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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六道轮回第一道:人道。

      此间无仙魔纷争,无正邪殊途,只有人间烟火,岁岁年年。

      阮清托生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小村落,成了寻常农户家的女儿,父母为她取名阿歌,愿她一生安稳,岁岁有歌。

      这户人家家境贫寒,茅屋三间,薄田半亩,却胜在爹娘慈和,兄长敦厚,还有个总黏着她的幼弟,邻里之间也皆是淳朴良善之辈。

      晨起闻鸡鸣,暮落伴炊烟,粗茶淡饭,布衣荆钗,是再平凡不过的人间光景,却也是她前尘几百年里,从未敢奢求的安稳。

      阿歌自幼便比寻常孩子聪慧,眉眼间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清灵气,细看时,竟依稀能窥见几分前世云阮清的模样,只是少了那份凛然的戾气,多了人间烟火的软和。

      她不爱描红刺绣,反倒喜欢蹲在村口的老树下,看流云过天,听蝉鸣阵阵,心底总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及笄那日,春日融融,槐花开得雪似的,落了满地芬芳。

      阿歌提着竹篮去溪边洗衣,转角便撞见了一位白衣剑客。

      他立在槐树下,身形挺拔,眉目如画,剑穗垂落,随微风轻晃,唇边噙着浅浅的梨涡,笑起来时,眉眼温柔得像揉碎了江南的春水,晃得阿歌心头猛地一颤,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是路过此地的游方剑客,因感念村人淳朴,便暂留了几日。

      他见阿歌眉眼清灵,根骨奇佳,便主动提出教她识字,闲时还教她舞剑。

      他的指尖温凉,教她握剑时,会轻轻纠正她的姿势,教她写字时,会俯身扶着她的手腕,气息拂过耳畔,温柔得让人心尖发烫。

      他总唤她“阿歌”,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清泉淌过心尖,一遍又一遍,刻进骨血里。

      阿歌的心,便在这一声声温柔的呼唤里,悄悄沦陷。

      她把那份懵懂的情愫,藏在心底最深处,晨起暮落,念兹在兹,却从不敢言说。

      她只是个农家女,而他,是天上月似的白衣剑客,怎敢奢求并肩。

      日子便这般温柔地过着,槐花开了又落,溪水涨了又消,他教她识遍千字,教她舞会一套基础剑诀,她为他洗衣做饭,煮他最爱的清茶,阳光洒在竹屋的窗棂上,落得满地温柔,像一场不会醒的好梦。

      可人间世事,最是无常。

      那日,天刚蒙蒙亮,村口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一群山匪策马而来,无恶不作。

      平静的村落瞬间陷入火海,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相击声,搅碎了江南的温柔。

      阿歌的爹娘为了护她,被匪寇一刀砍倒在血泊里,兄长护着幼弟,也被乱刀刺中,倒在她面前。

      血色染红了她的眼眸,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她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像跌进了冰窖。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骤然挡在她身前。

      他手持长剑,白衣猎猎,在漫天火光里,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的剑法凌厉,一招一式,皆带着杀伐之气,可他的背影,却依旧温柔,护着她,寸步不让。

      一柄长剑,杀退了数十名匪寇,血溅白衣,将那片温柔的白,染成了刺目的红。

      最终,匪寇尽数被灭,可他也身负重伤,长剑落地,踉跄着倒在血泊里。

      阿歌扑上去,抱住他冰冷的身体,他的胸口被砍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她的衣衫。

      他抬起手,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眉目依旧温柔,笑得苍白,却字字清晰:“阿歌,别怕,我会护你。”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眼神,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尘封的记忆。

      前尘过往,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渊底的玄石台,缠绕的铁锁链,刺目的鲜血,他沙哑的呼唤,她挥出的剑锋,五百年的执念,五百年的纠葛,仙魔殊途,正邪对立,还有那刻在魂魄里,怎么也忘不掉的名字。

      汵修。

      原来,是他。

      原来,他的残魂,竟先她一步入了人道,在这江南水乡,等了她这么多年,等她从云端的云氏弟子,变成人间的农家女阿歌,等她赴这场跨越轮回的相遇。

      “汵修……”阿歌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地唤着这个名字,泪水混着血水,淌过脸颊,“汵修,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血光,是魔性的余韵,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满眼的温柔与满足。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声音微弱,却带着期盼:“阿歌,这一世,我们不做仙魔,不做正邪,只做凡人,好不好?”

