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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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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零年春节前夕,淄博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雪从清早开始落,紧一阵,慢一阵,鹅毛似的雪片无休无止,把整座老城裹进一片苍茫的白里。街巷、院墙、平房的屋顶,全都被厚雪层层压住,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风雪擦过屋檐的细碎声响。这场雪足足飘了一整天,直到后半夜,风力渐渐放缓,漫天飞雪才慢慢停歇下来。
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透出淡淡的晨光,第一缕朝阳穿透薄薄的晨雾,斜斜照进淄博西八路的一座老式四合小院。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女主人孙兰裹着一身寒气,迈步走到了院子里。
孙兰今年整五十岁,个子不算高,身形因为常年操持家务显得有些清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边角泛白的灰蓝色方领布褂,下身搭配一条熨得平整的黑布长裤,是那个年代最寻常不过的家常打扮。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浅纹路,鬓边的发丝早已掺了不少花白,随意拢在脑后,看着温顺又干练。
西四路街口有家国营理发店,价码明明白白挂在玻璃橱窗上:男士理发两毛五分钱一次,女士修剪要三毛。在物资不算宽裕的八零年,三毛钱可不是小数目,攒上两回理发的钱,就够到副食店称上半斤五花肉,炖一锅肉能让全家解馋好几天。自从两年前丈夫丁爱国撒手走后,孙兰英就再也没踏进去过理发店。头发长了,就留在家,让大女儿丁红随手帮着修剪。
丁红没学过什么时髦发型,只会贴着耳根把过长的发丝剪齐,久而久之,孙兰便留了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晨起梳洗时,就用一根粗钢丝发卡,把额前碎发统统别到脑后,干净省事,打理起来不费半点功夫。
腊月的清晨寒气刺骨,孙兰头上裹着一条灰色毛线围巾,这围巾不是新物件,是用丈夫丁爱国生前穿旧的毛衣拆了线,一针一线重新织出来的,摸着软乎乎的,还带着旧物独有的踏实暖意。手上套着一双雪白的棉线劳保手套,是大女儿丁红从电风扇厂带回来的福利。丁红在国营电风扇厂做工,厂里每个月都会给工人配发劳保,一副线手套,一块洗衣皂,不起眼的小东西,落到丁家,样样都能物尽其用。
就像她此刻攥在手里的这把竹扫帚。
还是丁爱国在世时买回来的,一晃用了三四年,外头的扫帚苗早被磨得短了一大截,扫起厚雪来格外吃力。孙兰舍不得扔,就把小女儿丁南穿小了的旧衣裳拆开,布料结实的部位缝成鞋垫给孩子们用,至于膝盖、手肘那些磨损严重、布面发脆的边角,就细心剪成一条条布条,攒够一把,牢牢捆在扫帚杆的底端。改造过后的扫帚,扫雪比原本光秃秃的帚苗还要趁手。
想起过世的丈夫,孙兰心头轻轻一叹。丁福全当年缠绵病榻整整三年,反反复复进出医院好几次,单位能报销的医药费终究有限,剩下的缺口全是自家一点点往外掏。等到人最终走了,家里掏空了积蓄,到头来,就剩下这座祖上传下来的小院,再没别的家底。
院子格局简单规整:三间坐北朝南的正房,孙兰和十四岁的小女儿丁南住最东侧一间;西侧屋子分给大女儿丁红与二女儿丁丽同住;正房中间打通的堂屋,是日常起居待客的地方,屋角常年盘着煤炉,烧着无烟煤,用来取暖、烧水,另一侧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实木方桌,配着几把折叠铁椅,一家人吃饭就围在这里。
正房对面,隔着几米宽的露天过道,是两间低矮的南屋,一间做厨房,堆着柴火、米面油盐,另一间用来存放杂物。顺着南北屋中间的过道往西,穿过一小块闲置空地,小院西南角,搭着一间简陋的土坯茅房,是日常如厕的地方。
孙兰握着改造过的扫帚,有条不紊地清扫路面。从正房门口到南屋厨房,再拐去茅房,最后一直扫到临街的院门口,清出几条能落脚的窄道。忙活完这一路,冬日清晨的寒意尽数被驱散,后背上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她摘下裹头的灰色围巾,随手搭在院墙边的石头上,望着道边堆起的厚厚雪堆,心里盘算着,要是把这些积雪都铲到院子西侧的空地上,开春化雪就不会泡着地基。可抬手试着拎了拎墙角的铁锨,又默默放下了。
家里如今没有男丁,全是女眷,重活没法一口气干完,要么拆分到好几天慢慢做,要么就等孩子们起床全家搭把手。
今天她不想吵醒闺女们。
大女儿丁红排了夜班,昨夜一直在电风扇厂车间值守,眼下正睡在厂里的集体宿舍,压根没回小院。二女儿丁丽秋天刚考上税务局的招工名额,正式成了税务员,整日在外跑市场、跑商户登记,风里来雪里去,难得赶上一个周日休息日,本该好好睡个懒觉歇歇疲乏。最小的丁南才十四岁,还在上初中,就是个半大孩子,身子单薄,帮不上什么重活。
再过一阵子,自己就能递交退休手续了。等正式从火车站副食店退下来,往后整日在家闲着,院里院外这些粗活细活,就由她自己慢慢打理,不必再心疼孩子们受累。
朝阳越升越高,金色光线洒在覆满厚雪的屋顶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院外的街道上,渐渐传来了熟人说话的声响,孙兰一听那爽朗的调子,立刻分辨出来,是同在火车站副食店共事多年的老搭档,刘凤。
孙兰拎着扫帚走到院门口,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果不其然,马路对面,刘凤正带着自家大儿子陈庆,在陈家院门前清扫积雪。
“你娘俩可真早啊。”孙兰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隔着一条马路出声打招呼。
刘凤直起腰,搓了搓冻红的手掌,笑着回话:“哪里算早,我天不亮就醒了,在家里喊了好几嗓子,才把庆子从被窝里薅出来,他爸跟他弟弟,还蜷在炕上不肯起呢!”
