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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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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山林更显空寂,尘雾漫无目的地漂游,裹挟着一股湿润清新的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中漫步良久,一无所获,甚至连只野兔都没发现。白瑶有些不耐烦,脚步不由地加快了几分,阿筝只好紧紧跟上。
半晌,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边薄薄一层云雾透出几缕浅淡的亮色,由淡向浓,越来越明了。天一亮,山里的奇珍异兽就更难发现。
白瑶突然脚步一顿,阿筝也跟着停下。她望着枝叶缝隙透出的微光,眯了眯眼睛,侧头问道:“先生,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阿筝微微仰头侧耳倾听,隐隐能听见空气中有一丝很低频的震动,若是不留意很难察觉。
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虽然音量细微,很声音却是饱满有力的。
白瑶压低了声音道:“我听闻天界有一种奇兽,状似蜥蜴,腹部如同金箔一般沉甸甸的,在进食时会发出低频的嗡鸣。”
阿筝饱读诗书,对天界的奇闻异事无不知悉,但对白瑶描述的奇兽却觉得有些陌生,一时想不出来名字。
“竟还有这样的奇兽。”
白瑶点点头:“我也是道听途说,还要见一见才知道。”
阿筝的听力亦非常人,他闭眼辨别了一会儿,转了个方向说:“在那边。”
白瑶立刻低空腾起,急速向那个方向飞去。阿筝慢了一步,与白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飞行数百米,眼前突然闯入一团莹莹亮光,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弧线。
白瑶加快速度追上去,阿筝被远远甩在身后,只模模糊糊地望见一只通体发光、形态怪异的动物在前方不断的跳跃。
须臾,白瑶的速度减缓,渐渐停了下来。
阿筝落在她身后,就见白瑶手指在唇边比了个禁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那团光芒烧得更旺,好像一团火焰,火焰之中只能看出一只四脚兽的轮廓。阿筝心中震惊,没想到天界居然还有这等奇兽。
四脚兽的火焰猛地一窜,发出呵嗤呵嗤的喘息声。白瑶顿了一下,又悄悄向它挪去。
四脚兽向后半步,身后传来石砬坠落的声音。
白瑶停下脚步轻声说:“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过来......”
四脚兽呲了呲牙,向后退了半步,突然身形一晃,火焰压低了一寸。白瑶觉察有异,立刻扑上去,就在抓住它的一瞬间,亮光陡然从她胸前窜走,连跳三步,落在不远处。
而白瑶却一脚踩空,从崖边翻滚下去。
阿筝大惊,伸手去捞,没想到自己也跟着栽了下去。
两人在距离崖底不到三米处稳住下落的身体,白瑶浮在半空中望着阿筝,神情似有些无奈:“有苏先生,你还好吗?”
阿筝点点头。
白瑶抬眼打量了一圈四周的峭壁,抱起双臂,擒着笑调侃道:“有苏先生,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就算我落下悬崖,只要一点仙力就能翻上去,你跟下来做什么?”
“......”阿筝一顿,他见白瑶坠下悬崖,来不及反应便跟了过来。
白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算了。不过耽误这一会儿,奇兽应该跑远了,我们暂且先回去吧。”说罢,纵身一跃。
阿筝正欲跟上,突然听到白瑶停在空中:“咦......”
“怎么?”
白瑶仰头凝眉,四处张望了一圈,又低下头观察脚下的环境。他们落下的地方是个天坑,而天坑之上有东西挡住了去路,昏暗中看不真切。
白瑶观察须臾,凭借往日的经验推断:“是结界。”
天空突然浮现一层微弱的亮光,一束亮光斜斜投射下来,天坑涌上一股白色的雾气,四周变得朦胧虚幻。
青丘多灵体,山中之灵有时为了自我保护会形成一种天然的结界。适才他们没有注意便从结界之中穿过,落入了天坑,现在看来这结界是个只进不出的“死结”。
阿筝许久未见过结界,心中居然有些怀念。曾经华胥族为了躲避外界纷扰,领土也设有许多结界,那层透明的屏障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他不由自主地凑上前细细地看。
朝阳落在结界上,幻化出彩色的虹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有苏哥哥。”白瑶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不......”阿筝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什么。”
白瑶不疑有他,挥手一道白光打在结界上,转眼挥出去的仙力反弹回来。白瑶急忙闪身躲避,仙力撞击在石壁上,轰隆一声,石壁上的土石碎裂,砸落在天坑底部。
结界竟然毫发无损。
两人陷入沉默,没想到他们居然被困在了天坑中。
白瑶脸色不好,小声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竟然被困在这种鬼地方。”
阿筝缓缓降落在天坑底部,向岩洞内走去:“先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天坑底下覆盖着大片绿色植被,泥土湿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湿之气。往深处走去,有一浅浅的山洞,洞里光线昏暗,岩壁上冒着一层薄薄的水珠,隐约传来流水声。
洞内有一处深不见底的寒潭,那股寒湿之气就是由此而来。
搜寻一周,并没有别的发现,白瑶眼神透出不悦,问:“从结界内出不去,只能让人从外头救我们,如果一直没有人来怎么办?”