      阿歌用力点头,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好,我们只做凡人,一生一世,岁岁相伴。”

      他伤愈后,带着她离开了满目疮痍的村落,隐居在深山之中。

      他们在山涧旁筑起竹屋,屋前屋后,种满了桃花树,春风一吹,桃花灼灼,落了满地绯红,像极了他白衣上的温柔。

      这一世,他不再是被封印的魔头,她也不再是正道的弟子,他们只是一对平凡的山野夫妻。

      他教她前世的剑诀,一招一式,皆是温柔,不再有杀伐之气,她为他煮茶缝衣,晨起扫落花,暮落温酒饭,琴瑟和鸣,朝暮相伴。

      他会牵着她的手,在桃花树下散步,看流云过天,听山鸟啼鸣。

      她会靠在他的肩头,听他讲江湖的趣事,讲山间的风月,时光缓慢,温柔得像一碗温吞的蜜糖。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桃花开了又谢,落了满地又满地的绯红。

      他们的眼角,渐渐爬上皱纹,青丝慢慢染成白发。

      他的身体,终究熬不过岁月的磋磨。

      弥留之际,已是暮春,漫天桃花纷飞,像一场温柔的雪。

      他牵着她干枯的手,坐在桃花树下,目光依旧温柔,像盛满了百年的岁月与深情,凝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阿歌,”他的声音微弱,却依旧清润,像初见时那般,“这一世,你欠我的,已经还了。”

      阿歌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她握紧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哽咽,泣不成声:“还了……汵修,我还了……可我好像,又欠了你更多,欠了你一生的温柔,欠了你岁岁的相伴……”

      他笑了,唇边的梨涡依旧,一如初见时那般动人,像江南春水初融,像桃花初绽枝头。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指尖的温度,渐渐消散。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在漫天桃花里,在她的怀中,安然长眠。

      阿歌亲手为他打造棺木,亲手将他埋在那片桃花树下,埋在他们相守了一生的地方。

      从此,竹屋只剩她一人,晨起无人唤她阿歌,暮落无人为她温饭,桃花开了,无人与她并肩看,清茶煮好了,无人与她同饮。

      她日日坐在桃花树下,看着花开花落,看着流云过天,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从青丝到白发,从春到冬。

      她的泪水哭干了,声音喊哑了,心底的思念缠满了整座深山,缠满了岁岁年年的桃花。

      终究,在一个桃花落尽的暮春,她靠在桃花树下的石凳上,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她的手边,还放着他教她舞剑的那柄木剑,剑穗早已褪色,却依旧系着,像系着他们跨越轮回的那一点执念,一点温柔。

      桃花纷飞,落了满地,覆盖了她的身体,也覆盖了那段人间烟火里,最温柔的岁岁年年。
      ……

      六道轮回:畜生道

      莽莽深山,古木遮天蔽日,千年雾气缠山绕谷,山涧清泉叮咚淌过青石,野果挂枝压弯了藤条,鸟兽穿梭林莽,生老病死,皆凭天意。

      阮清托生此间,成了一只灵狐,通身雪白皮毛,无一丝杂色,眼瞳如琉璃珠般澄澈,天生慧黠,得山林灵气滋养,不过百年便修得人形。

      可她偏不爱那副人身,只恋这毛茸茸的狐身,日日在林莽间肆意奔跑,与清风撞个满怀,与山雀相逐,与野兔为邻,饮清泉,食野果,看似自在,心底却总空落落的,像在等一个归人,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她惯常在山阴的溪谷旁觅食,那里生着最甜的野桃,也藏着最清的泉水。

      一日,她正蜷在青石上啃野桃,忽然听见山林深处传来弓弦响,混着猛虎的怒嚎。

      她循声而去,便见一道黑衣身影立在古松下,眉目妖冶,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一股孤绝冷意,肩上挎着牛角弓,腰间悬着箭囊,步履沉稳得像嵌在山林里,定是个进山的猎人。

      他刚一箭射伤了一头猛虎,箭镞入了虎腹,却惹得那它红了眼,舍弃了猎物,张着血盆大口,利爪带着腥风,直扑他心口,这是最致命的一击,他刚拔箭,竟来不及躲闪。

      灵狐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急切涌上来,来不及细想,周身白光乍现,化作一道白影,不顾一切地扑上前,硬生生挡在他身前。

      猛虎的利爪狠狠撕裂了她的狐裘,从脊背划过,深可见骨,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雪白的皮毛。

