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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大典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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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霎时一片安静,博山炉上盘旋着缭绕烟香,映得几人面孔都模糊起来。
刘嬷嬷知道太后心里早有答案,只是因为疑虑未消才问出口,沉思片刻后端肃答道:“宸王殿下不会做什么。”
宸王是很规矩的人,跟陛下相比像个老学究,方家姑娘是孀居,休说做什么,他连一句话都不会说。
“但天下承平日久,”刘嬷嬷话锋一转,“京中人闲来无事,总想着有些谈资滑嘴,就算没有旧情,编也能编出旧情来。”
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才是最伤人的。
太后又叹了一声,疲倦地揉捏着额角,刘嬷嬷见状缓步上前,指腹用力替她按揉着肩膀,“太后还是担心当年没有问清宸王殿下的意思吗?”
二人主仆相处已逾五十载,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在想什么,太后静默片刻,最终还是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哀家当年是个没用的,”太后眼神望向虚空,“护不住他们兄弟,思行十岁不到就扎在军营里,他心思深,哪怕在哀家面前,也从不说什么。”
刘嬷嬷:“但殿下是个好孩子,不会对太后说谎。”
太后按住刘嬷嬷的手,声音变得虚幻起来,“哀家以前一直是这么觉得的,可现在是真有些不确定了……”
那一日的回忆在脑子里清晰铺开,也是在这寿安宫的内殿里,太后屏退众人,连最亲近的刘嬷嬷也赶了出去,只有他们母子三人对望。
她没有直说江唯梦的事,她先问郁思行,有没有什么心上人。
太后不怎么过问外边事,但陛下会把弟弟的事情当做解闷的乐子说给太后听,其中不乏郁思行身边的桃花。
郁思行眼带不解,但还是皱眉答了她,“没有。”
太后心下微松,她知道郁思行不会骗她,她也的确没听说过他对哪个女子格外亲近些。
可那个方韫,太后是曾想过她会成为未来宸王妃的。
郁思行对其他女子都不假辞色,唯有方韫,他会端着人样正常说几句话。
所以太后记得很清楚,保险起见,她特意问了郁思行对方韫的看法。
这个赔钱儿子还是摇头,而且约莫是会错了她的意,以为她要逼着他成婚,冷着脸说:“儿子对方韫无意,母后若要乱点鸳鸯谱,我晚间便去方家放火。”
太后想起这句话依然生气,愤恨一拍躺椅扶手,“他当时说无意,哀家便想着他当下不想成婚,窈窈的事也不必说了。”
她都打算与皇帝商议,破格封位公主,毕竟江家有那样的功绩,又只有一个女儿残存。
没想到过去三日,郁思行不知从何得知江唯梦的心意,一口应下了这门婚事,皇帝随即下了一道赐婚圣旨,太后知情时,此事已经无可转圜了。
太后震怒不已,皇帝下完朝便来寿安宫请罪,在内殿足足跪了半个时辰太后才肯出来见她。
太后:“当时皇帝百般保证,说思行绝无半点不愿,还说窈窈跟他是天作之合,让我等着抱孙。”
刘嬷嬷也记得那一天的事,陛下满脸堆笑,说宸王殿下这样的冷面阎王,就要江姑娘那样古灵精怪的女子做王妃才行。
太后忽而“嘶”了一声,蹙眉捂着脑袋,眼见是又头疼了,刘嬷嬷连忙按住太医教的穴位,急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后可别想这么多了,赶紧躺下,奴婢去喊太医过来!”
夕阳渐显,宸王府马车的影子被拉长,锦萝陪着江唯梦坐在车里,依旧盯着她的脸看。
她看得太专注,这样灼热的目光实在令人难以忽视,江唯梦无奈地看回去,“在宫里你就一直盯着我,回来还盯,我脸上有东西?”
王妃仪容需时刻注意,她脸上自然是没有东西的,锦萝知道江唯梦是想让她答什么,忙道:“奴婢只是看着王妃一直板着脸。”
她看了眼被帘布遮得严严实实的车门,凑过去压低声音道:“王妃可还是想着昨日听见的那些难听话。”
江唯梦垂下眼眸,微叹一声后缓缓摇头,“那些话的确难听,但我知道她们希望的事不会发生。”
“我不清楚殿下喜不喜欢方姑娘,”江唯梦低低苦笑,“但皇后娘娘说得对,殿下是规行矩步之人,就算他与方姑娘真有旧情,他也绝不会把方姑娘带回王府的。”
江唯梦轻声道:“我想的是……”
她与郁思行之间的事。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锦萝听话只听见半截,神色更迷糊了,她费解地挠了挠头,追问道:“王妃想什么?”
