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山之风》灼灼米粒

131、浴火（三十八） 方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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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境骨躯一震，惊喜地看着阿娘，而一旁的妫垣已经拿起她的手骨，将拇指和中指的骨头靠在一起。

　　“大姐，这是啥？”姚境问道。

　　“施术手法。”妫垣微微一笑，“我编的，没什么用，但是有仪式感。”

　　姚境骨头上飘过一丝黑线：“懂了，像弹脑瓜蹦儿的手法。”

　　她摆出弹脑瓜蹦儿的姿势，往她阿娘膝盖上一弹，然后一脸希冀地看着阿娘：“怎么样，有感觉吗？”

　　“哎呀太神奇了！太神奇了！”姚均满面春风，揉揉自己的膝盖，又欣喜地握住女儿的手，“骨医这一弹，我是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连头脑都更清醒了，走上三天三夜都不费劲！腿疼的各位朋友，记得来找姚境看看啊！”

　　“……禁止诈骗！”姚境虎着头骨。

　　姚均一脸无辜：“没有啊，我是实话实说。”

　　妫垣扶额：“要不先出去走两步？”

　　多遇见几位人证，才好化诈骗为宣传。

　　姚均觉得十分有道理，她拔腿就跑，姚境见状也跟了上去。

　　她阿娘这一跑，就是三个月，先从西部翻山越岭直达南部，再从南部汪洋遨游到东部，后从东部疾驰到北部，除去睡觉和吃饭的时间，几乎都在压榨自己新得来的好骨头。

　　在这般高强度的运动下，姚均全身上下却好得不得了，她逢人便宣传，姚境医师妙骨回春，经她诊治的骨折患者，眨眼间便能下地种田。

　　不过，姚境医师治疗要挑时间，她的巫术只在经期才会显现。

　　全速奔跑的姚均与全力施术的姚境，为许多骨疾患者带来了希望，等她们忙完治疗事宜，才终于想起来一个重要问题：

　　——咱俩能看见巫鬼族，是不是快死了？

　　“你们才想起来啊？”

　　姚氏部落，妘坤难得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毕竟情况不太一样。”姚境摸摸下颌骨，“我们有脚，而且这三个月一直能跟人族交流。”

　　姚均点点头，她俩这一路看到许多鬼族的分身，跟她们也交流无碍。

　　“难道是半鬼？”她问道。

　　妘坤：“地——”

　　姚境“啊”的大叫一声，把蛇嘴按住：“别地了别地了！”

　　妘坤咕哝了一声，眼神不满。

　　姚均过来摸摸蛇脑袋：“妹啊，要不说点我们爱听的？”

　　“同意请点头。”

　　妘坤点点头，姚境挪开手。

　　“那我透露一点，不止你们快死了，我们也活不长了。”

　　“……”姚境一巴掌招呼过去，这不叫她们爱听的。

　　“巫鬼族，只是漫长时光里的插曲。”妘坤的声音染上一层淡淡的哀伤，“珍惜接下来的日子吧。”

　　“还有多久？”常铭不知何时出现在一人一骨一蛇身边，脸上挂着怔然的表情。

　　妘坤摇摇头，径自在院落里游走，她用尾巴卷过石锅，将熬煮的羊肉汤送到大家面前。

　　“多久？”常铭再次问道。

　　妘坤叹了口气：“约莫五十年。”

　　姚均一噎，这下连她也伸手拍了拍蛇头：“妹啊，你说话能别大喘气吗？”

　　☆

　　现今，各部落的平均寿命在七十岁上下，妘坤透露的那五十年“地机”，对人类而言并不算短。

　　心里有底后，常铭很开心，她要强身健体，全方位提高身体素质，争取多跟大姐们相处几年，最好还能做个见证。

　　她越见证，就越觉得，这蛇嘴里没几句真话。

　　她问妘坤，姚均也是鬼族吗。

　　妘坤说不是。

　　她又问妘坤，那你总是鬼族吧，你之前明示过我。

　　妘坤也说不是，你想多了。

　　又过了三月，妘坤再度进入冬眠，她醒来之后，世间多了位血肉科医生，专门诊治其余八位医生处理不了的棘手问题。

　　常铭来找妘坤质问，妘坤很费解，解释道，我当时确实不是。

　　“当时”二字一出来，常铭觉得自己懂了，她举一反三，断定妘坤她姐“以后”也会是鬼族。

　　这一点是有迹可循的。

　　自从姚境觉醒巫力，她和她阿娘的年龄就仿佛冻结住了，姚均成日在外风吹日晒，跟人跑步比赛，晒斑和皱纹的数量仍然和以前一样，就连头发丝和眼睫毛也不曾脱落。

　　——以上数据来自无聊到数数的妊圻。

　　这种情况，常铭只在巫鬼族身上见过，她们维持着肉身消逝那刻的样貌，也对应着人族的不同年龄段。

　　她在妘坤那里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自己多加观察，记录着姚均一天天的变化。

　　如此又记录了一年，姚均劈完柴，正欲生火之时，柴禾之上凭空现出幽紫色的火苗。

　　常铭照常被妘坤卷过来，被迫听了一句“鬼火乍现，方得圆满”。

　　常铭戳了戳蛇身：“现在是了吧？”

