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蝶》FeelinSophie

74、065B

　　彭骁的房子里搬进来一家人，他们租了爷爷以前的那个房间，和他共用一个他根本用不到的厨房，幸好卫生间是独立地，于是彭骁一天也不会见到他们几回，除非是在露台上。
　　那一家人是来这里打工的小夫妻和他们的三岁的小宝宝。爷爷的花有时候她还会帮忙照顾，不过彭骁多半是不会让他们碰的，这是加在合约里的额外的一条。
　　露台上的藤椅还是只有彭骁会做，小宝宝是不上来的，因为他们觉得那里不安全，怕孩子摔下去。有时候他们会和彭骁这个小房东说说话，那是最开始的一个星期，后来也就是进出见面时会打个招呼。彭骁不是一个热情的好房东，他安静，不说话，不理人，也不害人。
　　有时候他们会请彭骁一起去吃顿饭，他都礼貌地回拒了，他还是雷打不动地去爷爷的那家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们的小饭店里吃饭，厨师还是原来那一位，只是主人变了，他们对彭骁还是客气，毕竟那个和他们砍价的人是他也不喜欢的爸爸妈妈。厨师有时会多放点菜给他，这个孩子他也看了很久了。
　　“以后你打算做什么？”这个问题该由谁来问彭骁比较合适呢？没有人，真的找不到。于是在夜晚，躺在藤椅上，看着天上准时出现的星星，他问了自己。
　　每天放学，X从补习老师那里回家，都会路过彭骁家的楼下。偶尔他会扔个橡皮上来打招呼。
　　彭骁对他礼貌地笑笑，偶尔邀请他上来。
　　“以后你打算做什么？”又一个晚上，X上来捡他所剩不多的橡皮，彭骁问了他这个问题。
　　“你呢？”很好的回答。
　　“我不知道。”很诚实的回答。
　　“那么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做我们可以做的很特别的事情。”
　　“比如呢？”
　　“你听说了吗？那个人不是火蝶。”X站在彭骁面前，俯视着他。“河里捞上来的那具腐败女尸。”
　　“真的？”彭骁兴奋了一下，情绪又马上降了回去，比之前还低。“那么我们又把她弄丢了一次。”
　　“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总是会有人，要为某些事情负责的。”
　　“是吗？”彭骁怀疑地看着X坚定的神情。
　　“不是吗？”
　　彭骁很多时候都不知道X是在什么时候走地，他就躺在那里，发着呆，他上来，捡走他的橡皮，然后离开，或许就是这样，他们连对话也没有。
　　彭骁在这里躺了几年，那是不是说，他已经看过了在地球上可以看到的所有的星星？
　　“那么以后呢？”
　　今天你认识一颗星星，那只是一颗星星。第二天你再认出它，它就是你所认识的某颗星星。

　　黑夜总是很漫长地，尤其当你迟迟无法入睡的时候。他们说，我们会害怕黑暗，因为在什么也看不到的时候，人的想象力会推波助燃，人会被自己想象出来的在黑暗中某一处的东西吓死。当我们什么也看不到的时候，我们总是相信那伸手可及的地方存在着什么。其实，这不是我们的想象，那是真的。
　　关于壁橱里的怪物，床底下的女鬼，他们可能都是真的。因为危险，就是近在咫尺才危险。