“还是庆子这孩子勤快懂事。”孙兰说着,抬脚走出院门,顺着街边残余的积雪,慢慢扫出一条连通两家门口的小路。
刘凤看着她独自忙活,不由得开口劝:“你怎么不叫家里姑娘们搭把手,自己一个人硬扛?”
“老大值夜班,宿在厂里没回来,内两个还在屋里睡着呢,不忍心扰了她们好觉。”孙兰轻声解释。
“那等会儿让庆子拿铁锨帮你推一遍,厚雪光靠扫帚扫,太费力气。”刘凤转头朝自家儿子喊了一声。
正握着铁锨,一铲一铲把路边积雪推成垛的陈庆闻声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孙兰,眉眼透着少年人的爽朗:“孙姨,我这边很快就收拾完,等下就过去帮您铲雪,雪层太厚,扫帚扫不干净。”
“不用特意折腾,我先粗略扫开就行。庆子真是能干,你往后啊,就等着享儿子的福咯。”孙兰由衷夸赞道。
陈庆比丁家大女儿丁红小两岁,模样周正,身形挺拔,就是读书方面不算开窍,接连几次招工考试都落了榜。后来街道统筹安排,把他分到了火车站三轮车运输组,跟着他父亲一起,拉旅客、送货物,风吹日晒,却从来没有过半句抱怨。
孙兰还记得,前两年闲聊时,刘凤半开玩笑跟她提过,想撮合陈庆和丁红,做自家儿媳。
当时孙兰还笑着打趣:“你中意没用啊,得看庆子自己的心思,再说红儿还比他大两岁呢。”
心底里,孙兰其实格外看好陈庆。小伙子踏实肯干,在三轮车组干了两年多,年年都能评上街道先进个人,年终上台领奖状、戴大红花。副食店和三轮车组同属街道管辖,每次开年度表彰大会,孙兰坐在台下,看着台上身姿笔挺的陈庆,心里总是暗暗点头。
可自家大女儿丁红,今年已经二十三了,放到那个年代,早就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旁人介绍的对象,她一概不愿见面,自己也从没有主动找寻的意思。孙兰私下没少为这件事犯愁,夜里躺在床上,总忍不住念叨。
“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你厂里师傅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伙子,家世、人品都牢靠,哪里不好?”
丁红每次都只是低着头,含糊应付。
孙兰免不了用老话提点:“别太挑肥拣瘦,心气太高,到最后挑来挑去,反倒落不着合适的,这都是过来人总结的道理。”
“嗯,妈,我知道。”丁红的回应永远淡淡的,听不出真心想法。
孙兰一边机械地挥动扫帚清扫残雪,脑子里反反复复琢磨着大女儿的婚事,思绪飘得远,压根没留意街边走来的人影。直到那人静静在她身侧站定,带着清冷的气息,她才猛地回过神。
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女同志,外头裹着一件挺括的黑色呢子长大衣,头上围着一条米色粗毛线围巾,围巾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孙兰第一眼竟没能认出是谁。
她正要开口询问,对方抬手,把裹在脸上的围巾往下一扯,完整的脸庞露了出来。
“哎呀,原来是路老师!你这捂得严严实实的,我愣是没认出来。”孙兰英又惊又客气,眼前这人是淄博一中初二的班主任路萍,正是小女儿丁南的任课老师,之前开家长会时,两人见过几面。
路萍站在原地,眉宇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纠结,嘴唇微微动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孙兰心里不由得打起了嘀咕。
眼下天还不到早上七点,离学校早读还早,绝对不是顺路经过。专程大清早找上门,是家访?可这个时辰登门,未免太过反常。
没等孙兰英多想,路萍终于艰难开口:“丁南妈妈,我……找你有点要紧事。”
孙兰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联想到了小女儿:“是不是丁南在学校闯了什么祸?还是功课跟不上,惹老师操心了?”
“不是丁南的问题,是别的私事,咱们进屋说吧。”路萍迟疑片刻,提议道。
“哎,好好,快请进院子里暖和暖和。”孙兰连忙侧身引路,抬脚就要往堂屋走。
可路萍却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出声叫住了她:“等一下,丁南在家吗?”
“在呢,还没睡醒。这周天,我想着孩子平日上学辛苦,就没早早喊她起床。”孙兰如实回答。
路萍轻轻蹙了蹙眉,语气笃定:“那咱们就在院子里说吧,别吵醒孩子。”
孙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咯噔一下。不让进屋,刻意避开丁南,那定然不是小事,十有八九,真是孩子在学校闹出了不小的乱子。她嘴上依旧客套:“外头风凉,还是进屋烤烤煤炉再说。”
“不必了。”路萍态度很坚决。
孙兰只好放下扫帚,定了定神:“行,那路老师,您尽管说。”
寒风掠过院中的枯枝,带着残雪的凉意。路萍望着孙兰英淳朴茫然的脸,像是攒足了毕生的力气,一字一句,艰难地吐出了那句足以震碎这个腊月清晨安稳的话。
“……你女儿丁红,和我丈夫,昨晚被我当场堵住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遭仿佛连风雪都骤然静止。漫天白雪映衬着老旧的院落,刚才还萦绕在空气里的年节前的暖意,瞬间荡然无存,只剩刺骨的冰寒,顺着脚底板,一路钻进孙兰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