阿筝站在山洞口,望着天坑上透出的日光:“那便只能等罢。”
有苏先生向来这般随波逐流,好像他只是一片树上飘落的叶子,落在哪里便留在哪里。白瑶轻哼一声,开始在天坑中四处试探,扬袖“轰轰”几道狠戾的仙力打在石壁上,地动山摇,土石滚落,最终堆积在山洞内。
阿筝忽然想起在很多年前,殿下三番五次想要逃出宫全都宣告失败后,对他说,如果从上空无法逃脱,就算炸出一条地道也要出去。
殿下不是容易妥协之人。她坚韧的身影落在阿筝眼眸中,化作了一丝隐晦的艳羡。要是他也能......他看着自己纹路繁琐的手掌,要是他也能毫无顾忌地争取,或许会不一样。但他要争取些什么?
阿筝望着白瑶的身影发呆,恍然发觉一团黑影不知何时笼罩在他的头顶。他心里一沉,呼声卡在喉咙中,就感到眼前天旋地转,冰冷的潭水与黑暗瞬间漫过他的身体。汹涌的潭水涌入他的口鼻,他急忙提起一口仙气护住身体。
远处白色的身影还未发现这边的端倪,他奋力一挣向水面游去,腰间缠上一条黏腻的触手将他往下拖,眼前的亮光越来越熹微。
阿筝反手一压,掌下爆发一股刺眼的青光,点亮了寒潭深处。他眯眼看向身下,不由大吃一惊。
寒潭之下堆积着一团蠕动的黑色物体,两只眼睛透出淡淡的青色荧光,如同两只灯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阿筝咬紧牙关在水中屏息,与怪物对峙片刻,怪物缓缓挪动身体,一股水波快速翻涌上来。他被牵绊一时无法挣脱,迎上波涛迅猛的洗礼,像一击重拳打在身上,衣摆忽的碎裂了一大块。
阿筝手中青光一现,斩断了腰间的桎梏,断开的触手分裂成数个游离的墨团,像泡沫一般向水面飘去。
他皱紧眉头,这是什么东西?
怪物浑身一震,水流掀起一阵急速漩涡。触手再次探出,但这次来势汹汹,变得尖利如黑色的箭雨。水流被一道道黑色的影子破开,白色的泡沫一串接着一串翻涌而出。
他向高处浮去,无数黑色的触点追着向他涌来,他劈开一只又一只,如墨的污浊物糊在他的身上,覆上他的肢体,像有生命一般在表层蠕动。
渐渐地,阿筝身上的污迹越来越多,眼前涌上油墨一般的黑色,渐渐吞噬了仅有的微光。
耳旁突然传来冷冷一声:“找死。”
一道白光从黑暗中穿过,仿佛出现了一条干净利落的切口。
亮丽的身影从天而降,从阿筝身侧划过,带着一连串翻滚的泡沫,径直向怪物游去。
阿筝心口一紧,目光紧紧跟随着她而去。只见白瑶未用武器,双掌带着凌厉的仙力向怪物狠狠劈下。滩中水流湍急,阿筝面对巨大的冲击,被掀出去数米,好不容易在水流中稳住身形。
怪物在白瑶的掌下,晃了晃身体发出沉闷的声音,就像撞上了老旧沉闷的钟鼓。他身上的黑色在摇晃中渐渐蔓延至潭水中,身上仿佛突然消瘦了许多。
阿筝定睛思索,这到底是什么?他盯着黑团中的那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忽然瞳孔一缩,变成了两条竖线。一阵寒气从水下漫了上来,潭底的岩石嗡嗡作响,翻涌而上的泡沫越来越多。
“殿下,快走!”阿筝将声音传入白瑶脑海中。白瑶侧头睨了他一眼,立在水中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筝焦急地向白瑶划去,伸手去拉她的衣袖,不料被白瑶甩开。
“殿下,我们先离开这里。”
白瑶未应。
潭下的震动越来越频繁,怪物黑色的身躯渐渐站立起来,身上的黑团簌簌流落,身型渐渐显露出来。须角......五爪......鳞甲......昏暗的潭水中,一双青色的眼睛森冷地盯着他们。
“居然是蛟龙。”白瑶眼中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
阿筝心里一沉,蛟龙身型虽小,但威力却比寻常妖仙要厉害得多。
“殿下,水中于我们不利,我们先上去再说。”
蛟龙不等他们反应,有力又灵活的长尾在水中一扫,一波大浪向他们横扫而来。白瑶与阿筝借势后退,潭中施展不开拳脚,蛟龙盘旋的身躯立刻拦在他们身后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白瑶不甘示弱,手中亮起一掌,向蛟龙的头部劈去。
若说刚才蛟龙还在观察,此时一掌擦着它的须角而过,砸在了石壁上,它的眼神渗出了汹涌的怒意。
阿筝发觉不妙,大喊一声:“殿下快走!”