      猎人显然惊怔了,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反应过来,利箭调转方向,弓弦轻响,一箭正中猛虎咽喉。

      猛虎轰然倒地,他却顾不上猎物,大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他的手心带着常年握弓的茧,却异常温柔,那双素来冷漠的眸子里,像融了一点山间的暖阳。

      他将她带回了山中的草庐,这是一间简陋的茅屋,铺着干草,摆着一张木榻,角落里堆着草药,他常年独居在此。

      他采来止血的草药,又捣碎了清热解毒的草药,用清泉调开,细细敷在她的伤口上,动作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唤她“小白”,声音没有往日的冷意,竟带着几分软,日日为她熬煮疗伤的药汤,用干净的木勺喂她,又去摘最甜的野果,剥了皮递到她嘴边。

      灵狐的伤口渐渐愈合,也愈发依恋他身边的气息。

      白日里,她蜷在他脚边的干草上晒太阳,他坐在榻前擦箭,阳光透过茅庐的破洞洒下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雪白的皮毛上,暖融融的。

      夜里,她便卧在他枕边,听着他沉稳的呼吸,才能安安稳稳地睡着,仿佛那是刻在魂魄里的安心。

      她知道自己动了心,也知道这心动来得蹊跷,直到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茅庐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熟睡的脸。

      她终究忍不住,周身白光一闪,化作了少女模样,一袭月白长裙,青丝如瀑垂落肩头,眉眼间依稀是前世的模样,只是少了凌厉,多了几分狐妖的柔婉。

      她悄无声息地立在他榻前,凝着他的眉眼,心底的悸动翻涌不休。

      可下一秒,他倏地睁眼。

      那双眸子里没了睡意,只剩滔天的痛色,像压抑了千百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痛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奈:“小白,你怎么又来陪我受苦。”

      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前尘的执念,人道的温柔,尽数涌来,她才知,这孤绝的黑衣猎人,原是汵修的残魂转世。

      她泪如雨下,再也克制不住,扑入他怀中,双臂紧紧抱着他,哽咽着唤出那个刻入魂魄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汵修,是我,我来找你了。这一世,换我来护你,好不好?”

      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眸中的痛色渐渐化作温柔,却也藏着一丝无奈。

      他本是畜生道生灵,本该如山中鸟兽一般,却因她跨越轮回的执念,勉强保留了一丝灵识,才识得她,才念着她。

      所谓畜生道,从来都不是只化作飞禽走兽,人心若蒙尘,与畜生何异?

      而他们,一个是修得人形的灵狐,一个是保留灵识的猎人,偏在这畜生道里,寻得了彼此,往后的日子,便在这深山草庐里过着。

      她化作人形,教他识字写字,握着他的手,在木片上一笔一划地写,像极了人道里他教她的模样。

      他则为她捕鱼采果,学着笨拙地照顾人,从前的孤绝猎人,竟也会为了给她摘一颗高处的野桃,小心翼翼地爬上树,生怕摔了。

      日子平淡,却也安稳,像一场温柔的梦,可他们都知道,这梦,终究短暂。

      山中无岁月,可山下的人心,却从未放过这深山。

      不久后,山下的猎户听闻山中藏有一只罕见的雪白灵狐,皮毛珍贵,能卖大价钱,便结伴入山,举着火把,带着猎网,势必要将这白狐擒住。

      山火映红了半边天,猎人们的呼喊声在林莽间回荡,惊飞了无数鸟兽。

      她本想化作狐形,带着他逃向深山更深处,可汵修却摇了摇头,他知道,猎人们布下了天罗地网,逃不掉的。

      他趁她不备,故意引开了所有猎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急得红了眼,化作白影追上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不慎落入了猎人们布下的陷阱,尖利的木刺扎进了他的腿,肩头还中了一箭,箭尖上抹了剧毒。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开猎网,踉跄着逃到了山巅的雪地,那里白雪皑皑,四下无人,却也冷得刺骨。

      毒发的滋味蚀骨钻心,他倒在雪地里,黑衣被鲜血浸透,肩头的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皑皑白雪。

      她化作狐形,疯了似的奔到他身边,雪白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用柔软的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舐他的伤口,想舔掉剧毒,可舌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血和刺骨的寒。

      温热的泪水从她的眼瞳里落下,一滴滴砸在他冰冷的肌肤上,融了薄薄的雪。

      “汵修,别走,求求你别走。”她用狐语呜咽着,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哀求,用脑袋蹭着他的手,想让他再摸摸她的耳朵,像往日那般。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带着最后的温度,轻轻抚摸着她毛茸茸的耳朵,动作依旧温柔,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小白,别哭……下辈子,我们还遇见,好不好?”