　　钱昊阳不打算去特殊学校学习，而父母则认为那样或许更有利于他的成长。毕竟这还关系到他将来的就业问题。有什么工作可以不用说话就能胜任，有什么人愿意去花时间慢慢理解他的表达？
　　“我们知道，在你很小的时候你就明白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知道你很早就接受了。”钱妈妈坐在钱昊阳身边和他谈心。“可是孩子，你真的不一样。如果用一样的方式对待你，这是不公平地。”
　　“也许我可以成为一个作家，开设自己的专栏。”
　　“那是未来的生活，生活有时候很现实很枯燥。你可以做任何一个工作，只是在你那么想着到你那么做到之间，会有一条很长的路，这条路，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有走完。”钱妈妈摸了摸钱昊阳的头。“我现在不是在打击你，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也都是真心地。你可以有你自己美好的生活，但是……会很难。”
　　“我从来不认为生活是简单地，它也没有那么难。”
　　“那么你想去哪个学校，读什么？”
　　“我想可以帮助别人，于是我告诉自己，我可以帮别的有残疾的人，做个榜样，去为和自己一样的人工作，去和他们一起，去告诉他们我们可以和所有别人一样正常生活，但是后来我发现，那样想是有问题地。如果我们都是一样地，为什么我还必须和他们呆在一起，为什么还要有他们，我们，别人的概念呢？如果大家都是一样地，我做别的和我本身残疾立志没有关系的工作，难道不是更好的证明，证明我们都有一样的机会，去和我们想要交往的人交往，去做我们想要做的事情。没有特殊的某一些人，只有我们。”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其实我也没有想好，只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么现实的问题，我以为我可以处理好。”
　　“是不是学校里最近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了？”钱妈妈望着钱昊阳，眼里写满了你可以信任我。
　　“妈妈，什么是爱？我是说，那种爱。”
　　钱妈妈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儿子的眼睛，等待他转移回那个现在看来简单多了的问题。
　　“你觉得我会找到我的爱吗？找到一个能让我那么爱的人吗？我是说，在不用去考虑很多现实，经济问题的前提下，就是，只是去爱，爱一个人，那么爱她，可以放弃一切，全身心投入地去爱。”
　　“现在吗？”
　　“那么应该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合适？会不会晚了呢？”钱昊阳很耐心地向钱妈妈比画着，就怕她看不懂，就怕她即使是从他这个年纪过来，即使很努力在为他着想，即使很民主很善解人意，她仍然不能理解。很多事情过去后，我们没有像我们担心地那样记住了，而是忘了，并且习惯了这样的遗忘。“看到我们班里的一些学生，有时候我很羡慕他们，羡慕他们那么勇敢地爱。很多人，可能在嘲笑他们的无知和愚昧，这样的嘲笑有多少是出于嫉妒和恐惧呢？当我们还年轻的时候，我们如果不敢那么去爱，等到年长了，老了，你就不会再想那么去爱，因为你已经习惯了。妈妈，我不想去习惯任何事情，生命里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应该去习惯地。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妈妈你还记得，你最喜欢的人是谁吗？”
　　这个问题，钱妈妈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谁最喜欢你吗？这些在你看来，一定不是什么问题，我们这代人，总爱纠结这个，对不？难道你们就没有迷惘过吗？我以为在这个问题上，每一代人都是一样地，只是有人说了出来，有人沉默了。”
　　钱妈妈可以说话，不过她还是选择了沉默，在这件事情上，像钱昊阳说的，有人习惯了沉默。
　　“你不用说什么，我都明白，或者，我都会明白。我不会去羡慕任何人。”
　　“你告诉我，你喜欢那个小姑娘，不见的那一个。”
　　“我们有一个秘密，所以，我对于她，和别人，是不一样地。”
　　“什么样的秘密？”
　　“妈，那是我们的秘密。”钱昊阳笑了。
　　“好，我不问，但是如果这个……你知道，那姑娘失踪了，她的父母会很难过的。”
　　“我知道。不过妈妈，如果她没有失踪，我可以爱她吗？”
　　“如果她值得的话。”
　　“所有人都值得被人所爱的。可以是我吗？去爱她吗？”
　　“阳阳，你……”钱妈妈为难了，因为她的诚实。“你当然可以。”
　　当然可以，因为那个小姑娘失踪了。
　　钱昊阳对钱妈妈笑着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谢谢你，妈妈”。
　　钱妈妈再次摸了摸钱昊阳的头，点了下头。然后钱昊阳乖乖做起了作业，而钱妈妈就坐在边上陪伴着他，欣赏着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在她看来那么独特的孩子。

　　爸爸妈妈总是会为我们做很多很多的决定，甚至包括那些可以影响一生的。所以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自己的孩子也在为他们做决定，一些会影响他们余下一生的决定，也不该觉得惊慌或者愤怒。爱如果可以这样地表达，任何人都可以那么去做，因为爱，都是一样地。
　　Have you ever been in love？Do you wanna be in love now？

　　关于火蝶的消息又不胫而走。
　　孩子们已经知道那具尸体另有其人，甚至有人还说自己的某个朋友或者自己的某个朋友听某个朋友说，他们在某个地方看到过火蝶出现。
　　学校只是说那个案子还在调查，那个案子，包括关于那具尸体的，包括火蝶的失踪。
　　于是这个学期最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火蝶依旧成为了同学们舍不得丢弃的话题。
　　任何事情发生，都是有原因的，尤其是失踪的人。他不是正在某个地方生活，就是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