桌上，表情很是满意：“下午继续，明天请大家聚餐。”

　　“陆哥，后天可是元旦假啊！”直头直脑的小鹏忍不住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还想早点下班呢！”

　　深黑眼眸转过去，闪着淡淡的光亮。“看你下午表现。”

　　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挺拔身形从座椅上站起，穿过办公室时竟然还轻轻哼着歌，心情不错的样子。

　　“我说错啥了？”小鹏一脸不解地转头看着同事们，“陆哥说话啥时候变成这样了？”

　　“道行不过关，”钟意敲着键盘打算最后浏览一遍下午的提问稿，头也不抬地抢答道，“他又没说是下午还是晚上聚餐。再说了，光是开售两个小时的这个销售额，你觉得陆总明天会不会给大家发红包？”

　　办公室里的人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

　　除了樱唇紧抿的许诗宜。

　　许诗宜那天回到家，逼着醉醺醺的哥哥，从沙发上起身去泡了个冷水澡。

　　清醒过来的哥哥，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抬手拂开涌到她唇边的所有疑问。

　　那双总是澄澈的眸子里，燃烧着那么漫长那么切肤的痛楚，压抑而阴冷。

　　吓得许诗宜几乎喘不过气，她不敢多问一句话，眼睁睁看着许亦龙用力甩上家门。

　　冷硬的皮鞋声渐渐远去，她像是被抽干了四肢的力气，一下子软瘫在沙发上，半天回不过神。

　　她认识的哥哥，从来笑意和煦，有如初春的阳光，温暖地照拂世人。

　　就连小时候不懂事的她要抢哥哥的玩具，哥哥从来笑吟吟地让给她，明面上不说一句话。

　　顷刻之间，夏日的疾风骤雨，蓦地取代一切。

　　仿佛她从未认识过真正的哥哥。

　　比如把玩具让给妹妹的许亦龙，总能从父母处得到夸奖，以及新的玩具。

　　虽有真心。

　　……虽有，真心！

　　“这位是《云帆》制作人，陆风行先生。陆先生，可以请您做个自我介绍么？”

　　镜头按照钟意策划书上的意思，配合地转向皮质办公椅，摄入一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

　　陆风行一身挺括西装，对着镜头，弧度标准地微微一笑。

　　还没等他说话，按照策划书找的一点水军，马上疯狂刷屏“陆总好帅”之类的，随着真观众的加入，成功带动开场节奏。

　　收音设备效果绝佳，办公室里又安静，因此不必配麦克风，也能清清楚楚地听见男人富于魅力的嗓音：“大家好，我是陆风行，inwind风眼办公室的创始人，《云帆》制作人，希望后续能够带给大家更好的游戏体验。”

　　简洁又足够足够亮眼的自我介绍，分寸把握得恰好，听不出来有没有背稿。

　　钟意微笑着将身体微微倾向前，展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您可以述说一下风眼工作室的由来么？比如说，为什么会选择inwind作为名字？”

　　“inwind这个名字，实际上是出于一句英文俗语，‘in the wind’，意思是将要发生的。”深黑眸底微芒闪动，陆风行的大手叠在膝头，似乎回忆着读书时期的往事，“那时，我和两个朋友在斯坦福读商科，大家都有各自的人生要忙。我们因为热爱相聚，却都不知道《云帆》在itch上能不能走下去，我们因游戏而产生的缘分又会不会延续。In the wind，我们希望《云帆》将会走得更远，可将要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否在我们掌控之中，都是要发生的。

　　“现在大家也知道了，我的朋友已经退出了风眼工作室，赶赴新的篇章。我真心祝福他们，一切顺利。

　　他顿了顿，又说：“in the wind，这句话里有我的名字，我很喜欢。”

　　新颖的角度，隐约还藏着一丝……浪漫。

　　浓密的眼睫，不可觉察地扫动一下。

　　镜头里的钟意倚在办公椅里，侧过纤瘦的身躯，目光停留在她的被采访者身上，一片专注。

　　“但是，《云帆》的销售额已经证明了，玩家和直播间的观众将会陪伴我们，进入未来的篇章。”钟意眨了眨眼，声音很轻，“这是我们可以确定的，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这何尝不是在延续您和朋友们、您和游戏之间的缘分呢？这个世界，已经听见了您的声音。”

　　陆风行按在膝上的手，有一瞬颤动。

　　看着她提交的提问稿，他想了想，终究没有写回答。

　　即使这是在镜头前塑造他本人绝佳形象的机会。

　　任凭他人说这是他的自负也好，执拗也罢；

　　既然他享受自己的爱好，那么就让他任性得像那个十几岁的少年，用真诚和真实，来拥抱热爱的一切。

　　只是她的回答，是他始料未及。

　　他不提交自己的回答稿，她又如何撰写无懈可击的采访答辞。

　　她的回答，也是依凭他的回答临场而作，十有八九发自真心。

　　她也不写回答稿。

　　她也任性地暴露真实的自己。

　　她和他，从来就是同道中人，两个诚实的灵魂在终点相遇，共同回望虚伪的大千世界。

　　啪的一声，那张隐隐泛出一点粉红的侧脸特写，从电视上彻底消失。

　　巨大的壁挂电视陷入黑屏，房间里一片死寂。

　　已经没必要看下去了。

　　高大身躯陷入柔软的皮质沙发，许亦龙久久地盯着漆黑屏幕里，那个惨白的倒影。

　　回忆铺天盖地而来，似乎无穷无尽。那将要是他一生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