      话音落,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砸在雪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那双眸子缓缓闭上,再也不会为她泛起温柔的光。

      他死了。

      在这皑皑白雪里,在她的身边,永远地离开了。

      她守着他的尸身,蜷在他冰冷的身边,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躲不避,用身体紧紧护着他的尸体,像他当初护着她那般。

      雪落下来,覆盖了她的雪白皮毛,也覆盖了他的黑衣,将他们裹在一片纯白里,像从未被世间的纷扰打扰。

      第七天夜里,风雪大作,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早已停止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睛,最后一滴泪落下,冻成了冰珠。

      她的体温渐渐消散,雪白的皮毛被冻得僵硬,却依旧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像要与他融为一体。

      这一世,她终究没能护得住他。

      只留皑皑白雪,葬了这畜生道里,一场短暂的相遇,一场彻骨的爱恋。

      ……

      轮回第三道:饿鬼道

      再睁眼时,她已坠入饿鬼道。

      腹如烈焰焚烧,喉咙似被利刃割裂,永世被无边饥渴折磨。

      放眼望去,尽是幽暗鬼域,磷火点点,阴风阵阵,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她踉跄着徘徊在鬼途之上,寻不到半滴水,觅不到一粒食。哪怕看见远处有清泉流淌,奔过去却只抓到一把滚烫的黄沙,哪怕望见前方有美食无数,伸手触碰便化作一团腥臭淤泥。

      这种蚀骨的饥渴,日夜啃噬着她的魂魄,让她痛不欲生,可偏偏死又死不了。

      直到一日,她遇见一个黑衣饿鬼。他形销骨立,瘦得只剩一副皮包骨,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温柔得让她心碎。

      他手中捧着一碗浑浊的清水,颤巍巍递到她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喝吧。”

      她颤抖着接过碗,不顾一切地饮下。

      可清水入喉,瞬间化作滚烫的烈焰,灼烧着她的喉咙和五脏六腑,痛得她蜷缩在地,放声痛哭。

      饿鬼道中,所有水食皆是虚妄,触之即化为苦火。

      他蹲下身,将她枯瘦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任凭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一遍遍地轻声安抚:“阿歌,别怕。我陪你,我一直都陪你。”

      又是他。

      汵修的残魂,竟随她一同坠入这无边苦海。

      他们相拥在幽幽鬼火之中,彼此舔舐着灵魂的伤口,分享着那份永无消解之日的饥渴。

      他忍着蚀骨之痛,为她寻来一丝丝能暂时缓解痛苦的阴气,她强撑着虚弱之躯,为他挡开那些抢夺食物的厉鬼。

      百年苦熬,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朵幽蓝色的鬼花,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微弱的光。

      据说这花能稍解饿鬼道的焚身之苦。他小心翼翼地将花递到她手中,自己却饿得浑身发抖。

      后来,她为了护他,生生挡下了鬼王的一鞭。鞭子带着阴火,抽得她魂魄都险些溃散,皮开肉绽,痛得她几乎魂飞魄散。

      直至劫数期满,鬼域深处传来轮回召唤。他们相携着,踉跄着跃入冰冷的轮回之河。

      “汵修,”她望着他苍白的脸,轻声道,“再苦,我也愿意陪你。”

      他低头,吻落在她的额头,血泪从眼角滑落,滴入轮回河中:“阿歌,有你在,不苦。”

      ……

      轮回第四道:地狱道

      无间地狱,无有间断。

      刀山、火海、油锅、血池,十八层地狱的酷刑,轮番加诸于身。

      她被恶鬼押上刀山,锋利的刀刃划破魂魄,鲜血汩汩流淌,痛得她几乎晕厥。

      又一日,她被推到油锅前,滚烫的油浪翻涌,散发出灼人的热气。负责推她入锅的,是个黑袍狱卒,身形佝偻,面目模糊。

      就在她即将坠入油锅的刹那,一个狱卒忽然猛地抱住她,转身将自己送入了沸油之中。

      油锅翻腾,滚烫的油花溅在他身上,皮肉瞬间焦烂,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却忍着剧痛,抬眸看向她,唇边竟还带着一抹温柔的笑:“阿歌,这一世,我来受。”