　　妘坤很费解：“以前就是啊。”

　　“……”

　　在妘坤挤牙膏一般的泄露之下，常铭终于得知，姚家母女为双生巫鬼，自姚境觉醒巫力，便一同归位。

　　而妘坤和姚家母女负责在巫鬼族与人族之间搭桥牵线，能够无障碍与二族交流，诊治也更为方便。

　　这些重要信息，常铭直到两年后的今天才得知，她情难自禁，狠狠赏了蛇姨一个脑瓜蹦儿。

　　鬼火现世后，巫鬼族也和世间有了不一样的联系，妊圻心心念念的大石头，在经过鬼火的烧制，终于完好无缺地抵达她的身边，她的雕刻大业再次提上日程。

　　其她鬼族一看有戏，也纷纷烧起了自己喜爱的物件，锅碗瓢盆刀剑长枪，以前摸不到的东西，现在天天摸着睡觉，到最后，她们随身携带的物件实在太多，是时候考虑建个仓库了。

　　常铭肩负着问话的使命，再次去听妘坤挤牙膏，这次很有效，没多久就听到了想要的信息。

　　妘坤指了指常铭随身挂着的兽牙挂坠：“这家伙，以前咬过妘娲。”

　　兽牙沾染过妘娲的血，后又在常铭生产时染上常铭的血，常铭也就阴差阳错地成了巫鬼族的引路人。

　　常铭恍然大悟，难怪她到哪儿死哪儿。

　　兽牙还有别的使命，妘坤哼哼了两声，解释道：“月食之日，九元齐聚，方得圆满。”

　　☆

　　这年的月食格外频繁，仿佛是为她们准备一般。

　　盼来第一次月食后，常铭与巫鬼族经由兽牙，顺利进入了里面的芥子空间。

　　初到之时，里面还只是一片荒芜，所幸巫鬼族东西带得全，欢欢喜喜地搞起了装修。更让她们惊喜的是，她们的双手可以无障碍触碰这里的物件，不会像在人界那样，一次次体验穿透特效。

　　巫鬼族的灵力为紫色，而芥子空间就像她们的本源，大家一致决定，将她们发现的这片大天地命名为紫元界。

　　她们在紫元界待得越久，就越能感应到妘娲提示的讯息：

　　当执掌九道的巫鬼族归位，世界将乘着她们的创生与创世之力，迎来新的生机。

　　巫鬼族虽能治病救人，但由于拖后腿的穿透特效，她们对人间界的自然灾害束手无策，只能干瞪眼看着人族孤军奋战，时不时陷入僵局。

　　妘娲的提示则瞬间让她们醍醐灌顶，她们做不到的事情，也许别人能做到。

　　或是，别的种族。

　　紫元界的装修工作接近尾声，她们在安置妊圻的石头时，突然看到有颗石头动了一下，就要从树顶掉落。

　　按理来讲，十人环抱的石头，一位巫鬼族动动手指便能轻松解决，用不着那么多鬼上场。

　　但在那个瞬间，九道姐们不知怎的纷纷使出巫力，一并朝石头招呼过去，待到光芒散开，石头竟然口吐人言。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劁，谁打我。

　　巫鬼族不约而同地把手背到后面。

　　石头大姐抖一抖，她粗糙的表面模仿着眼前的生物，渐渐现出眼耳口鼻，她眼睛眨巴了数下，似在回想之前的画面。

　　“我想起来了，”她语气沉沉，“你们大家都有份。”

　　她大喝一声，从地面跃起，弹跳几个回合，然后咕噜咕噜地朝鬼大姐们滚去。

　　诸位大姐没见过会说话的石头，机会难得，当然要逗一逗。她们跑三步停两步，为石头大姐留足了追捕时间，还不时使出术法，让追捕者的力量更强一些。

　　巫力四散，洒落在山川沙石之间，草飞树动，万物睁开沉睡的双眼。

　　跟巫鬼族们玩闹的大姐越来越多，她们追着追着，就被巫鬼族引到了人间界，不小心解决了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暴雨，比如飓风，比如干旱与山洪。

　　新的种族与巫鬼族不同，她们天生能与人间界的人或物触碰，更能化危机为祥和，越是受人类敬仰，灵力也就越强。

　　“来，给她们取个族名。”结束了新一轮指引的妘坤，摇头晃脑地来到常铭身边。

　　常铭沉默两秒，试探道：“要不你透露一个？”

　　她觉得，妘坤绝对知道新的种族应该叫什么。

　　“我不。”妘坤拒绝得直截了当，她只喜欢对答案，不喜欢分发答案。

　　常铭一脸木然。

　　在治疗方面，新的种族各有短板，唯独接生能力是一等一的好。常铭回想着自己生产之时，妫垣带来的那个拥抱，在土地上写下一个字。

　　“你看，这字的右边像不像她们张开双臂、拥抱我们？”

　　“像。”妘坤很给面子，“还有脚呢。”

　　“那便叫‘妖族’吧。”

　　“不错、不错。”妘坤甚是欣慰，又开始摇头晃脑，“妖族现世，方得圆满。”

　　常铭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姐，能透露下还有多少次‘圆满’吗？”

　　妘坤保持官方微笑：“每一程皆为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