阿筝与白瑶立刻向水面升去,蛟龙愤愤地亮出獠牙,一股青白的光从它的牙缝中渗出,照亮了潭底。剧烈的白光刺痛了阿筝眼睛,他下意识用身体挡在白瑶身前。
白瑶拧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身影,就见蛟龙口中喷涌而出的光束打在阿筝肩头,水中立刻漫上一股血腥。
白瑶眼皮一跳,攥紧了拳头,眼神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意倾轧在蛟龙身上。蛟龙忽然摆一摆龙尾,从潭底快速升起,竟然一举跃出寒潭,在天坑上空盘旋。
白瑶携阿筝冲出水面,将阿筝轻轻放在地上,就要起身去追。
“不要!”情急之下,阿筝忍着剧痛脱口而出。
白瑶冷冷地瞥了一眼阿筝,像是寒潭的水又漫上了他的身体一般,他好像从未在殿下眼中看过如此冷淡的神情。
阿筝解释道:“咳咳,它在为入海做修炼,是我们打扰它了。”
蛟龙在上空盘旋几圈,忽然天空金光一现,它随之冲出结界,发出沉闷的长吟,转瞬消失在一方天地之间。
白瑶久久望着它离开的方向,眼神琢磨不清,良久,她转身冷冷道:“你觉得我躲不过吗?”
阿筝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感受到那日他从魔域赶回来,看到长乐宫一片狼藉时心中的惶恐。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透着真挚又坚定的光:“我不想再看到殿下受伤了,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行。”
白瑶一怔,面色有些不自然,咬着下唇沉默半晌,“你以为这样我会感动吗?”语气中隐隐带着倔强的愠怒。
阿筝偏头问:“什么?”
一丝纠结浮现于她的眼底,白瑶望着阿筝正色道:“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事。”
阿筝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白瑶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幽幽转冷,随即无声地蹲下替他疗伤。阿筝伤得不轻,在千年清闲安逸的日子下,身体显得有些不堪一击。
白瑶冷哼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结界已破,因为阿筝的身体原因耽搁了两日,回到行宫已过了三日有余。随行的宫人几天没合眼,在周遭搜寻了几遍,此时已精疲力竭,见白瑶回来激动不已,但目光落在面色苍白的阿筝身上,流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
苏怜漪远远站在人群中,眼睑下一圈深深的阴影,看上去想要靠近又不敢上前,只能守在原地。他身前一名名不经传的侍者突然站出来质问道: “有苏先生,你为何私自带殿下出去?若是殿下在外头有恙,你担当得起吗?”
阿筝身体一颤,感到后怕不已。不论是否是他将殿下带出宫去,他与殿下一同出宫,若是殿下有闪失,必定是他的责任。
不等他回应,白瑶眼神锐利地望向那名侍者,冷沉道: “谁准你这么说话?”
侍者感受到白瑶身上散发的威压,赶紧低下头:“属下知错,不该这么和有苏先生说话。”
苏怜漪眸中隐约划过一丝惊疑,而后目光在白瑶与阿筝身上暗暗逡巡几圈,眸光沉了沉。他瞥了一眼那名侍者,站出来替他解释道:“他也是担心殿下遭受不测一时心急,请有苏先生谅解。”
阿筝浑身精疲力竭,没有力气再思考他们的所做所言,点了点头表示:“无事。私自带殿下出去是我不对,回宫后我会自行扣除三年俸禄作为惩戒。”
白瑶听了眸光一滞,余光在阿筝身上停留了须臾,面色无常地转身回寝殿,像是有意回避似的,自始至终都没有给苏怜漪一个眼神。
苏怜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