      是汵修。

      她泣血嘶吼,想要扑过去,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沸油中承受着炼狱之苦,心如刀绞。

      往后的岁月里,他们在地狱中并肩而立,受尽诸般酷刑。

      拔舌之痛、锯身之苦、碾磨之刑……每一次,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替她承受那钻心的痛楚。

      他的魂魄越来越淡,几乎快要消散,却始终护着她,寸步不离。

      直至地狱劫满,阿鼻地狱的业火熊熊燃起,焚尽了他们身上所有的罪孽。他们残破的魂魄紧紧相拥,缓缓升入虚空,朝着下一道轮回而去。

      ……

      轮回第五道:修罗道

      修罗战场,杀戮无边,刀兵相见,永无宁日。

      她转世为女修罗,是修罗将军的掌上明珠,身披银甲,英姿飒爽,一柄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而他,是敌国的太子,一身黑甲,容貌妖冶,手中长剑饮血无数,是修罗界人人闻之色变的煞神。

      两军对垒,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她与他在战场之上相遇,长枪对上长剑,铿锵作响。

      他的剑,明明可以刺穿她的咽喉,却在最后一刻偏了半寸,她的枪,明明可以挑断他的筋脉,却在出手时生生顿住。

      四目相对,血海尸山为背景,他们眸中皆是化不开的痛楚与眷恋。

      “阿歌,杀我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不,”她摇头,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汵修,这一世,我们不打了,再也不打了。”

      他们同时弃了手中的兵刃,在两军将士震惊的目光中,牵起彼此的手,转身逃离了这血腥的修罗战场。

      然后,战争停了,将领都跑了,两方也没有打的意义了。

      他们隐于一片与世隔绝的花海之中,那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漫天繁花,和彼此温暖的怀抱,朝暮相守,琴瑟和鸣,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年前的桃源。

      可好景不长,两国大军终究还是寻来了。

      他们因叛国被围困在花海之中,万箭齐发。

      他与她背靠背而立,徒手抵挡着纷飞的箭矢,箭雨穿身而过,鲜血染红了满地繁花。

      临死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了她的手,眸中满是眷恋:“阿歌,下一次,我们做神仙,好不好?再也不分开了。”

      她望着他,唇边漾起一抹凄美的笑,血染的唇角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

      轮回第六道:天道

      六道轮回,历尽诸苦。

      终于,他们残破的魂魄齐聚一处,升入九天之上。

      凌霄殿外,竟有一片灼灼桃林,桃花开得正盛,落英缤纷,如云似霞。

      他一袭白衣胜雪,眉目温润,唇边梨涡浅浅,一如五百年前初见时的模样。

      她一袭月裙如霜,青丝绾起,眉眼含笑,褪去了所有的戾气与苦楚。

      天帝降下法旨,金光照耀桃林:“昔年仙魔孽缘,历经六道轮回,诸苦皆尝,因果已了。此后,许尔二人自在天界,永结同心。”

      他们相携立于桃树下,春风拂过,落英沾了满身。

      他执起她的手,一如当年教她剑诀时那般温柔,指尖温热,带着岁月沉淀的缱绻。

      她为他斟上一杯清茶,茶香袅袅,氤氲了眉眼。

      “阿歌,”他看着她,眸中盛满了星光,“这一世,我们长相厮守,可好?”

      她泪落,却笑着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好。”

      他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然后执起剑,剑光如水,映得漫天桃花愈发绚烂。

      “今日,教你一式新剑诀。”

      她含笑点头,依偎在他身侧。

      “此剑,名唤圆满。”

      剑光流转,桃花纷飞。

      她轻声唤他:“汵修。”

      他回头,梨涡如昔:“阿歌。”

      桃花落满肩头,温柔了岁月,惊艳了时光。

      六道轮回,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

      万年后,桃花源深,竹屋依旧。

      白衣男子执剑而立,剑光如水,映着满院桃花。月裙女子端着茶盏,笑意浅浅,缓步走到他身边。

      “汵修,今日教我新剑诀,可好?”

      他回头,看向她的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唇边梨涡轻陷。

      “好,阿歌。”

      桃花纷飞,落英如雨。

      他们相视而笑,眼中唯有彼此。

      世间再无镇魔渊,再无云氏,再无仙魔正邪。

      唯有一对璧人,执手相看,岁岁年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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