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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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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沉睡许久,它以这样的方式,来对抗自己的孤独。
直到听到地上传来一阵强有力的召唤——它便无法控制自己,那,是它的根源。
起先,它犹豫不决,身体僵硬得使他动弹不得。它害怕,发抖,哭泣。
然而,就在某一瞬,怪物跌倒了。
它发现,它能动了。
发抖也是动,为什么不能再动一步呢?
于是,它把木眠带了回来。就在它所在的空间的上方。如同当年走出去寻找种子的它一样。
怪物很快便接受了面前这个人类的模样,并认为自己也长着那个样子。
它认为自己不会再胆怯,并期待着“根源”的命令。
只要“根源”有任何命令它的想法,便一定会全力以赴。
这样去想,是因为这团怪物有一件非常后悔的事————当它感应到“根源”对于人类的无比憎恨之时,它并没有参与到伙伴的计划之中,而是缩在地底,面对着自己的怯懦。
可是,当“根源”逐渐向自己靠近的时候,有一种强大的表现心理在作怪,尤其是对方,他的创造者,就那样位于自己所在之处的正上方时。
胆小的怪物开窍了。
体内涌动的液体奔腾着,穿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木眠环视了一圈,脚下的波澜使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走上前,试图拽了拽铁丝网,网牵扯着植株的身体,它们已经融为一体了。
“要是有刀具就好了。”
“请你帮我照顾好他。”人类向怪物郑重嘱咐道,手臂微微外摆了些,眼睛迷离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色的植株,那团硬东西,乖巧地挪去蹭到人类身上去,身上的纹理在人类的皮肤上刻画下了一条条白色的条痕。
随后,怪物迅速移动到某处去,弯下腰,剧烈颤抖着将一株瘦小的植株驮起。
“真巧。”人类又在小声嘀咕着,一边看着他的孩子们。他的脸上,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送我出去吧。”
话音刚落,人类就穿过了一层黏糊糊的物质,随之又回到地面之上。
有的时候,木眠都差点以为是命运在牵动着自己。想要安置好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结果就刚好出现在那小小的植株所喜欢的环境之中了。
好像是故意要让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多一些喘息的时分。
太阳依旧安静,大地依旧存在。远处的那个废墟,他如往常般扫了一眼。
任何都存在着,可是又是没有任何事物存在着。
连悲伤,害怕,焦虑,麻木,也显得没有必要了。
世界好安静。
连太阳机械钟也逐渐适应了他的工作,“咯吱”声也消失了。
于是此刻,人类突然怀疑,过去发生的,到底是幻想,还是现实。他分不清了。
机器人,爱,戴汶,伙伴,电子世界,一切都变得荒谬,还有面前的太阳。
他开始怀疑“木眠”这个名字是谁的,自己的过去是不是自己所编造的。
他的手抖动着,手指在手掌上像发动机一样抖动。
唯一可以确认的,甚至坚定的是,他还活着,可是,他不想要自己的生命了。
作为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他并不绝望,并不麻木,也并不孤独,事情同他计划,预想的那样,发生了。
然后,他该实行下一步计划了。
人类拖着自己的身子向前走,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他不断触摸着自己身体的每个部位,嘴里喃喃循环着,“头发···眼睛···鼻子···嘴···胸部…肚脐…腰…头发…眼睛…鼻子…嘴……”
泥土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柔软过,就连身体也越来越轻盈。
这时,一首歌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了人类的身边,如同一条小船淌过人类匮乏的脑海。那旋律悠扬婉转,好似一片消失的沙漠。
使得木眠不禁跳起了舞。