江唯梦伸手刮她的鼻子,“想回府后晚膳吃什么。”
锦萝捂着鼻子,像小时候那样埋怨起来,“王妃又刮我鼻子,刮多鼻子就塌下去了,我以后可怎么——”
意识到这是在哪,锦萝忙把后面的话吞下去,但江唯梦从小就听她说这句话,捂嘴笑道:“哎呀也是,我们锦萝也是大姑娘了,也到了张罗婚事的时候。”
这话前面还是半开玩笑,江唯梦说着却认真起来,锦萝比她小五岁,的确要准备为她相看了。
锦萝扁扁嘴,扑在江唯梦腿上,闷声道:“现在才不要,王妃原先答应我让我照顾小世子的。”
江唯梦摸了摸锦萝的脑袋,“傻丫头,我是说真的,待忙完佛诞大典的事,我就请人正式为你相看。”
锦萝咕哝了两句,“那得是府里的人,我不要离开王府,我要陪着王妃。”
江唯梦心头大暖,伸手轻轻将垂到锦萝面上的发丝拨弄至耳后。
陛下偏疼宸王,皇宫与宸王府之间只隔了两条街,车马行驶不过半刻钟,江唯梦就到家了。
皇后说到做到,晚间用膳时,赵嬷嬷跟秋霜一起到了宸王府。
秋霜身后还带了两个宫人,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叠书册,秋霜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对着江唯梦道:“王妃安好,这些是历年佛诞大典的仪式流程,王妃可以看一看。”
她安抚一笑,“王妃勿忧,虽然看着多,实则都是一样的东西。”
江唯梦点点头,侧过身对赵嬷嬷吩咐道:“那嬷嬷给秋霜姑姑准备一间上房,这几日就劳烦秋霜姑姑了。”
几人自然应下。
手里有了事做,江唯梦心里反倒轻松许多,秋霜做事一丝不苟,而且很有章程,江唯梦先前只是对佛诞大典心里有个大致的念头,经她一教,神思清明。
秋霜也讶异于她上手如此之快,笑赞道:“王妃不愧是江家人,聪颖远超寻常人。”
“皇后娘娘之前有想过将此事交给其他宫人,”秋霜解释道:“嘱咐奴婢去教,奴婢花了好大的力气,都没能让她们学会。”
江唯梦赧然一笑,“姑姑谬赞了。”
锦萝这时皱着脸捧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过来,“王妃,药煎好了。”
为江唯梦调理身体的太医是皇后引荐的,秋霜自然知道这是什么药,她拿着书册后退数步,低头等江唯梦喝完。
江唯梦接过药碗,一股苦涩的味道直冲鼻腔,喉咙深处立刻渗出苦水,还没喝,反胃的感觉就涌上来了。
她难以克制地皱起鼻子,药碗凑近唇边时,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药温刚合口,江唯梦闭上眼,麻木地一饮而尽。
锦萝手拈蜜饯,江唯梦刚把药碗放下,她就急吼吼把蜜饯塞进王妃嘴里。
可这药太苦,蜜饯在舌头上滚了一圈,糖霜都化尽了,舌根还泛着苦味,江唯梦蹙眉,伸手拈起茶盏清口。
但好一会这味道还未消散,江唯梦只好尽力忽视,转身对秋霜道:“继续。”
本也没多少东西要细细讲明,江唯梦只需代表皇室露面,秋霜将剩下的书册讲完,便温声道:“书册就留在王妃这里,若有不解之处,可以随时召问奴婢。”
江唯梦笑道:“我绝不同姑姑客气。”
见江唯梦还要饮茶压那股苦味,秋霜不由得想起皇后当初饮用这药汤时的痛苦。
皇后为妃时小产了两次,一直很难有孕,还是后来机缘巧合遇上一位名医,那位名医开了这个方子,的确是好药,但滋味奇苦。
皇后拿江唯梦当姐妹看待,秋霜自然也忍不住心软,她犹豫片刻,还是道:“护国寺有一尊求子观音,听说很是灵验,奴婢在皇宫中都有听闻。”
江唯梦抬头,眼中闪烁着明显的期冀,“真的么?”
秋霜心头一颤,微微颔首,“确实如此,命妇进宫常有人提及此事,所以护国寺香火旺盛。”
“此次佛诞大典需要王妃捧经,”秋霜压低声音,“要跪小半刻钟呢,王妃可以趁那个时候诚心祈求。”
迎着这样善意的视线,江唯梦忽然觉得轻松许多,先前在脑子里如涌泉般冒出来的杂念,都化为了泡沫。
她的手无意识摸到小腹上,这药已喝了一月,接下来就要求老天垂怜了。
有事情做,日子便过得快,江唯梦彻底熟悉章程后,佛诞大典也就到了。
前一夜自然要去宫中守着,江唯梦坐在马车上,掀帘向外看,路过一处院墙时,一只萤火虫透过帘缝钻进了车里。
这熟悉的黄绿萤火瞬间将她勾回幼时记忆里,锦萝满眼亮晶晶的,小声“哇”了出来。
江唯梦忍不住道:“这东西在岭南,每夜都能瞧见,在京城也变成稀罕物了。”
锦萝不假思索应道:“是呢,这就一只,不认真瞧都瞧不见,要是在岭南,我们——”
她忽然噤声,惊慌地看向江唯梦,颤着声音小声道:“奴婢说错话了。”
江唯梦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弭,她轻轻驱赶萤火虫往外飞,低声道:“咱们回不去岭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