后背裹挟着无尽的风沙,卷起发梢小小的尾部,手脚延伸着,延伸着,越过无穷远的星星,还有被风沙遮挡住的云朵。肌肉因为营养不良而感到酸痛,骨骼“咯吱”动荡着,在人类的皮囊里翻滚。
他才是真正的机器人。
木眠要走向山崖,那个在他记忆里,离这里不远,底部遍布荆棘。他需要做的,就是让荆棘成为自己的工具。
他的心脏仿佛在口腔中回响,燃烧使得他口干舌燥。在这个荒漠上,木眠有着求生的无数方法,曾经的探索而非绝境,使得他有着超于常人的意志和精神。
他跳着舞,在太阳高照之时。
木眠的手脚别扭,从来没有人去教他如何跳一支舞。他的身体多么僵硬,骨头与骨头的连接处生硬而滞涩,他长长的甲壳张扬着,划过阴郁的天空。
从这里到崖边去,已经属于寸草不生的地带,连那些喜欢乱窜的杂草也没有了,人类徒留的碎片,钢筋,衣物,也渐渐消失了踪迹。
远处的天空越来越黑,仿佛一直在压过来,越来越近。
土壤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沙砾不断在脚步之后滑陷,进入地底。
太阳永不落下。
这段路途一点也不遥远,因为木眠早就故意引导了路途的走向。毕竟那是他应该做的,作为赎罪,导致人类走向灭亡的罪人。
远处的黑色天空逐渐转为了喧嚣。是极致的吵闹还是极致的安静,站在崖边的人类已经分不太清了。
人类只是像鸟一样张开双臂,就像历史中怀特兄弟和其它畅享者,制造者那样,同时也如同初学飞行的小鸟一般,蜷曲着身体,放开了勾结大地的爪,呼一下投入荆棘之中。
极致的宁静包裹着他,包裹着这一切。
在最后的时刻,木眠脑子里什么都没有闪过。他的眼前划过一片空旷的大地,不,那是广袤的天空。最终,叶子卷曲的刃部仍然轻柔地划过他的脸颊,然后将他包裹在自己的怀中。
无数变异株从崖底钻出,因刺破而淌出的汁液缓缓浇灌荆棘的根部。那些干巴巴的荆棘出奇地快速吸收着汁液,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狭窄的崖底,一下子挤满了变异株,大的小的,好像都过来凑热闹了。
奇怪的色彩交叉,参差,一瞬间刷啦啦地真正热闹起来,只为那唯一的目的——拯救他们的“根源”。
变异株的体内流淌着木眠的印记,木眠的血液,滋养着这群怪物。
木眠也没有想到,变异株能有着如此剧烈的感知能力。
在他不小心摔破了样本株,也就是第一代的试剂罐后,玻璃擦破了手指,那时他没有注意到。而在将植株捏起时,那瘦弱的植株的根部,擦到了木眠的伤口上,血液,沾染了变异株的根部。
刺痛感使得木眠终于发现了伤口之处,同时发现,那小小的植株,居然黏附到了自己的伤口上,如同在吮吸,因为血滴正以肉眼可见的状态渗出,随后消失。
他用手指夹走那贪婪的小鬼,筛了一层无菌细液在实验台上,然后把那不知足的植株放到上面。他试着又挤出一滴血滴来,滴到了细液里,结果血液随即消失。
试剂师异常兴奋,还来不及收拾破碎的玻璃,便立刻使用“感觉分析器”测出了异常的数值,也就是第一株变异株的诞生。
正常植物的感觉数值在3.0——4.5之间,人类的感觉数值在2.5——3.25之间,机器人的感觉数值在22.0——25.0之间,而这株植物的感觉数值,居然超过了机器可测值上限50.0。
所谓感觉数值,是指在与外界的交互中得到的反馈强弱。
这株植物的感觉数值那么高,甚至可能高得超乎他的预估值,试剂师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生物,它的世界该是怎么样的。
毕竟,作为人类的感觉数值,就足以使人类无法承受。
接下来,更多的样本在这位试剂师的手中诞生了。
试剂师献他的血液,并且调整配比,创造出了新的,可能具有更高的增值潜力的试剂。
他期望着这些种子,这样的试剂,在不久后可以给人类世界带来新的生机。
于是,在测验无误后,大批种子被埋下,在城市内部,在城市的边缘。
而被留下的最初的样本,人类将他带在身边,生长着,直到人类终于发现那不起眼的植株,居然可以读心并且做出相应的反应。
一旦他感到天气些许冷,那小小的植株便会膨胀起敷在表皮几乎看不到的小绒毛。然后牢牢缠到木眠的脖子上。
甚至那么瘦弱的一株植株,居然可以拿得动木眠想要拿过来但是不方便拿过来的实验用具,成为了很好的植株助手。
这时,试剂师才开始担忧,埋下的如此之多的种子,是否有一天会给城市带来不可补救的灾难。
那些静默的现象,是否预示着更大的力量。而不是失败。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
那真是——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